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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布条(上)


钱思进愣神的当口,一道桃红色倩影迅步上前,

香风涌动,掠至宁南身前。

一头乌丝和挽着乌丝的紫檀木簪映入宁老爷眼帘。

嗖,极短的时间内,木簪轻颤,她一条左大腿高抬过顶,竖得笔直。

嘭!鞭腿一甩。

绣鞋在空中划过一道力道十足的弧线。

猛地将乞丐举起的这根脏兮兮槐木一脚踢开!

本就只有一条腿的乞丐身体当即打了个旋,拐杖向着右边落去,带动着乞丐身体右转。

周遭的锦衣卫大吃一惊,用江南口音大骂道:

“混账!”

距离宁南最近的一个护卫,怒目圆睁,猛地踢出一脚,砰,独脚乞丐的肚子凹了进去。

披头散发的乞丐再也站立不稳,“诶呦”一声,啪一声倒地,捂着肚子在地上痉挛,面上表情痛苦不堪。

其他人背后俱是冷汗直流,纷纷上前护住宁南。

一脚踢开拐杖的甄素素挡在宁南身前,轻轻皱了皱一双秀眉。

她方才踢那根拐杖的时候,那根拐杖明显向后收了力,脚不吃疼。这倒是有些奇了。

乞丐躺在地上乱叫,一身本就脏兮兮的,这般挨了一脚,似乎是屎尿都被踹了出来,场间气味登时难闻了起来。

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打人了!打人了!”

“拦住他们!报官报官!”

“赔银子!赔银子!许叫花要死了!”

一时间,原本坐在屋檐下的七八个乞丐一拥而上,拦住宁南等人身前,大声喊叫起来,面上表情兴奋与得意夹杂。

宁南眯了眯一双眼睛,碰瓷?

他一踩马镫,翻身上马,不欲理睬。

众锦衣卫头大如斗,纷纷提起刀,用不太熟练的北方官话喊着“不准过来!”

这时,那倒在地上的乞丐龇牙咧嘴,哭着大喊了两声。

“王八羔子哟……南狗抢了我家少爷在李家村的姘头……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我家少爷砍了我的腿……腿哟……王八羔子哟……”

颠三倒四,乱七八糟。

其他乞丐拿碗的拿碗,拿竹棍的拿竹棍,在地上砰砰砰敲个不停,嘴里嚷嚷着“报官!”、“赔钱!”、“不准走!”

原本想离开的宁南突然翻身下马,面色冷漠。

钱思进与一众锦衣卫护在他身前。

锵,被骂了的宁老爷抽出身旁一锦衣卫的一把刀。

一手提刀,一手背在身后,朝一众乞丐走过去,众乞丐的叫喊声顿时一虚。

宁南脚步不停,杀气腾腾,几个乞丐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退到倒在地上的许乞丐身后。

许乞丐还在地上大骂大叫,一抹寒光在天光下亮起,刀锋垂在他眼前。

一只穿着厚实皂鞋的脚踩到他的脸上。

“你刚刚叫我什么?”宁老爷居高临下,冷漠地问。

地上的许叫花脸被踩着,吐字不清,嘴里“呜呜呜”地叫着,两手用力掰着脸上这只皂鞋。

但穿月色长袍的南国公子用力极重。

乞丐的头在地上发出摩擦声,很久没吃一顿饱饭,瘦得皮包骨头,四肢软绵绵的,自然掰不动,仅剩的一只脚在地上无力扑腾着。

“呸!”

宁南不屑地啐了一口,挪开脚,从怀里掏出一腚银子,朝乞丐身上一砸。

乞丐嘴里被踩出了血,但一瞧见白花花的银子,两手忙在地上扑腾,抓住那腚银子,放到嘴里咬了咬。

宁南眯起眼睛,道:

“再有下次,本官便让你们这等叫花活着比死了都难受。”

说罢。

他将手中的刀递还给锦衣卫,看了一眼钱思进,很快收回视线。

旋即翻身上马,领着众人扬长而去。

在他们身后,一众乞丐已经一扑而上,地上的许叫花将银子往怀里一藏,大喊道:

“都有份!都有份!别抢!王八羔子的!老子说了都有份!”

太阳西斜。

宁老爷手握缰绳,一路无言。

从棋盘街一路往北,至大清门。

转而向东,进入长安街。

京城内不能奔马,他们按辔徐行,仅走了大概一里多路,理藩院便出现在了他们的左侧。

南朝使团有官员留守在此,宁南将他要上的折子交给对方去递给皇帝后,便转身离开。

走出理藩院,钱思进与他对视一眼,二人均没有说话。

拉住大白马的缰绳,宁南平淡道:

“走,回使馆。”

一路徐行,不急不忙,宁南好整以暇地让甄狐狸给他介绍了一下北京城的各种小吃。

还买了几份感谢救了他的素素姑娘。

甄素素小口小口咬了一口酥香的焦圈,翘起手指指了指一家生意兴隆的老店,甜腻腻说:

“少爷哥哥,那家的炒肝儿、羊肚儿还有豆汁儿,是京城一绝,你来一趟北京城,不尝尝可真是白来了呢。”

她眯了眯一双大而圆润的桃花眼道,语气十分自然。

宁南道:“好,我吃炒肝和羊肚。”

“豆汁儿才是镇店之宝呢。”

“都赏你了。”

比宁老爷大两岁的狐狸姐姐霎时咬了咬银牙,幽怨道:

“那下次一起吃吧。少爷哥哥不同奴家一起喝豆汁儿,奴家可就没什么胃口了。”

宁老爷扯了扯嘴角。

回到东江米巷,牵着马走到南国使馆,将缰绳丢给马夫后,他便带着一票人走去清风小筑。

步入花厅。

素素狐狸跑去沏茶。

许希音拂尘一甩,快步上前,担忧道:

“少爷,那个乞丐?”

宁南皱了一下眉头:“怎么了么?”

许希音望了他一眼,诚恳道:“属下觉得……那乞丐似乎……”

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下意识觉得奇怪。

宁南摇头道:“这算什么?碰瓷么。费点银钱不算事。”

他坐下来的时候,甄素素已经将清茶端了过来。

宁南差遣许希音帮他去请一请陈三,说找他有点事。

又派甄素素去给他绘制一幅京城地图,按照他教的,用直尺和简易圆规,严格按照比例尺画。

待花厅只剩他和钱思进时,钱思进点了点头。

宁南一弯腰,从皂鞋内小腿外侧,拿出一张布条。

“李家村……姘头……”

很久以前,他带着钱思进、徐成和一众锦衣卫回李家村时,被人盯上了。

他用过“我要去找我姘头”这样的借口,支开钱思进他们,以把那人钓鱼出来。

能说出这两个词,宁南当时心里便已掀起惊涛骇浪。

对方不声张,不表明身份,宁南不解其意,但自然是配合对方来。

许希音和甄素素虽然看似归心,也很忠诚。

但她们忠的始终是“天理教教主”,而不是他宁南本人。

那乞丐冒如此奇险、又以如此隐秘的方式来给他递消息,宁南自不能让这事出半点岔子。

他打开这张短短的粗陋布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准确来说,只有简单的三个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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