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渺渺,我们来了
病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点滴瓶里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沈渺沉默了很久。
漂亮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身体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小腹下面空落落的,风从骨头缝里灌进去,凉得整个腹腔都在收缩。
她把手掌贴在肚子上。
平的。
四个月微微隆起的那一点弧度没了。
之前裴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覆上去,隔着睡意嘟囔一句”闺女早”。
她每次都笑他,说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现在知道了。
是闺女。
裴野红着眼眶张了好几次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选择了沉默。
突然,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
“渺渺,我们来了。”
汪筝和温以然站在门口。
她头发还是度假时编的那股松散麻花辫,一看就是落地之后连行李箱都没放直接赶来的。
“你们怎么来了。”
沈渺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声音沙哑。
汪筝把包放在椅子上,坐到床边,没急着说话。
她先伸手探了探沈渺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背……凉的。
“刚从机场过来的。”汪筝说,拇指在沈渺手背上反复摩挲,“你还好吗?”
“……没事”沈渺沉默着接话,随后一脸歉疚地看向汪筝,“其实你不用回来的。”
“新西兰哪天人少都能去。”汪筝截断她的话,“蜜月这种东西又不是限量版。”
温以然站在床尾,她不太安慰人。
最后憋出来一句,“渺渺,你疼不疼?”
沈渺愣了愣,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几乎不能被称作笑。
“不疼了。”
汪筝和温以然同时别开眼。
她们都知道这个“不疼”指的是什么。
汪筝没接茬,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罐,里面装着细碎的贝壳和几颗打磨过的浅绿色海玻璃。
“海滩上捡的。浪打了不知道多少年才磨成这样子,刚开始是碎玻璃碴子,锋利的,最后被海水一遍一遍磨,磨成了现在这样。”
她把玻璃罐放在沈渺手边。
“不会一直是碎玻璃的,渺渺。”
沈渺垂下眼睛,手指碰了碰那个冰凉凉的玻璃罐。
她知道,她们这么着急回来是为了安慰自己。
温以然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放心,你好好休息,车祸的事我帮你查。”
沈渺抬头看她。
“不是意外。”
温以然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在病房里小心翼翼的那种眼神,是工作状态那种……
“我找人黑了监控,那辆SUV在撞上你们之前至少跟了二十分钟,换过一次道,但始终保持在你们后方五百米以内。”
汪筝蹙眉,“交警判的是意外。”
“所以才有问题。”温以然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渺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以然。”
“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休息。”温以然蹲下来,从下往上看着沈渺的眼睛,“所以这些事你别管。交给我,你只管把自己养好。”
几人又说了几句,但关于孩子的事,沈渺全程都避之不谈,温以然和汪筝怕沈渺难过,也便主动避开了。
……
病房外。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楼梯间。
裴野站在窗户前面,宽肩窄腰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孤独。
“他守了多久?”厉靳言问。
傅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从推进手术室开始,到转入普通病房。中间坐了……”
他想了想,“二十五个小时?医生让他签同意书。手抖得名字写不出来,签了三遍。”
厉靳言沉默了两秒。
“还有狗仔。”
傅舟的声音干巴巴的,“毕竟裴家的新闻可是香饽饽。”
厉靳言看了一眼裴野的背影。
他始终没动。
“我问过交警队。”傅舟接着说,“说刹车痕正常、碰撞角度符合意外、没有人为操作的证据。”
“他信吗?”
“信不信有用吗?”傅舟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点情绪,冷而急,“他把半座京市翻了一遍,都没找到证据。”
厉靳言站起来,走到裴野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支。
裴野没接。
“她闻不了烟味。”
厉靳言把烟收回去。
“行。”
裴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手上有安城那边的消息?”
“有。”厉靳言靠在窗台上,“但你现在需要听吗?”
裴野转过来。
厉靳言看见他的眼睛,没往下问。
那是一双把所有的火和所有的冰同时压在里面的眼睛。
没有爆发的迹象,没有崩溃的预兆。
但厉靳言知道,这种状态才是最危险的……
“说。”
“汪筝怎么来了?”
沈渺看见推门进来的裴野,愣了一下。
裴野手里提着保温杯和一个小号的热水袋。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保温杯的盖子,试了试水温,又拧回去。
“我让陈林通知的。”
“你什么时候叫的?”
“昨晚。”裴野在床边坐下,它担心沈渺太难过,需要有人陪着,怕自己做不好。
沈渺抬眸,看向裴野眼下的青灰色,男人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时,眼眶的酸涩更甚了。
“汪筝说海滩上的碎玻璃,被海水磨了很多年会变成海玻璃。”
裴野安静地听着。
“她说不会一直是碎玻璃的。”
裴野握住她的手。
“不会的。”
他只说了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比什么都有分量,因为他不是在安慰她,他是在对自己说。
沈渺反扣住他的手指。
“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
骗人。
沈渺没戳穿。
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被子上,放在肚子上面那个位置。
裴野的手僵了一瞬,随即整个手掌都覆了上去,指腹隔着病号服薄薄的棉布,感受到底下平坦的……
再也不会隆起的腹部。
裴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沈渺没看他的眼睛,她知道看了会受不了。
“之前……”她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么小一个,拳头大,心跳一蹦一蹦的。医生说胎心很好,问我有没有觉得她在动。”
裴野的手指收紧。
“我说有是骗医生的。”
沈渺弯了一下嘴角,一个轻到快要碎掉的弧度,“其实还没到能感觉到胎动的时候。但我就是想说有,毕竟是迟早的事。”
“她存在过。”
裴野的声音压在喉咙深处。
“她名字叫沈葵。向日葵的葵,是你给她起的。”
沈渺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睫毛的缝隙里渗出来,一颗一颗,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
裴野抬手默默给她擦掉眼泪,这一刻,他们是全世界最悲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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