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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老邻居


何大清决定出门找找老相识。

他在屋里翻了好一阵,找出一件蓝布褂子,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那张脸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眼袋像两个水泡。

何大清把褂子抻了抻,出了门。

傻柱蹲在门口抽烟,见何大清出来,问去哪儿。

何大清说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活。

傻柱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抽烟。

何大清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得不快,脚步拖拖沓沓的。

他想起年轻时候在四九城认识的那些人,轧钢厂的工友,饭馆的同事,九十五号大院的街坊。

那些人还在不在?

何大清不敢肯定。

几十年了,死的死,散的散,有的搬走了,有的根本不愿意搭理他。

出了巷子,沿着大街往南走。

街上人多,自行车多,公交车多,喇叭声、铃铛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何大清沿着街边慢慢走,眼睛扫着那些店铺的招牌。

一家杂货店门口坐着个老头,头发花白,低着头看报纸。

何大清走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不认识。

一家修车铺门口站着个中年人,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扳手。

何大清看了一眼,也认不得。

走了一个多钟头,腿酸了,脚底板疼,肚子开始叫了。

早上就喝了半碗玉米糊糊,早消化完了。

何大清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歇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差点睡着了。

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何大清打了个激灵睁开眼。

街对面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女的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烫了卷,看着体体面面的。

两人手挽着手,走得不快。

何大清看了一眼,没在意,低下头揉了揉膝盖,又抬起头。

那两个人走过去了,从他不远处经过。

男的侧脸有些眼熟,何大清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忽然心里一动。

那走路的姿势,那微微驼背的样子,那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模样。

何大清站起来,追上去几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老许?”

那男的停下来回过头。

何大清看清了那张脸,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许富贵。比离开九十五号大院的时候老了些,可精神好多了。

脸上有肉,面色红润,头发梳得整齐,那件呢子大衣料子不错,皮鞋擦得锃亮。

许富贵站在那儿,跟何大清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何大清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想笑,又笑的不自然,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许富贵愣了一瞬,上下打量着何大清,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开,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老伴也停下来,看着何大清,没认出,直到许富贵低声说了一句“何大清”,她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老许,真是你。”

何大清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许富贵看了他几秒钟,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很,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转过头,对老伴说了几句什么,老伴看了看何大清,点了点头,自己先走了。

“找个地方聊聊。”

许富贵对何大清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条小街,拐进一家饭店。

饭店不大,门口挂着“同春园”的招牌。

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见外头来来往往的人。

许富贵脱了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

何大清站在门口,看着那干净的地板、崭新的桌布、雕花的椅子,迟疑了一下。

许富贵说你坐,他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把那椅子坐坏了。

服务员拿来菜单,许富贵翻了翻,点了几个菜。

何大清没看菜单,眼睛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桌上。

桌布是白色的,绣着淡蓝色的花边,中间摆着一瓶塑料花,红艳艳的,看着像真的,又不太像。

菜上得很快,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盘子不大,可每一样都做得精致。

何大清看着那些菜,肚子又叫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吃吧。”

许富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何大清面前的碟子里。

何大清看了看那块肉,红亮亮的,肥瘦相间,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咽下去。

那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咸香软糯,肥而不腻。

何大清又夹了一块,这回没嚼几下就咽了,第三块,第四块,连着吃了好几块,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嫩滑,入口即化,又舀了一碗汤,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吃了几口,何大清忽然停下来,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许富贵,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窘迫,带着心酸,也带着一点自嘲。

“老许,让你见笑了。”

何大清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他咂了一下,又放下了。

许富贵看着他,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瘦削的脸庞,看着他放在膝盖上那双粗糙干裂的手,心里百感交集。

当年在九十五号大院,何大清是厨子,手艺好,谁也不服。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许富贵问。

何大清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把保定的事说了一遍,把回四九城后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傻柱出狱后的事说了一遍。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说到最后,何大清的声音发涩,才停下。

许富贵听着,没插话。

他夹了一筷子海参,慢慢嚼着,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何大清那张苍老的脸。

“老许。”

何大清抬起头,“许大茂现在在港岛,听说干得不错?”

许富贵点了点头:“还行。”

何大清又问:“他知不知道我们的事?”

许富贵看着何大清,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

何大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再问。

许富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神飘忽。

想着许大茂这些年做的事,想着他在港岛的打拼,想着他回到四九城后的布局。

那些事,他没拦,也拦不住。

不是他心狠,是他知道,那些年,那些人,对钟建华做的事,太过分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许富贵听许大茂说过,钟建华那两年被逼得走投无路。

被傻柱打,被那些人骂,被那些人逼捐,饿得皮包骨头,最后跪到海子门口去了。

“老许。”

何大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

许富贵回过神来,看着何大清那张苍老的脸,那张脸上皱纹纵横,眼袋深深,嘴唇干裂。

他想起自己每天早起打太极,晚上泡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钟建华给他请了保健医生,定期体检,吃补品。

他在港岛身体比在四九城的时候好了不少。

而何大清呢?

许富贵叹了口气,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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