第 15 章
傅云天赶到的时候,柳家的人已经分散开,在堤坝附近搜寻南宫燕的踪迹了,只剩下柳正钦一人丢了魂似的,仍然跪坐在南宫燕跌下去的地方,呆呆的望着那深深的堤坝发愣。
傅云天只觉得一股恐惧袭来,风一般的冲过去,揪住柳正钦的衣领,几乎是咬着牙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你把她怎么了?难道她掉下去了?孩子呢,小猴子呢?”
柳正钦嘴里讷讷了几句什么,傅云天没听清,刚准备转身问其他人,突然听见柳正钦用轻飘飘的声音说了一句:“下去了……都下去了……”
傅云天心中大火,将柳正钦往地上一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里带了几分沉痛:“正钦,南宫燕那日戏弄你确实是她有错在先,可是我总以为,我认识的那个柳正钦,虽然有时有些嚣张,经常口是心非,偶尔会不得已做些自己不喜欢的事,但绝不是一个草菅人命、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更何况还有一个孩子啊!”
柳正钦整个人被傅云天的影子笼罩,哪怕被傅云天吼、被傅云天骂都没有什么动静,此时听见南宫燕的名字,脸上才有了神色的变化。他突然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双手将那条手链扯得更紧,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哭音:“原来她叫南宫燕……”像是说给傅云天听,却更像说给自己。
他转身两只手拉向傅云天的手臂,眼泪未停,声音破碎的不像话:
“我等了她十年,她说好了不久就来找我的,我告诉过她我住在哪里啊……”
“我等了她这么久,可是是我让她掉下去了,我竟然没有拉住她……我应该和她一起下去的……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没用……”
“云天,云天你帮帮我,帮我把她找回来好不好?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傅云天何曾见过这个样子的柳正钦,六神无主,自责又脆弱……他刚刚一时心急,自己也知道话说的重了。这么多年,柳相的期望、依依的责怪,柳正钦都自己一人担下,他说他知道他做捕快的辛苦,他又何尝不知道他的隐忍。
某种程度上说来,他会比柳正钦更快乐,至少,他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用强迫自己去学会交际,去虚与委蛇。
柳正钦的手依然紧紧拉着傅云天的双臂,头却渐渐低了下去,傅云天只能看见他耸动的双肩。他蹲了下去,扶住他的手,微微用力,给他支撑,柳正钦抬起头来,打开手掌,傅云天看到了那条手链。
“云天,当年我把依依交给你之后,根本无法逃脱那群人的追捕,他们抓住我,想要威胁我爹,整整三天三夜……”
柳正钦说到这里依然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他合上手掌,用力捏住那枚钱币,迎上傅云天震惊的面庞。
“当年,救我脱险的是她。”他又忍不住哭起来:“她是南宫燕。”
柳正钦这短短的几句话,其实隐藏了太多的惊心动魄。
十年前的那天,他跑回大路,没多远就被一群人追上,用沾了麻药的布条蒙住口鼻,很快晕了过去。当他再度醒来时,已经身处一个简陋的驿站里,身边还有一群同样被缚住双手的少男少女。
他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自己不仅手足被缚,嘴巴被封,连衣服也被人换成了脏兮兮的葛衣,当然他那时并不知道自己脸上也被人动了手脚,头发也是乱蓬蓬的,哪里还看得出当初柳家少爷的半分风貌。
柳正钦彼时也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半大孩子,如此一出,他根本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境,周围都是他不熟悉的人和事,陌生的恐惧占据了他的胸膛,他激烈的挣扎起来,可是手脚被绑,让他活像一只在砧板上无力跳动的鲤鱼。
柳正钦发出的声音惊醒了睡在他周围的几个孩子,半夜美梦被人打扰,他们看上去都有些不快,有几个看都没看柳正钦一眼,咕囔几句翻个身又睡了过去,有个脾气暴的大个子男孩儿,直接于梦中腾出一只脚在柳正钦腰后一踹,骂道:“新来的吧,老实点!大半夜的……过几天就习惯了……”
柳正钦挣扎久了,也没了力气。今天发生的事其实早就耗掉了他大部分的精力,全靠想要活命的一口气撑着,可是这样一个静的可怕的夜晚,这样失去自由的和一群完全陌生的人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柳正钦心中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他想努力不哭,可泪水真的忍不住。
“也许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吧”,他躺在那里静静地想,“还好依依不在这儿,她准害怕……”
上元节的月亮很大、很圆,皎洁的月光透过破陋的屋顶射进来,柳正钦第一次觉得,月光是冷的。
这么安静的时刻,柳正钦却听到了“呲呲呲呲”的声响。是有老鼠吗?还是说有蛇?养尊处优的柳少爷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双腿反射性的往回使劲一缩,带着整个身子都转了小半圈,这时他才看见,那个睡在他身后沙袋上的,正眨着眼向他微笑的女孩儿。而过了很多很多年,他才知道,那个隔着一道银白色的月光,向他无声的说着“别怕”两个字的女孩儿,名字叫做南宫燕。
傅云天站在高高的堤坝上,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里的地形,柳正钦看见他的眉头皱了皱,立马紧张了起来:“怎么样,云天?你觉得她的功夫怎么样,这么高……她,她能平安无事吗?我们要怎么找她呢?”
傅云天其实心里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可现在正钦已经慌了,他不能再乱。他又看了看,思考着说道:“正钦,你别急。她的功夫……她的轻功应该还不错,这个高度还不至于要了她的命。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孩子,以她的个性是绝不会拿孩子的性命冒险的,一定是有了把握才会带着孩子跌下去。”
柳正钦的眼神暗了暗,说道:“她的确是很在意那个孩子……”
傅云天知道他在在意什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正钦,伤到小猴子也不是你的本意。只要孩子没事,她不会怪你的。”
柳正钦点了点头,转身吩咐道:“再搜仔细点儿!快!就快天黑了,天黑之前一定要把人找回来!”傅云天皱了皱眉,正待说什么,柳立却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因为说起来,下令打伤小猴子的正是柳立,此时柳正钦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柳立心里也清楚,回报的时候就小心翼翼的:“少爷,那个……老爷又派人来催了,说有急事让少爷回府相商。这已经是第三遍了……”柳立悄悄抬眼,自然看见柳正钦不快的脸色,忙又躬下身去,声音也小了几分:“少爷还是回去看看为好啊……”
柳正钦正要回绝,傅云天却按住了他:“正钦,回去吧。”柳正钦十分不解,傅云天解释道:“柳相并不是会无事就召你回去的人。更何况,虽然此刻我知道你是真的急着找到南宫燕,而且绝无半分恶意,可是南宫燕不知道啊。对她来说,你现在依然是那个找她麻烦的人,她只会想尽办法来躲你。而且,她要是成心躲你,你派再多人找,恐怕也很难找到她。”
眼看着柳正钦的神色又沮丧了起来,傅云天连忙安慰他:“你看,我应天府的几个兄弟也已经到这儿了,找人这种事情,我们比你家的护卫可是有经验多了,放心吧,一定可以很快找到她的。我保证,一找到她,我第一时间就派人给你送信去,如何?”
柳正钦不得不承认,傅云天说的句句在理。他沉沉的拍了拍傅云天的肩,像是完成了一个男人间的交接仪式,再不多说,带上柳家的人一起匆匆离去了。
送走了柳正钦,傅云天和赶来的张义和、许洋等人划分了方向,立马就向坝低搜寻了起来。其实他对南宫燕的功夫知之甚少,想来她不过是一个市井小贼而已,功夫能高到哪里去,这样的高度,还要护着一个孩子……
傅云天咬咬牙,强自把心头那种“她是不是迫不得已?她是不是也没有其他办法了?”的想法压下去。他相信她,相信她聪明过人,相信她一定会没事的,就像当时在惊鸿茶楼,他对她无条件的信任一样。
顺着石壁和土坡向下跃了几跃,傅云天终于踏进了坝下的树林,他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沿着树林的外缘,仔仔细细的查看,终于让他发现有个地方的灌木丛有明显被压倒过的痕迹,他心中正要高兴,却敏感的察觉到哪里好像不对。
他心中生了很不好的预感,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片灌木丛的深处,蹲下去伸手扶起了一根摇晃的荆条,上面挂着一块藕色的布条,他收回手来,手上是一片深红的色泽……
他紧握住那抹藕色,直起身来,声音里再也掩不住焦急:“南宫燕,你听得到吗?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
柳正钦回到家中,柳相与他讲了一些朝中的形势,嘱咐了他几句。想来他的本意不仅是如此,可是柳正钦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让他懒于再说,面色不豫的让他回房了。柳正钦披了件大氅,摆了酒壶,就在自己的院子里一边喝酒,一边等着傅云天的消息。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就好似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一样。
柳正钦戒备的盯着那个脸上也是灰扑扑的女孩儿,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着什么,可就是没有声音。
他仔细的打量着她,她和周围的人一样,狼狈、脏乱,可是又好像不一样,至少那双清澈又明亮的眸子,大概是他这十三年来见过的最美的眼睛。他不自觉的蹦跶着又向她移近了几步,睁大眼睛想要辨清她在说什么,嘴巴动了动,即使被封着,也不自觉想要模仿起她的口型来。她好像被他蠢蠢的反应逗乐了,眉眼一弯,无声的笑了起来。
彼时柳正钦还不知道什么是心动的感觉,他只是觉得时间好像被放慢了,周围其他的东西好像都变小了,他好像能很清晰的看见在月光里飞舞的银色的尘埃,以及透过月光,那个女孩儿明净飞扬的笑脸。
女孩儿看着呆呆的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终于看清楚了:
“别怕。”
她一遍遍对他说着的,是“别怕”。
女孩儿见他听清了,又说了一句“睡吧”,就闭着眼安然睡了过去,留下他一个人心潮澎湃。柳正钦突然觉得,也许他并不是非死不可,未来那么多种可能,他还没死,那就还有希望。
他是真的累了,本来还想盯着那个女孩儿多看几眼,多研究一下,没想到心一放下,眼皮就重了起来,迷迷糊糊中,他最后一个想法是:
她是没法说话吗?唉,真是可惜……
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柳正钦是被一屋子的嘈杂吵醒的,那些少男少女已经醒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偷偷的说着什么。
昨天晚上他没能看清,现在才发现这些孩子好像都和他差不多年纪,衣着破烂,神情或怯弱或麻木,此时已经有人发现他醒了,那些孩子有意无意的就会把视线移到他身上,但遇上他的目光又会若无其事的移开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目光,让他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喂,你早饭吃几个窝头?”冷不丁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把他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身,把身后的南宫燕也吓着了,眉头浅浅的蹙了起来:“喂,你干嘛啊?”
柳正钦没想到是她,楞了一下,呜呜的想要说话:“你,你不是不会说话吗?”神奇的是,南宫燕竟然凭着这断断续续的呜呜声听懂了,这下她又笑了,眼睛弯起来,带了一丝狡黠:“谁告诉你我不会说话啦?”她睨了他一眼,说道:“昨天晚上是因为他——”她暗暗指了指那边的大高个,正是昨天晚上踢柳正钦的男孩儿:“他,大东,脾气不好。要是吵醒了他,又是一通麻烦……”
她撇了撇嘴,他也没什么动静了。
不过好在南宫燕多的是话题:“喂,你是京城里的人吧?看你的感觉,不像是乡下人啊……”
柳正钦点点头。
“原来京城也有人卖孩子啊……看来京城也不像我想的那么好呢。”
柳正钦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嘴里也呜个不停。可这下子,南宫燕就没法破解了。
两人正在为沟通大感头疼时,从外面进来了几个人,抬了一篮子灰色的窝头,什么话也不说,丢下就走了,看来是放饭的时间到了。屋里的孩子们一哄而上,大个子大东重重的哼了一声,孩子们都不敢动了,眼睁睁看着他拿走了五六个窝头,看他像是心满意足了这才又扑过去争抢。
柳正钦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南宫燕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小声埋怨道:“看吧,问你你又不说,这下晚了,每人只有一个的……”
柳正钦在意的才不是这个,看着就这么脏的窝头,他可吃不下,他一直看着站在门口不远处的那个男子,那个人一直盯着屋里的孩子,看样子是个头目,身材魁梧,体格健硕,看起来就不好对付。柳正钦想了又想,依然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落到人贩子手里了,那个骗他的家丁呢?
正在他打量他的当口,那个男的也看向他了,他看见他皱了皱眉头,偏过头去说了几句,可是旁边那人被挡住了,他看不见。
柳正钦正急着往边上移一移,那个男子却突然进来了,径直走向柳正钦,解了他脚上的绳索和嘴上的布条,抓过两个窝头扔在他面前,粗声粗气的吩咐道:“快吃!”他又转身对那些看着窝头垂涎三尺的孩子们威胁道:“他身上有病,你们都给我离他远点!自己吃自己的,快吃!”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是能离柳正钦多远就多远,自发的窝到了离柳正钦最远的一个墙角里,连南宫燕都吓得挪开了些。屋外又跑进来一个人,附在那男子耳边说了些什么,男子脸色一变就跟着匆匆走了出去。
柳正钦长这么大,一直是顺风顺水的,此刻被一群同龄人这样嫌恶,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伸手捡了那两个窝头,仔仔细细的把上面的灰拍干净了,可喂到嘴边了好几次,依然下不了口。
一双沾了点灰的手伸到了他面前:“你不想吃,就分我一个吧。”他抬头,自然是南宫燕。
他眼眶有些红:“你不怕我有病传给你了?”
“怕啊。”南宫燕回答的理所当然的:“可是估计在发病之前我就得饿死了,还是吃饱了再说吧。”
她一副乐乐呵呵的模样,带的柳正钦心里也轻快了些,他把一个窝头又拍了一遍,递给南宫燕:“给,吃吧。”
他看着南宫燕接过去,像是在纠结什么,又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我没病。”
他抬起头,像是怕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真的。”
“我知道。”南宫燕依旧回答的理所当然。
“啊?”柳正钦有些懵,南宫燕将手里的窝头掰开来,自己吃了几口,揪出其中最软的部分出来,捆着的双手捧着那窝头递到柳正钦面前来:
“其实没你想的那么难吃,喏,要不要试试?”
柳正钦勉强吃完一个窝头,又有了些力气。他实在是不想在这里多待,眼看着刚刚那个男的被人叫走,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屋外好像没有了什么动静,柳正钦活动活动了自己的脚腕,用手指使劲勾着勾着,总算是抓住了解绳的关键之处,趁着一屋子人都各自忙活着,没人注意这边,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挪到了门边,抓住时机,一下子解开束缚,风一样向屋外冲去,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依然啃着窝头的南宫燕淡定的目睹这这一切,旁边有几个孩子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大东下意识的就要叫喊,南宫燕手中的窝头准确无误的砸在了他的头上,她向他比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大东有些不明白状况,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没出声,又抛了个馒头过来给南宫燕,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可惜好景不长,听见外面的一片人声嘈杂,南宫燕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果然逃不掉……”
不一会儿被五花大绑的更严实的柳正钦就被人抬着丢了进来。柳正钦砸在地上,痛的哼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骂道:“你们都是畜生!禽兽!贩卖人家的孩子!做坏事就不怕有报应吗?……”
那几个人不过是负责看门的喽啰,也不跟他废一句话,砰地一声关了门,任他怎么喊也没人理他。
柳正钦渐渐没了力气,停下来时才发现这屋子里静的有些吓人,那些孩子已经吃完了早饭,此刻都安安静静的墙角窝着,大东的眼神有些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几个女孩儿还会偷偷看他一眼,可眼圈像是有些红。柳正钦觉得这情形越来越诡异了,他逐渐冷静下来,决定先弄清楚现在的状况再说。
他转头朝堆着沙袋的墙角看去,南宫燕正蜷在上面休息,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柳正钦犹豫了一下,再一抬眼正对上那个女孩儿的眼神:平静无波、清澈见底。
柳正钦下了判断——她和他,和他们,不一样。
柳正钦心里有点慌,经历过一次背叛,他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可单凭他的力量,已经证明了显然逃不出去。他直直的盯着那个女孩儿,毫不动摇的与她对视,终于,她先敛了眸子,从沙袋上滑了下来,大咧咧的坐在了他身边:
“我们互相回答对方的问题,一人一个来,行不行?”
柳正钦点了点头,又很快抢着说:“那我先问,不想回答的可以换问题!”
南宫燕觉得一个男的计较这么多,有点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柳正钦脸有点烫,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靠近南宫燕,小声问道:“你是谁?”
“跳过,换一个。”
柳正钦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她就不给面子,有些慌乱:“那你说,你为什么在这儿?别想骗我!你跟他们不一样!”
南宫燕扯了扯自己脏乱的衣衫,抱怨道:“都这样了还不一样?”
她顿了顿,终于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来京城找人,半路没银子了。刚好他们也是要来京城,我就找了个大婶把我卖了,你瞧,这不就快到京城了吗?有吃有喝的,多好啊……”
她瞟了柳正钦一眼,努努嘴说:“我看你也不简单。该你回答了,你怎么在这儿?”
柳正钦有些气愤:“有人把我抓到这儿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或许和我爹有关……”
“你爹?”南宫燕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你爹是大官?有人寻仇?”
柳正钦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又仔细想了想父亲的官职:“也不算大吧……就是……”他急忙刹了车,有点愤愤的看着南宫燕。
南宫燕倒是很大方:“好啦,第二个问题,你问吧。”
“我们现在在哪儿?”
南宫燕有些失笑:“喂,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是跟着他们才来京城的,我怎么会知道?”她看着柳正钦有些失望的脸色,决定还是补上几句:“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个城郊的小驿站,可是太老了,从这儿过的大路都塌了……周围几乎没什么人家,也不会有什么人经过,外面守着的人不少。”她默默的下了结语:“你逃不出去。”
柳正钦被她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气的不行,扭着身子就往旁边挪了几寸,南宫燕却是毫不客气的也跟着挪了过来:“该我了吧。”她的眼睛一直很亮:“你……认不认识一户姓杨的人家?当官的,应该还是个大官……有认识的吗?”
“姓杨的?”柳正钦皱了皱眉头,刚刚的气也给忘了:“当然认识,杨可是个大姓,光是听我爹提过的就好几个呢,什么兵部的、御史台的还有太傅什么的……我一时也记不清了。”
“这么多?”南宫燕微低了头,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别灰心啊,你找的人就姓杨吧,等我……”他正想说“等我逃出去了就帮你找”,可看看两人都被绑着的双手,这样的处境让他的心又凉了下来:“该我了。你和那个大个子是什么关系?我们在这儿说话,他可看了你好几眼了……你说他们都是被卖来的,可为什么大家都不逃?还有我看见了……”
“打住打住,你这是几个问题了?”
南宫燕对于他不遵守游戏规则有些不满意,但她也知道他不是恶意,回答起这几个问题来还是很爽快的:“他啊,是我徒弟。”
“徒弟?”柳正钦瞧瞧明显瘦小的多的女孩儿,再看看那个大个子,显然不能相信。
“对啊,我教他变戏法!像这样——”南宫燕侧过身来,将手放在和柳正钦之间的角落里,十指微动,手腕一翻,手上的绳索就散开了,再一翻那绳索又系上了。
她向柳正钦挑挑眉,很有些得意:“怎么样?你要不要做我的徒弟?”
柳正钦试着想她一样解开绳索,但刚刚那些人显然吸取了教训,他没能找到下手的地方,把手腕都挣红了也没有结果。南宫燕就这样闲闲的靠在一边看着他,看他没力气了,这才把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个啊,是需要天赋的!”
柳正钦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瞪了她一眼,心想:我是怎么会觉得她可爱的?他看了大东一眼,说道:“他好像真的挺听你的话的……可他们为什么不跑呢……”
南宫燕依然是那副轻飘飘的态度:“少爷,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除了几个小妹妹,大家大多是自己被家里卖出来的。大东就是家里的老大,他不离家,他的弟妹们就只能饿死……他们从这里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这些人和他们当初可是签了字画了押的,反正家是回不去了,去哪里不是一样?”
她好像说的有些累,又往后靠了靠,声音也更轻了:“所以过日子哪有那么多的因为所以,只有很多的无奈和必须啊。”
柳正钦生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底层百姓的生活常态,第一次听说和自己同龄甚至比自己还小的人会卖身养家,第一次意识到生活除了他的父亲母亲让他看到的一切外还有完全不同的另外一面,一时间有些发愣,没有说话。
南宫燕以为他是担忧和害怕,想了一想,凑到他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其实我也在盘算着走了。过一段时间,再让他们带我们走一程,我就带着你出去,如何?”
她离他实在是太近了,黑黑软软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细细的声音响在他耳侧,他不知是吓得还是怎么,脸上一面烫一面凉。他离南宫燕远了些,又觉得这样不好,好像有些疏远的意思,就又向她笑了笑。
南宫燕正要取笑他这种怪异的举动,就听到门外传来声响,听这动静,来的人还不少。她只来得及挪回自己的位置,就看到来了几个黑着脸、挎着刀的大汉打开门,把柳正钦堵上嘴直接架了出去。
一屋子的人被吓得不轻,南宫燕也跟着躲在墙角,她直觉上有些不妙:今天来的几个不是平时见到的人,难道是他的仇家来了?
可怎么办,南宫燕的直觉总是那么准确。这接下来的三天,是柳正钦记忆中最黑暗的三天。
柳正钦抬头饮尽杯中的酒,举起酒壶摇了摇,这才发现又喝光了。他敲了敲桌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叩在白玉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来人啊,再上一壶酒!”
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端上来的是不是酒,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他本来想发火,可是对着这个一直陪着他母亲,又从小看着他们兄妹长大的老人,他又没法说出语气重点儿的话来。
“徐妈,你怎么还没睡啊?”
徐妈的头发都已经斑白了,她是看着夫人长大的,后来夫人嫁过来,她又看着少爷小姐长大,地位和柳府里其他人自然不同。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暖炉,换下柳正钦手中已经凉掉的那个,将他的大氅又拉紧了些,细细的劝道:“小少爷,不早啦,该回去休息啦……”
柳正钦很听徐妈的话,他端起那碗粥起来喝了几口,粥有点烫,热气熏得他眼睛疼。
“徐妈,你还记得我被仇家绑走的那一年吗?”
“唉哟,这怎么忘得掉啊……”徐妈本来已经被柳正钦拉着坐在了石凳上,想起这件事就坐不安稳了:“那些人啊,都不知道怎么生的那么狠的心,对一个小孩子下那样的手……畜生啊!”
是啊,那群人被柳大人逼上了绝路,早已是丧心病狂。他们起先还想从柳正钦口里逼问出些东西来,可是没想到柳正钦年纪不大,嘴却很紧。到后来,他们就只是打,鞭子、荆条、烙铁……只是一场疯狂的泄愤而已,为首的男人只交代了把命留着,可那些人下的手常让柳正钦觉得,自己能活下来,一定是有天大的运气。
不,不止运气,还有那个女孩儿每天晚上悄悄送来的药膏。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每次被丢回房里,他都是昏迷不醒的状态,但他能想象的出她如何悄悄的为自己处理了最严重的伤口,如何灌他喝水、强迫他吃一点窝头。他唯一清醒过的一个晚上,听到她在他耳边用笃定的语气说:
“看来不能等了,再等你就没命了。明天,我找机会带你出去,你撑着点。”
“别怕。”
不再是口型,他终于听清楚了这句话,以后的很多个时刻,他都靠这句话撑了过来,靠这句话安慰自己,那段记忆不全是漆黑的夜,也曾有过月光。
徐妈一个人絮叨了一会儿,就看见她疼爱的小少爷流出两行眼泪来。她以为是自己戳中他的伤心事了,连忙安慰道:“小少爷,别怕啊,都过去了,那样的事,再不会有了,再不会有了……”
柳正钦将头枕在徐妈的膝上,一双眼睛黑漆漆的,难得的想要继续这个在柳家无人敢主动提及的话题:
“徐妈,你知道吗?当时全靠一个小姑娘,我才能逃出来,当时我以为她真的就是一个变戏法的,可是现在想想,一个变戏法的哪有那么厉害呢?她迷晕了一群人,还打倒了几个……连当时的大夫都说,要不是之前吃了保命的药,我哪能拖这么久……”
他后半句说的声音越来越小,徐妈也没听清楚,只是轻柔的拍着他的肩,一个劲儿的感叹着:“是啊,哪有这样的小姑娘……莫不是老天爷派下来的仙女吧,咱们这样的人家,老天肯定是要善待的啊……”
柳正钦就躺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老人家开始念叨起佛理来,嘴上却轻轻的和了一句:“是啊……她一定是仙女了……”
他又躺了一会儿,酒意有些上头了,眼前的东西有些看不分明了。
他缓缓的闭上眼睛,眼泪又顺着脸颊滑下来:可我把我的仙女弄伤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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