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是夜,捉了一天迷藏的于信,踩着点坐在了穆离的书房。
于信因着穆离白日里掰开他手指时的几个手势差点没有跑断一双腿,一落座的于信,只是惫懒的斜靠在长案上,一动不动。
穆离端着大碗茶水塞到于信手中,顺带踹了他一脚,冷声道:“别装死。”
于信咕咚咕咚喝完一大碗水,毫无形象的抬袖擦了一把嘴角,放下手中的海碗,长吁一口气之后才笑道:“苏焯老贼着实不好对付,日后若再有这等事情,求您找别人去吧。”
穆离自然不信于信的鬼话,说是不好对付,其实是乐在其中吧,“说吧。”她手中摩挲着一粒暖玉白棋,希望于信说出来的话是有用的。
“苏焯做事素来隐秘,你吩咐的事情又是陈年旧案了,知道内情的可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其实说来于信到现在还是有点懵的,连带他看向穆离的眼神都有些许的狐疑,好端端的查苏焯的风流史做什么?
穆离可不是那种会在意过程的人,她要的只是结果,“说结果。”穆离在星罗棋布的棋局中放入一粒白子,其中格局瞬息万变,再没有之前杀伐果决,反倒有了一丝平稳,但依旧是疑云众多。
于信懂棋,所以他能直接的感受到棋局上的变化,敛下心中的惊异,他咧着嘴笑道:“嘿,你还别说,你要是不让我查一次,我还真不知道原来苏焯老贼竟然还是关系户,你知道他后台是谁吗?楼欢,那可是个狠角色,要不然你可就是嫡长了,哪里还轮得上……”说到此处时,于信嘿嘿嘿直笑,估计也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为什么突然间傻笑了吧。
楼欢与苏焯如何根本就不是穆离所在意的事情,她让于信查的自然不会是苏焯的那点陈年旧事,于是她问道:“当年太后寻我至夏州之时,楼欢在何处?”
“伽蓝寺,为太子殿下您祈福啊!”当然这只是对外宣称而已,至于实情嘛,于信看着穆离略显阴冷的脸色,便也正经起来了,“夏州,寻太后而至。”哦,那个太后当然就是当今太后,穆离那小子的亲娘啦!
“十八年。”
“什么十八年?”即便穆离的声音很小,但耳聪的于信还是听到了。
穆离没有回答于信的话,而是挥了挥手道:“你走罢。”
“……”卸磨杀驴,好生气,他不走!“阿离,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穆离扫了于信一眼,没有说话,但是想要将于信扫地出门的心思却写在脸上,让于信忽视不得。
“你今天是故意的?”
穆离将视线从棋局当中移开,望了于信一眼,她自然知道于信说的是什么事,对穆脩的心思穆离从来就没有在于信面前隐瞒过,“宋长风于穆脩而言,若是使用得当,必是一把利剑。”
“你想亲自当那磨刀石?”虽然心中有所猜测,但真当听到穆离如此说的时候,于信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他不是信不过穆离,而是明明有其他的选择,为何要把她自己给搭进去?
“磨宋长风?不,试探而已。”一个宋长风还真不够资格让穆离如此费尽心机,不过只是顺道的试探而已,为与不为都只在她一念之间而已。
与穆离相处十几年,于信若是不能在穆离的一句话中听出三种以上的意思来,那就妄为穆离手下第一副将了,转念之间,于信出声问道:“那你想磨谁?”
穆离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眼前的棋局当中,只见她伸手将棋盘上的一颗黑子拿起丢进棋篓当中,棋局在此变化之后又是另一番景象,于信抬眼瞄着穆离眼前的那盘棋,不得不说,穆离这一盘棋下得大得过分。
穆离将装有白子的棋篓递给于信,于信摇着头不接受,穆离便没有勉强,而是将棋篓放回原处,她站起身,转身望着墙上铺陈开来的舆图,说道:“你猜我会不会告诉你?”语气竟带了些神秘的喑哑,她的嗓音没有一般女子的清甜,更不似男子般粗犷,喑哑而低沉的嗓音说出来的话,总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这不禁让于信想到今日穆离与于谨之间的那场对话,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道:“阿离,老头子他只是……”
“只是什么?”穆离突然转身,静静地望着于信,在这样平静无波的眼神注视下,于信在想为于谨解释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那个口。
“为人父母者,替子女谋划未来并无过错,只我不愿将来有一日,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腹背受敌。”不管是刑琛或者于信,甚至是司徒青与萧启都不可能只为了她而活着,他们有他们自己该走的路,但这却不能毁在于谨的手上。
与于谨而言,于信是傻了,他老了,穆离不欲他多沾染权势利欲,但若真当他百年归老之后,只剩下痴傻的于信以及年幼的于子安,若没有宋长风的庇佑于信是活不长的。
他想替宋长风谋得封疆大吏的职权,但却忘记了,天下不是穆离的。穆脩日后如何,大周未来会如何,除非等到盖棺定论的那一日,否则现在说这些都言之过早。
穆离心狠、同样心善,她双手满是鲜血、同样拯救过万千性命,她对人从来都是不咸不淡、但若论情义谁也没有比她更看重这两个字。
想通一切的于信,这回是当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周未来如何,穆脩未来如何,这都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但是她总是希望与她相关的人或事能得到最适合的结局。
穆离此番对于谨的所作所为绝非心血来潮,而是在万千变幻的棋局当中,于谨真的不值一提,而他若是没有了庇佑,又如何能让宋长风达到他想要的高度?
远离朝堂,守一方疆土,那也要宋长风守得住才行,官场与疆场到底还是不同。
对此于信也只能叹一句,“老头子老了……”失了战场上的杀伐果决,多了浸淫在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果决不足且智谋有失,这些都是于信在今晚总结出来的东西。
原来动荡与不安,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于信抬眼望着穆离,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穆离也任由他这样看着她,不言不语。
他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穆离想要四海升平,天下大安,十年筹谋为得就是久分之后的大合,为此她甚至不惜搅起四国之间的战争。
十年征战苦,百年天下安!
“于信,你这样不配上战场!”于信在想些什么,穆离多少还是知道,但是优柔寡断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即日起,你无须再来了,你的事,我自会另找人代替,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于信睁大着眼睛望着穆离,不可置信一闪而过,瞳孔紧缩之后,于信阖下眼眸,转身离开。
这一回他在没有赖着不走,穆离只望了于信颓然的背影一眼,便转身盯着墙上挂着的舆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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