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惊讶
“不过几日，竟然都谢了。”
站在山头，望着满山伶仃的樱花，陆微有些失望。
陆彦因是见天地往外跑，这岐山的花花草草于他可能比自己院子里的花草还要更熟悉一点，是以倒没什么遗憾，牵着妹妹的手安慰道：“是来的不是时候，再过几日杏花汀便是盛景，届时我再带你去看。”
回应没有如往常一样传来。
陆彦低头望去，发现后者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兄，我想去东山。”
陆彦本来闲适的步子因陆微这一句话生生停了下来，又因此处山路崎岖，陆彦差一点便被绊了一跤，连带着被他牵着的陆微也跟着晃了一晃。吓得他连忙稳住身形，扶住妹妹。
“你说什么？”
因为惊讶，所以声调都比以往高了一点。
陆微认真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去找他。”
“距离不是问题，来去也只是两天的功夫，只是，你想好怎样对阿父阿母说了么？”
“我准备……”陆微张口就要将自己的计划说出，只是刚说了两个字便被陆彦抢白：
“还有，即便阿父阿母同意，东山之大，你又如何能够进得去？”要知道现在东山可都是那位殿下的地盘，妹妹你有通行的令牌么？
这个陆微也想到了，准备开口解释，但又被抢白：
“再者，若是他已然将往事忘记，你又该如何？”到时候岂不是自寻尴尬？
常人都要被陆彦一连串的发问而问懵，尤其是在作为首要前提和自己能够出得了门的必须条件——陆衍与卢氏的首肯，很难取得的情况下，往往还会爆发出由发懵而产生的烦躁等一些列负面情绪。只是，对于前往东山，陆微到底不是一时冲动，先前是因为陆彦根本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眼下见他问题问完了，是以当下一条一条解答得相当清楚明了。
“我会以修养为由前去潭柘寺礼佛，这个想来不会受阻。”
陆彦当下反驳：“出云大师不会答应的。”利用这个时间跑去东山，还想联合出云大师，妹妹你太天真了。
被认为天真的陆微微微一笑，眼中的狡猾明明白白：“出云大师是元桐哥哥，咳咳，东宫之师。再者，当初在莲华寺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陆彦：！
“东山虽大，也不是无人驻守，至于通行令，这个不行么？”说着举起了腰间挂着的玉珏。
陆彦默。
“至于记不记得，也不要紧，他不记得是他的事，我记得便要允诺。”
陆彦：原来是我多虑了？
一时间，陆彦看向陆微的眼神里就充满了复杂，还有些许看不懂事的小女孩的，嗯，忧愁与无奈？
哎，吾家有妹初长成啊~
“阿母前几日已经与李夫人母子见过面，明日他们要过府一趟，待十六娘笄礼过了，这婚事多半是要定下来。你便是要走，也要等此事过了再说吧。”
“嗯，难得喜事。”陆微心中虽是遗憾此事必会拖累自己的行程，但姐姐的嘉礼自己不能错过，只能盼着待此事过后，自己就可以着手准备东山之行了。
若是按照这样的打算，接下来东山再见必定是一番很有画面感的内容，只是陆微不知道这东山的主人，此刻正往京中赶。
阴差阳错，都赖信息不对等啊。
待日后真的与某人相见之时，陆微不由庆幸自己参加了姐姐的笄礼，不然可真是要擦肩而过了。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眼下兄妹俩敲定了此事，便颇为闲时地在这岐山走走停停起来。这期间，遇见了另一对兄妹。
陆彦正与妹妹说着自己与三公主的青葱岁月，回忆的气氛正好，便被打断，心情不由郁闷，见到来人，又是不怎么来往的人，本就不愿招呼的心思愈发淡了，牵着妹妹的手站在原处，等对方走近，才不咸不淡地开口：“王郎也携妹妹游玩？”
是了，陆氏兄妹遇上的便是王玄与王姝。
“岐山春光秀丽，百花盛开，便与阿姝出来走一走。”王玄眉眼含笑，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陆彦身侧的陆微，继续笑道：“陆郎与令妹也来这里游玩？真是巧了。”
与他不同，陆彦可没将眼光朝他旁边转一转，听了这话，也不过是挑挑眉头，看了一圈周遭落了大半俨然颓废的樱花，淡淡开口：“既是来出游，那就不便打扰了。告辞——”说着，便要领着陆微转身。
“哎，陆郎何必这般着急，相逢不如偶遇，既是这般有缘，不如一道吧。”王玄笑着建议，眼神却带着势在必得。
就冲这样的眼神，陆彦就不可能答应，刚要开口拒绝，却听一边一直沉默的王姝开口了：“上次韩府宴会，我染疾没去参加，倒是错过与十七娘子一见了。算来我与十七娘子还是幼时见过一面呢，今次遇见，也是有缘，十七娘子可愿与我一道走走？”
话说得轻轻柔柔，眼带真挚，不像她那位兄长一开口、一露眼，便是叫人不悦的心机深沉。陆彦将目光转向这个姑娘，并未开口打断。
这种不反对的暗示让本来以为可以一直由两位兄长打交道而不需自己出场的陆微现下开口：“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十五娘子风采远胜从前。”
王姝微微一笑，接受了陆微的赞美，伸出手指向一边：“十七娘子，请。”
两个姑娘各自朝兄长屈了屈礼，便自去说话了。
留下两个表情不一的兄长。
王玄一脸苦笑，摇摇头：“想不到家妹与十七娘子这般投机，原先我就不应开口的。”
陆辰笑笑不语。
气氛就这样冷落下来，只王玄到底不一般，长袖善舞的功夫也不是说说的，但是陆彦却并不给他施展的机会，而是摇了摇手中的白羽扇，施施然地开口：“赏花须趁早，王郎，还请继续吧。”说完便施施然提步了。
王玄一怔，似是没想到陆彦会这么无视自己，不过胜在自身反应够快，不消一刻，就轻轻笑了起来，昳丽的容貌也因此变得分外耀眼起来，可惜身处这荒山野外，周遭也无一二淑女，只一对他感观不好的陆彦，且陆彦还背对着他，此番美貌无人赏识，着实可惜。
“早闻陆郎是爱花之人，某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话一出，王玄便满意地看到陆彦如他所想地停下了脚步，于是嘴角勾起，缓声道：“不知对于陆郎来说，这岐山樱花与长信宫的樱花，哪处的樱花更美一些？”
话再出，王玄便更满意地看见陆彦已经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眼神凛冽。
对，就是这个表情，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被一点一点揭露出来后的恼怒却不得不掩饰的压制忍耐，真当是令人愉悦。
王玄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弥散开来，眼中的玩味也一圈一圈荡漾下去。
这样的笑容如同罪恶与美丽同存的花朵，极具危险也极具诱惑。不过看在常人眼中，不论这笑容背后隐藏的是多么恶劣的属性，单看这位的美貌，也仍是要为此而迷恋。但陆彦显然不属于常人的行列，与王玄所想的生气不同，他只是淡淡一笑，再淡淡开口：“我？自然更喜欢我居所的樱花了。”
反正，长信宫里的樱花不日也将会移居到疏院，至于这岐山的樱花么，日后，再一道观赏就是了。
王玄却是没有料到陆彦会这般回答，心里对于这句回答确实不敢掉以轻心，将这句回答在心中转了几转，对于陆彦给出的暗示十分不确定。
没有等他弄明白这种似是而非回答的具体指向，陆彦便继续之前的动作：手摇羽扇，走远了。
王玄这次也没有阻拦，而是侧头望向伶仃的樱花，眼波流转，低低笑道：“你想说，驸马非你莫属？却不知，自信太过也不是好事……”
兄长这里话不投机半句多，做妹妹的两人气氛也有些奇怪。
王姝与王玄最大的不同在于，她身为女子，即便内心怀带着不同于表面的城府，她也能够以女子特有的温婉贤淑来伪装自己，刺探消息。这样的女子，恰如一朵蔷薇，攀爬上栏杆，将美丽延伸向你，同时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也将掩藏在美丽外表下的尖刺伸向你。
而王玄，因为看透了世间阴暗，所以总是以玩弄的态度对待世间。他不屑伪装自己，所以他眼含嘲弄。他鄙视虚幻，所以总是一针见血。但不能否认，这样的一针见血虽不被世人接受，但却无人否认他说的就是事实，只是事实丑陋，人们贪图虚妄的谎言，逃避这淋漓的真相。
陆微与她接触的次数寥寥，但并不妨碍直觉能感觉的到的违和。
这位十五娘，与她那位兄长，不是一丘之貉，怕也不是表面上这般的简单。
已被暗暗定性为不简单女子的王姝却让陆微有些瞠目结舌，源自于两人间的对话：
“渺渺总向我打听十七娘子，那日得偿所愿，想必她十分高兴吧。”
陆微见她直呼楚怡的小名，便知两人关系不一般，回忆了一下那日楚怡的表情，点点头：“也是郡主厚爱。”
“你不必这般客气，她必定是压着你叫她姐姐了，她啊，就是这样，仗势欺人。只是这仗势欺人又与旁人不太一样，以往我也不习惯，不过接触得久了，倒觉得这仗势欺人的郡主倒也格外有趣，……”
接下来便是王姝一人在半是回忆半是感慨了，间或插以陆微的偶尔几句“哦？是么？”、“这样啊。”、“那还真是有趣得紧。”等之类的附和。最后就是王姝一人再说，陆微保持倾听不再发言。
一通话下来，就是讲她与楚怡的交往说了个清清楚楚，连带着楚怡的各项喜好避讳也都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若不是说的人与听的人都不对，陆微觉得眼下这幅场景就像是疼爱女儿的父母在不舍女儿出嫁故而特别交代准女婿自己掌上明珠的喜好习性。
何其不解？又是何其费解？
直到王姝停下话头，又满含复杂意味地叹了口气，陆微仍是不知道她所要表达的是何意思。
好在，王姝也知道自己这般举动有多奇怪，于是解释道：“渺渺是个好姑娘，值得好好相待。”
陆微：……这算什么解释？
不得不说，如此珍而重之，违和感不减反增啊。
陆微顶着一头雾水，望向比自己高了些许的王姝，满脸不解：“十五娘，你与郡主可是发生了什么？”不若，与她当面说啊。
你用一副亲娘不舍女儿出嫁的口吻是怎么一回事啊？还有，为何还要用一种托孤的口吻？你不过花季之年，为何要用一种七老八十不久于人世的口气说话啊？！问题是，我与那位郡主不过一面之缘，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王姝低头，见陆微的样子便知道她没听明白，幽幽一叹：“你，好好待她，我……”
陆微：……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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