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别恨自己
从会所出来,裴野开车送沈渺回家。
夜色很深,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拖成长长的光带。裴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
沈渺靠在副驾上,半梦半醒。
车开到沈渺公寓楼下,刚停稳。
裴野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钱晴晴。
裴野的眉头皱了一下。钱晴晴是裴邵庭身边的人,管着裴邵庭的医药和日常。这个时间打来,不会是小事。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裴少,您快来看看吧,裴总……裴总不行了。”
裴野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下午突然恶化,医生说……说撑不过今晚了。您快来。”
裴邵庭。
他的父亲。
那个出轨几乎逼死他母亲的男人,那个在他五岁那年,任由母亲在浴室里割腕的男人。
裴野下颌线绷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应该不在乎的。
这个男人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母亲,毁了他的整个童年。
他对裴邵庭,早该没有感情了。
可手指悬在挂断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车里的安静被沈渺的声音打破。
“怎么了?”
裴野转头,沈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正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了睡意,清醒而认真。
裴野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裴邵庭快死了?然后呢?他该去吗?
他想起五岁那年。
母亲郁温蘅在浴室里割腕,血流了一地。他躲在衣柜里,抱着全家福,听见外面裴邵庭的脚步声经过,没有停。
后来母亲没死成,却疯了。
而裴邵庭呢?他照样出入各种场合,风流快活,仿佛那个为他发疯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裴野对这个人,只有恨。
可此刻电话那头钱晴晴的哭声,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恨意,往下拽。
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他居然还会犹豫。
沈渺看着裴野的侧脸。
车内暗下来的仪表盘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她从没见过裴野这副样子。
那神情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冷漠,只剩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像一个被抛弃过的孩子,站在曾经锁住他的那扇门前,门里的人快死了,他在犹豫要不要推开它。
沈渺伸手,轻轻覆上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
冰的。
他的手在抖。
“去见一面吧。”沈渺说,声音很轻,“或许还有别的重要的事,而且见面并不代表是原谅,你也不用有太多的心理压力。”
裴野转头看她。
“他做过的那些事,是他的事。”沈渺看着他的眼睛,“可你要不要去见他最后一面,是你的事。别拿他的错,罚你自己。”
裴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替你做决定。”沈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但我觉得,你应该去。”
她顿了顿。
“免得以后后悔。”
裴野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楼道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掉,像这座城市缓慢的呼吸。
他想起裴老夫人。
奶奶临走前握着他的手,说,野儿,别恨,恨太累了。
他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送你上去。”他终于开口。
“不用。”沈渺解开安全带,“我自己上去。你去医院。”
她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野。”
“嗯。”
“别恨自己。”
车门关上。
裴野坐在车里,看着沈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钱晴晴又发了两条消息催促。
发动车子,掉头,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沈渺公寓的灯亮了。
裴野踩下油门。
他不知道推开那扇病房门,会看见什么。也不知道裴邵庭临死前,会对他说什么。
但他知道,沈渺说得对。
有些门,不推,会后悔一辈子。
哪怕门里那个人,曾经亲手锁死了他整个童年。
车汇入夜色,尾灯拉出两道红痕,像两道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旧伤。
裴野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钱晴晴守在病房门口,眼睛红肿,看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裴少……”
裴野没看她,目光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
门缝里漏出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他习惯性地想点根烟,可这里是医院。
他站了很久。
久到钱晴晴都不敢出声,只低着头站在一旁。
裴野想起最后一次见裴邵庭,是被逐出裴家的那天。
大厅里坐满了人,裴邵庭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要是敢认那个聋子,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那天的裴邵庭,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而现在门里那个人,快死了。
裴野抬手,按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他恍惚了一瞬。
推门。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只有监护仪的屏幕泛着幽绿的光。床上的轮廓瘦得脱了形,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脸蜡黄干瘪,插着氧气管。
那不是裴野记忆里那个趾高气扬的男人。
那是一具快要燃尽的灯芯。
裴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恨意还在,像陈年的疤,抠不掉。可恨意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等着那双眼睛睁开,等着裴邵庭看见他,等着这个快死的父亲最后再说一句什么。
是道歉,还是至死不改的傲慢。
监护仪还在嘀嘀响着。
裴野就这么站着,像一尊雕塑,投在墙上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沈渺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
她摘下助听器,世界安静下来。
可她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很快。
她在想,裴野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她坦白时一样,先攥紧了手里那枚白雏菊,再鼓起勇气。
她希望他鼓得起那个勇气。
毕竟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恨一个人。
是恨了那么久之后,还肯去见他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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