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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饥饿


断粮好几天了,秦淮茹把那口铁锅翻了又翻,锅底的油星早刮干净了,连锅沿的铁锈都舔过一遍。

她蹲在灶台前头,看着那口空锅,发了好久的呆。

贾张氏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地哼唧,说饿,说心慌,说浑身没劲。

秦淮茹没应,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头空了。

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看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去。

傻柱出门找活去了。

一大早就出去了,天不亮就走了。

他沿着街往前走了很远,从南城走到北城,从北城走到东城。路边的小饭馆、工地、煤场、菜市场,他一家一家问,一家一家被拒。

中午的时候,他蹲在路边啃了两个馒头,馒头是昨天剩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牙,他慢慢嚼着,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下午到了朝阳区,一个建筑工地正在招小工,他排了半天的队,轮到傻柱了。

管事的戴着安全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多大了。

傻柱说四十七。

管事又问你这是干活的手吗,指甲缝里全是泥。

傻柱把手伸出来,那双手粗得像树皮,关节变形,指甲盖发黄发黑。

管事的皱了皱眉,说你这手不像干活的。

傻柱没回答,管事的摆摆手说不合适,你走吧。

傻柱站在那里,看着管事那张冷漠的脸,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出了工地,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亮起来的霓虹灯,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当年在轧钢厂,他是八级炊事员,出来后,连份工作都找不到。

傻柱沿着街往回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回到家,何大清正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凉粥。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上头飘着几片菜叶子。

傻柱看了一眼那碗粥,问他吃了没有,何大清说吃了。

傻柱不信,去厨房看了看,锅是空的,灶是冷的。

他站在灶台前头,看着那口空锅,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生火。

锅里没米了,面缸也见了底。

他从柜子里翻出半袋玉米面,舀了几勺,加水,搅成糊,倒在锅里。

火苗舔着锅底,玉米糊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他把玉米糊盛了几碗,一碗端给何大清,一碗端给秦淮茹。

秦淮茹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黄糊糊的东西,没动。

贾张氏在床上喊饿,秦淮茹把碗递过去,贾张氏接过来,也不嫌烫,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

傻柱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围在那张破桌子前头,低着头喝玉米糊。

何大清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秦淮茹端着碗,没喝,看着何大清,又看着傻柱,眼里的东西说不清楚。

棒梗坐在轮椅上,端着一碗玉米糊,喝了一口,放下了。

傻柱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喝吧,不喝就没了。

棒梗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忽然开口了:“傻叔,我妈说当年你们在院里,欺负过一个年轻人。”

傻柱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玉米糊洒了一点出来,烫了手,他也没感觉。

“那个年轻人,现在是大老板了。”

棒梗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点黄糊糊。

傻柱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去。

何大清在屋里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

秦淮茹走过去,拍着他的背,说去医院看看吧。

何大清说不去,死不了。

秦淮茹没再劝,站在那儿,手放在何大清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傻柱蹲在门口,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那些人,那些年,那个九十五号院子。

想起易中海那张国字脸,想起他端着茶缸子坐在八仙桌中间的得意劲儿。

想起刘海中那个草包,坐在左边学着领导讲话。

想起阎埠贵那个老抠门,拿着本子记账。

想起贾张氏那张嘴,骂起人来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想起聋老太太那张笑脸,谁家做好吃的就上门要,不给就砸玻璃。

那些人现在都死得差不多了,死的死,判的判。

活着的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窝囊。

傻柱以为自己比他们强,他以为自己出狱了能重新做人,能找份工作,能养活自己,能过上好日子。

二十二天,傻柱数着日子。

从出狱到现在,二十二天了,他没有一天吃饱过。

肚子咕咕叫着,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听着格外清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高高突起,跟当年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站在食堂窗口后头,勺子在锅里一抖,半勺菜抖掉一半,给那个年轻人盛汤。

那人端着碗,看着碗里那点汤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现在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肚子饿,是心寒。

秦淮茹每天坐在门口,看着巷子,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明天的饭在哪里。

贾张氏的腿彻底废了,下不了床,躺在那张破床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何大清躺在床上,咳嗽声越来越密了。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起当年在保定的时候,白寡妇那三个儿子,想起自己在酱菜厂的日子。

街上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傻柱蹲在门口,听着那鞭炮声,想起今天是正月初八。

往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里头,虽然伙食很差,但这天好歹能吃饱。

那时候傻柱想着出来以后要吃顿好的,想吃多少吃多少。

现在他连窝头都吃不饱。

傻柱站起来走进屋,看着那一屋子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菜色、眼神里的绝望,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报应。

当年他们把钟建华逼得走投无路,逼得跪到海子门口去了。

现在,轮到他们了,但是他们连跪海子的资格都没有。

傻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得像树皮的手,想哭,又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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