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元闵见穆离开口问了,便也不含糊,直接道明了目的:“确有一事欲与先生商讨对策。”
“王爷请说。”穆离了然应答,而后顺着元闵让座的手势在钱笠对面落了座。
“不知先生对突厥进犯一事,有何看法?”突厥与吐谷浑两国在近十年的时间里面之于北周来说,都只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邻国而已,即便突厥往常也有过南下掠夺物资的情况,但却都跟大军进犯这一实情相差甚远。
“不知王爷想要在下有何种看法?”外邦与中原千百年来都无法消除的军.事摩擦,穆离对此还真没有什么看法。
钱笠一听穆离的话,就忍不住讽刺道:“于郎君这谋士当得也太轻巧了些吧?”若是元闵都将自己的底给抖了出去,那么还要穆离在这里瞎掺和什么?
轻巧?穆离脑中想着钱笠的话,眼睛却盯在桌案上的零嘴上:竹韵露、玫瑰酥、杏仁佛手,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元闵府上厨娘是魏朝皇宫的御厨吧!
钱笠等了半晌都不见穆离答话,抬眼一望,当真是气煞他也,此刻若是无他人在,他绝对相信穆离有把眼珠子丢进那几盘吃食上的能力。
元闵身为主家,自然不会让自己的谋士跟自己的得力干将对上。只见他右手握拳凑到唇边,轻咳了一声,笑道:“我不需先生有何看法,先生只管说自己的看法便是。”
耳边突然想起元闵带着笑意的话语,穆离笑着将视线从哪些零嘴上移开,在对上元闵的时候,眼神顷刻布满锐智,她悠悠道:“昔日公子离与突厥、吐谷浑之间签订的十年盟约,结束之期是在冬月二十五吧。”
元闵一听穆离的话如何能不明白穆离想要表达的意思,之前突厥不敢大举进犯是因为有一纸盟约束缚着,但是今年冬月二十五之后,那纸盟约就真的是废纸一张了,哪里还需要守着那些个条条框框,让自己的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元闵与钱笠相望的视线在半空之中交汇,几个呼吸过后,元闵试探性的问道:“先生以为?”
穆离却似没有听到元闵的话一般,拿起一旁的筷子,夹了一小块杏仁佛手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着;穆离望着剩下的半口,想也不想的就蘸着竹韵露吃了。
好几次钱笠都想开口呵斥穆离,但都被元闵给阻止了,当他看见穆离吃完一小块点心还举着一双筷子在面前的糕点上踌躇不决的时候,钱笠再没有顾忌元闵,开口喝道:“于……”
可就在钱笠开口的那个瞬间,穆离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开口解释道:“突厥此次进犯自然不同以往,兼之大周西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吐谷浑,便是东边民生凋敝的北齐、若想分一杯羹也不是不可能。”
“确实如此。”元闵点头,大周光在地理位置上就已经吃了不少亏,但是……“依先生看,晋公此次对战突厥……”
“晋公虽老当益壮,但也奈何不了不受将令的士兵。”别的不说,就说守着甘凉的刑琛他穆毓都使唤不动,这场战役若是只是穆毓一人瞎忙活的话,其结果可想而知。
元闵听后,想着穆离这话有几分成功的可能,将大周边防图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是觉得这事不太可行。虽然说他早早借着外甥的名号将刑琛笼络在手下,可是他那外甥终究是个假的啊!再者,便是刑琛不受将令,不是还有武川的萧将军以及南边的穆熙吗?
大周若是真到了存亡危机之时,想来也没有他什么事。
时机这种东西,想来还是要好好谋划才是。
想了想,元闵还是想听一听穆离对于朝局的分析,“不知先生对朝中局势有何看法。”
穆离抬眼望了元闵一眼,眼神当中似带着不解、又有些许的讶异,元闵被穆离看得手心发痒,连忙端起桌案上的竹韵露轻呷了一口。
在元闵放下手中的瓷碗的时候,听到穆离平淡的声音说着“四分五裂。”四个字。
“晋公出征在外,世家不足为据,天子尚未成年。”四分五裂当中的三分不是鞭长莫及就是难成气候,最后对抗的还是苏焯与元闵。
听完穆离的话后,元闵了然点头,在晋公战胜之前,扳倒苏焯,那么大周就还可以姓元!
元闵知道想要扳倒苏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三个月之内是不可能完成的,于是他问穆离,道:“先生以为大周与突厥之战能否持续到今夏?”
“听闻太后近十年都未曾过千秋。”便是两国交战,也可以过千秋的嘛!遥祝大周得胜归来,不是很好的理由吗?
“算起来,穆熙也有五六年未曾回长安了。”元闵此人通透的很,穆离刚提醒他太后应该过生日啦,他就能想到将穆熙从益州调回来,心思敏锐如此,真不愧是能与苏焯平分秋色的人。
穆离的反应很是平淡,“王爷高明。”此刻的她,似乎早已忘记上个月还曾与于信提到过想把穆熙弄进长安城来的事情。
谋士与主雇之间,并不需要将话说的太通透,点到即止。
一席话下来,元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穆离似乎什么话都没有说、又似乎把什么话都说完了。
“于郎君这谋士当得可真松快。”送穆离出府门的钱笠,又将适才在席间说过的话,拿出来重说了一遍。
穆离点头道:“嗯,于某毕竟是个商人,与人谋权,不如为己牟利。”
钱笠停下脚步,定定地看了穆离一会儿,待穆离转过头来望着他的时候,他却不置一词,抬脚便走。
“怪人!”早就知道钱笠是个不好相与的,可没想到竟还是个奇怪的。
在临上马车的那一刻,钱笠突然问穆离道:“于郎君以为熙王爷有几分可能回长安城?”
穆离踏上车辕的脚一顿,终究还是踏了上去,在弯腰进马车的时候,穆离掀起车帘却突然放下,她转头居高望着钱笠,用一种近乎鄙夷的眼神看向钱笠,她幽幽的说道:“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于某怎么可能懂?”
穆熙爱妻如命,而其妻却是穆离的未婚妻,这关系乱的……
曾经的未来婆母,如今的婶娘过千秋,催氏便是不为自己,为了穆离也应该回一趟长安城,崔氏都回来,穆熙自然不能白白担着爱妻如命的名头无所作为啊!
反应过来的钱笠,嘴角勾着一抹笑,抬头望,穆离乘坐的马车刚好出了巷子口。
于家会有这么聪慧的种?打死他也是不信的。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他也不知道吗?之前在穆离的粮食铺子遇上的另一个小哥,除了谢家三郎君还能有谁?
琅琊谢家三郎、表字商连,与他们家殿下有过生意往来之人,果然,无论世间男儿多郎艳独绝,不还是被他家殿下所折服?
于尘是,谢家三郎亦是,当然西北边塞的三十万将士更加是。
穆离自离了国舅府就一直在想穆熙的事情,说来穆熙是爱妻如命,但事实如何外人却不得而知。只,穆离知道的是,想要穆熙回一趟长安城却远没有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从益州往南至周缅边界继而往北而上到亭州、襄阳,穆熙管辖的边境不可谓不重要,只党项一国若伺机而动就已经够穆熙忙得焦头烂额的了,更何况还有陈、梁两国。
梁国不过是弹丸之地,根本不足为据;梁国倒是泱泱大国,却得益于君主仁慈圣明,只愿百姓安居乐业,根本不欲沾染狼烟烽火,这倒是替穆熙省了不少事。
至于党项……看来只能借希望于吐谷浑与党项两国帝皇之间的那点私人恩怨来化解两国交好的危机了,但若是党项真想从北周分得一杯羹,便是不与吐谷浑联合,也是能入侵北周的。
党项与穆熙,穆熙与长安城,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想来她忽略穆熙太久,是时候探探穆熙的底了。
既然打定主意探探穆熙的底,穆离便把穆熙的事情抛开了,多想无益。只是……
穆离挑开车帘,毫无意外的发现马车夫已经昏睡在一旁,抬眼往上一看,穆离笑开了,“木大侠这当街行凶的性子还是一如往常啊!”
楼楚本就没想着穆离对上他能有什么好脸色,但是真当面对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皱眉,楼楚冷着一张脸活像穆离欠了了百八十万贯银钱一样,就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厌恶,“我有话问你!”
“难得,问吧,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穆离抬脚将马车夫从车辕上踹了下去,自己占了马车夫的位子,盘腿而坐。
穆离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到让内心纠结的楼楚更加犯了难。他原本想着,若是穆离不配合的话,他就是执剑相对也要逼问出个二四五六来,但……现在穆离这种积极配合的姿态,总让他觉得其中有诈,“你又想做什么妖?”
穆离一听楼楚的话,便又笑开了,“曲江水养人,果然不假。”从前固执己见的傻天真,在长安城待了没一个月倒是变得多疑起来了,确实长进了不少。
楼楚皱着眉头不语,他知道穆离话中有话,但他不明白曲江水跟他说的话有什么联系。
素来直来直往惯了的一个人,乍一陷入谜团纷杂的权.欲中心,连一句话都有二三十种说辞,若再不长进,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楼楚望了穆离一眼,复又迅速将视线移开,他的眼神游离不定,当看到对街二楼那个熟悉的背影时,楼楚终于出口问道:“我要怎样才可以进宫?”
“进宫?”这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进宫了呢?穆离用余光瞥了眼对街的方向,莫不是跟苏焯有什么交易?套路到她身上来了,苏焯的耐心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就等不及了?
听到穆离的疑问,楼楚再对上穆离的时候,就变得理直气壮了,“对,进宫,我要怎么样才可以进宫?”
“太监?不行,你太老。”穆离就这样看着楼楚的脸一寸一寸的龟裂,在楼楚拂袖离去的那个瞬间,穆离开口说道:“我以为世家公子就算不似商连那般风华卓绝,也不至于天真至此吧?”
楼楚远去的脚步一顿,他转身回望,说道:“苏焯不如你,但皇位从不属于你。”
望着楼楚远去的背影,穆离怎么就那么想吟上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呢?
皇位不属于她,那么属于谁?
看来苏焯是跟楼楚掏了底了,世家之中竟然还有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楼楚又让她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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