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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芳芸的法事做完,唐珍妮接着做了七天的法事,替亚当祈福。亚当从上海赶来接她们,站在灵谷寺的院子里看着唐珍妮跪在佛祖前的苗条背影,眼眶都湿润了。

  岳敏之居高临下站在小楼上冲亚当招手致意。亚当扭头见是他,大笑道:“原来是岳公子,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这个洋人实在是太放肆,几位小大师都瞪亚当。他也不以为意。岳敏之接出来,笑道:“尊夫人这场法事还要办几天的,亚当先生要是觉得山居太闷,我陪亚当先生逛逛石头城,怎么样?”

  亚当道:“上海周边战事吃紧,租界的房子地皮一日三涨。岳公子,我要是你就马上回上海去。”

  岳敏之笑道:“钱是赚不完的,我这边还有事情没办完呢。”

  亚当候倒茶的小沙弥出去,压低声音道:“这是发财的好机会,你要嫌麻烦,地皮转卖给我怎么样?”

  岳敏之哈哈大笑,缓缓摇头道:“我认为涨得还不够。吃茶吃茶,今天天气真不错。”

  亚当低头吹浮沫,专心品茶。他到底是在中国才呆了几年的外国人,沉不住气。芳芸来了,亚当又要买芳芸的地。芳芸晓得岳敏之的地多,见亚当不问他买反问自己买,不由看了他一眼。岳敏之微不可察的点头,芳芸会意,笑着道:“亚当哥是不是要盖了房子卖?我拿地皮换房子怎么样?”

  芳芸的那块垃圾场买的时候极便宜,每亩不过银元五十几元。俞忆白父女把整个垃圾场全部买下,卖家还给了折扣。如今租界已经扩无可扩,除去岳敏之手里还有大宗土地,也只有俞氏父女手里各有一块极大的地。俞忆白那块才被亚当的竞争对手买走。芳芸松口,亚当马上掏出自来水笔草拟合同。

  芳芸坐在亚当左手边,侧着头看他写字,两个人很是亲近。岳敏之看不下去,放着亚当右手边的空位不顾,在芳芸肩上轻轻拍一下,道:“我来替你看看。”

  芳芸才察觉她离亚当太近了些,飞红了脸站起来让他。岳敏之并不肯坐,抱着胳膊靠在花架子上,隔着吊兰披离的绿叶子对芳芸微笑,“商业秘密呀,我就忘了不能看的。”

  亚当兴奋的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几页才写完。芳芸看的更快,提着笔勾了好几条,道:“亚当哥,这个咱们重商量。我大姨父教过我几天法律……”

  “伊丽莎白,都依你都依你。”亚当尴尬的笑道:“哥哥这是跟中国人打交道习惯了,有些东西不自觉就写上去了。”

  芳芸笑道:“看来亚当哥这几年在中国赚的不少。”

  亚当宁死道友不肯死贫道,指指岳敏之,笑道:“你就不见他和木棉洋行订的那个合同。”

  岳敏之把笔记本接过去扫了几眼,动笔改了那几条,笑道:“亚当先生果然对表妹好,若是这个合同,我也乐意拿一二百亩租界的地跟亚当先生合作的。”

  亚当得了好处就不提木棉洋行的事,他把合同细细看了两遍,呵呵大笑,“一言为定。”

  芳芸拿回合同细细看了一遍,看见地价那一栏被岳敏之调高了百分之十不算,还用瘦金体的中文备注用美元结算,不禁微笑,“亚当,合作愉快。”

  亚当耸肩道:“当然。不过——”他转向岳敏之,“你也是要房子吗?”

  “现金,我喜欢现金,越多越好。”岳敏之不知什么叼上了一根细雪茄,讲话有些嗡声嗡气,他对芳芸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芳芸,这个价钱卖地得了。你家亲戚多,都跑到上海来没有地方住,只怕墙灰没有干就搬进去了。”

  芳芸皱眉一想爹爹那个爱面子的脾气,若真是俞家亲友没有地方住……她就改了主意只卖地。亚当大喜,修改了合同给他两个都看过,就请他们回上海去签合同。

  岳敏之笑道:“我还有事,要等专利局上班。”

  芳芸笑道:“嫂子陪了我这么久,我开学还早,等她一淘回去呀。”

  亚当无奈道:“那这样吧,我回去一趟再来。”他和唐珍妮打了个招呼,又赶紧回上海去了。第四天赶到南京,和他们两个都签了合同,把支票开给他们俩,笑道:“芳芸,你挣钱的本事抵得上你妈妈了。”

  芳芸微笑不语,岳敏之好奇道:“此话怎么讲?”

  亚当笑道:“芳芸的母亲有几项专利……对了,你的老式汽车,发动机好像就是孔家的出品。这个专利孔家洋行后来卖给福特了。”岳敏之看向芳芸。芳芸红着眼圈点点头,勉强笑道:“我一听发动机的声音就听出来了,如今这样的老汽车越来越难得了。”

  原来那个雪夜她掉泪不是因为生他的气,是因为这个。岳敏之本当觉得轻松的,看到芳芸苍白的笑脸,心又沉重起来。他把支票夹进钱夹,笑道:“我的事都办好了,过几天要去欧洲一趟。芳芸,多谢你做成我这笔生意,我买只沙皮狗送你好不好?”

  唐珍妮站在门口笑道:“你上回买了胡氏姐妹的地,送四姐妹一人一条狐皮围巾,到芳芸这里,一只小狗就打发了,我替芳芸不平。”

  岳敏之笑道:“小表妹要什么,狐皮大衣可好?”

  芳芸微笑道:“给嫂子也买条狗吧,她喜欢杜宾。沙皮狗太难侍候了,给我带只斑点狗吧。”

  岳敏之郑重掏出记事本记下来,“一定带到。”他站起来把记事本插进西装内夹袋里,笑道:“你们几时回上海,我去买火车票。”

  亚当笑道:“火车停开了,我是开车来的,你收拾行李过来住一晚,明天我带你们回去。”

  火车都停开了,可见上海局势紧张。芳芸担心起来,问亚当:“真打仗了?”

  “都打到青浦了,这几天只许出不许进。”亚当无所谓的把雪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想了一想笑道:“不用担心令尊,你继母的兄长是一个什么将军的嫡系,如今胡家风光的很,他们那个纺织厂又扩大股本了。”

  芳芸关切的看了一眼岳敏之。岳敏之转身低头点烟,脸上的冷笑转瞬即逝。芳芸有些吃惊,再看,他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她放下心来,笑道:“我爹爹一向运气顶好,娶的太太都有帮夫运的。”

  这个话唐珍妮原本就想说,怕芳芸不高兴咽在肚子里,听她直接利落的讲出来,忍不住扑哧一笑。岳敏之的香烟掉到地毯上,他一边低笑一边俯身去捡。只有亚当点头道:“我觉得我也有帮妻运的。亲爱的,我半个月前把芳芸隔壁的260号买下来打算送你,前几天去付尾款,房价已经涨了六千块钱了。”

  “亚当!”唐珍妮扑进他的怀里,在他脸上狠狠的亲了几口,笑道:“你怎么想起来要送我房子?”

  “你的二伯父一家都到上海来了,借住在你表姑父家。我觉得一栋房子做今年的新年最适宜。”亚当搂着唐珍妮的纤腰,在她耳边落下一串碎吻。唐珍妮有些难为情的想推开他,却见岳敏之拉开门,芳芸好像一只快活的小狗跳着去了。她微笑着靠在亚当胸膛上,闭上眼睛道:“亚当,我要真是你太太就好了。”

  亚当拍着她的背,许久才道:“我也想。”

  交战的双方都要给洋大班面子,亚当的汽车大摇大摆驶进栖霞里,唐珍妮像救火员一样跳下车。亚当冲芳芸扬扬眉,跟着唐珍妮冲进260号。芳芸提着小手提箱下车,岳敏之已经替她按响了门铃,笑道:“借你电话打一个给书霖可以吗?”

  芳芸微微颔首,岳敏之替她将两个大箱子从后车厢拖出来交给黄妈,进去打电话喊李书霖来接他。

  芳芸在楼上收拾完衣箱下来,岳敏之已经悄悄的走了。她在他坐过的沙发边站了一会,问收拾客厅的黄妈:“我不在家,家里可有事?”

  黄妈道:“俞三太太过年前来过一趟,是一位年轻小姐陪着的,后来又到对门去了。三老爷这一向都没到对门去过。那个狐狸精家里常有年轻少爷来,我呸!三老爷真是瞎了眼。对了,三太太常打电话问九小姐几时回来。”

  芳芸冷笑一声,道:“对门和姓俞的已经不相干了。太太寻我?且等几天,我去学校再给她打电话。她要是再来问你就说我感冒,候好了去樱桃街看她。”

  黄妈晓得她是不肯回家,点点头,把抹布甩进木盆里。芳芸想起来,又问她:“隔壁安排人了没有?”

  黄妈笑道:“有的,亚当先生安排了四个人在那边的,说是要等太太回来亲自去接唐二老爷过来住。”

  芳芸抿嘴笑道:“我不晓得贺人家乔迁要备什么礼,黄妈你晓得啵?”

  “也不过是那几样。不过九小姐和太太情份不一般,两边都是亲,不如折现送礼金。”黄妈想了一会,笑道:“太太其实是二老爷亲生的,两岁抱给五老爷养。五老爷在上海这些年一直混的不好,全凭二老爷悄悄寄钱。要是太太还在二老爷名下……”她叹了一口气,笑道:“我可是老糊涂了,跟九小姐说这个干什么。”

  芳芸点点头,道:“我晓得了。”上楼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钞票,数了八十块钱找了个红纸包封起来。她看剩下的钱不多了,还有支票要转存,决定出去一趟,又下来问黄妈:“如今路上可好走?”

  黄妈以为她要马上出去,笑道:“九小姐,如今外头瘪三蟊贼满天飞。歇一天再出门呀,伊万回家过年还没有来。”

  伊万是黄妈给那个白俄保镖取的名字。芳芸这一次去南京放了他大半个月的假。平常有人跟着觉得不方便,今天转觉得有保镖的好处来,芳芸越发感激亚当两口子想的周道,微笑不语。黄妈看芳芸不讲话,连忙打电话去寻伊万,过了好一会才和芳芸讲伊万马上就过来,问可要雇车。

  芳芸摇头道:“明天罢。包一天车,我去了银行正好去学校报名。”

  第二天芳芸去中西女学报名,因为开学还有几天,她也不在学校多呆,在校长室坐了一会出来,正看见倩芸和丽芸由一个青年军官和李书霖陪着在会客室里坐着。

  倩芸看见芳芸就冲她招手,芳芸含笑走过去,冲李书霖和那个军官点点头,笑对两个妹妹道:“你们来报考?”

  倩芸点点头,笑道:“是啦,等一会就要进考场,你可有什么经验传授一下。”

  芳芸微微笑道:“先生多是教友,有十字架挂在衣服外面罢,再有就是英文流利些,别的也没什么的。”

  倩芸正好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连忙拉出来。丽芸眼巴巴的看着李书霖不讲话。李书霖也没有,笑道:“我去现买两只来。”

  “来不及了罢。”丽芸的眼睛只在芳芸胸前打转。芳芸把脖子上挂的十字架吊坠摘下来递给她,笑道:“不值钱的,给你玩。”

  丽芸自顾自挂到脖子上。李书霖替表妹道谢。芳芸微一点头,掉头就走。倩芸追过来拉着她的手道:“你晚上回家吗?”

  芳芸笑道:“晚上去校长家吃饭,回去闹的我们太太又睡不好了,过几天罢。我们太太这一向身体可好?”

  倩芸笑道:“比上回胖了好些,大夫都说怀的是男孩子。”

  芳芸念了声阿弥陀佛,笑道:“我总算有小兄弟了。我就去瞧瞧我们太太去。”出来先去百货公司给婉芳和俞忆白各买了几块衣料,又到书店买了一打婉芳喜欢的小说,赶着回到樱桃街十二号。

  婉芳对衣料不过赞一声罢了,小说拿在手里翻了又翻,爱不释手,笑道:“你在南京没有受惊罢。”

  芳芸笑道:“我在山里住着,倒不觉得什么。听说总统府闹的很厉害,上海没有事罢。”

  “换了个市长,再就是小菜都涨价了,如今一天两块钱的菜金有点不够了。别的都没什么。倒是你爹,总想去南京找你,叫我劝住了。”婉芳微笑道:“你们两个的脾气都是一样,其实你爹很是担心你,就是嘴上不肯讲。”

  芳芸笑一笑,道:“太太,菜金是小事,你只管好吃好睡,给我添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兄弟,比什么都强。”她贴着婉芳的肚子听了一会,奇怪的问:“怎么都听不见?”

  婉芳笑道:“哪那么容易,这才几个月?你学校要报名了吧,我把学费给你。”她从妆台抽屉里翻出一只信封。芳芸接过去又替她放回抽屉,笑道:“我有的。我上回买的垃圾地卖掉了。这个钱太太收起来罢,哪会我要是没有钱来再来问太太讨。”

  婉芳欲言又止,停了一会还是牵着她的手,温柔道:“有钱是好事,不过你有钱的名头传出去了,只怕就有同学朋友问你借钱。你只推把钱交给大人管了,莫要什么人都借。”

  芳芸笑道:“我晓得的。好太太,校长喊我去她家吃晚饭,我走了。回头得空再来看你。”

  “你……以后都不回来了么?”婉芳愣了一下,捏紧了她的手问。

  芳芸沉默许久,含泪道:“太太,我舍不得你,可是……可是俞家让人喘不过气来。”

  婉芳呆呆的坐回去,长叹一口气道:“你说的对,俞家让人喘不过气来,可是,家庭到底是家庭,走出去的终归是要回来的。你记着,十二号有我在,门都是替你开着。”

  芳芸点点头,笑道:“我会常回来的,太太开心点,都说大人不快活,宝宝生出来脾气就不大好的。对了,岳大哥要办一个养牛场,我和他订了三份牛奶,他要上咱们家来卖牛奶,你莫理她。”

  婉芳扶着梳妆台站起来送芳芸出去。看见候在铁门外的汽车前座坐着一个白俄保镖,问得是亚当替芳芸寻的,道:“这个洋人倒是想的周全,回头我也把钱都存在他那里去。”

  芳芸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我爹买的那块地卖了,手里总有几万块的活钱,你当心些,别让那一个哄了去。”

  婉芳点点头,吴妈过来扶着她。芳芸目送她进了家门,才喊司机开车。她回到家,检点现金,把家用安排好,喊黄妈去隔壁请亚当和唐珍妮两口子吃晚饭。第二天唐珍妮的二伯父搬家。芳芸过去送贺仪,唐家一堆二三十个萝卜头上来挨个喊她姐姐表姨。芳芸吓坏了,回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黄妈:“珠姐家里兄弟姐妹有多少?”

  黄妈伸出两只手掌,翻来翻去数不清,笑道:“二老太爷续过两回弦。头一位太太养的少爷都添小少爷了,填房的太太还养了小少爷,数不清的。”

  芳芸吐舌道:“我瞧唐家那位太太可不是个老实的,只怕珠姐要受气。”

  黄妈把嘴一瘪,做了一个怪相,道:“惯会踩人,九小姐别理她。我们太太也只看老太爷和几位大少爷份上。”

  过了一会,唐二太太回访,进得门来看见这家只有芳芸一个人住,家里又没有大人,就和芳芸抱怨上海房子小,住着挤,又说芳芸家里太空旷,芳芸只装糊涂。

  唐二太太绕了半天,见她是个不懂事的,直接道:“你空着许多房间,一个人住是害怕的,我喊你侄女们来陪你,我们也得了住的地方,你家也热闹些。”

  芳芸笑道:“我们家也有几十口人,我就是嫌烦,才要一个人住的。婶婶实在觉得挤,把262号买下来就是。”

  唐二太太眼睛一亮,笑道:“我怎么就糊涂了,还是这个法子好。借你电话打一下。”不等芳芸有反应,扑到电话机前打电话给唐珍妮,说:“哎呀哎,挤的很,隔壁九小姐讲,叫你把262号买给你爹爹。”

  这个人真是……芳芸捂着脸想去撞墙。

  黄妈走到门口站住,喊了一嗓子:“不好了呀,隔壁一个小毛头跑到弄堂口去了。”

  唐二太太放下电话追出去,黄妈接过电话和唐珍妮讲了一会,放下听筒道:“我们太太气死了,叫你不要借房间给她。”

  芳芸哭笑不得道:“以后她再来敲门,不要放她进来。”回去收拾住校的衣箱,打点要做的衣裳,带着伊万陪她去买衣料、找裁缝,还要收拾在南京给先生、同学买的新年,一连几天都忙的紧。

  唐二太太被挡了几回驾。唐珍妮回娘家来,她就在唐珍妮面前抱怨:“隔壁那位九小姐好大的架子,隔壁邻居的,也不和我们来往。还是对门的俞太太是好人,给我们介绍了西童小学,说是上海顶好的小学校,啧啧,就是学费顶贵,一个学期总要几百块,我们哪里上得起!”

  唐珍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当着亲爹的面没好作声,停一歇背着人和大嫂说:“嫂子,对面那个是俞督学的姨太太,在家里偷侄儿被赶出来的。因为有个儿子,俞督学一时丢不开手。可是她的名声是坏掉了,你得空跟大哥说,叫大哥跟爹讲,叫我们二婶少跟她来往。”

  唐大嫂冷笑道:“我们太太天生是不听劝的,老爷这几年也不很管她了,咱们只看笑话罢。”

  这一天,颜如玉照常等花店的伙计送花来,等了许久也不见她的红白玫瑰,就有些心神不宁,站在二楼阳台上看向外面。恰好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巷口,李书霖从车里搬出一大捧玫瑰交给花店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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