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开门（四）
一阵清脆的蹄声响起，队伍从朝阳门出来，细细长长，经过夜色中的朝阳门外大街，高低不一的影子如竹影般在地上呼啸而过。
内城多住八旗中人，外城大多数居住的则是汉人百姓了，地方更大，人数更多的同时，宵禁也更为严格。
京城城墙内九外七，内城有九道城门，外城则一共是七道城门。
朝阳门正对的东边是东便门和广渠门，马儿在朝阳门外大街奔行一阵后，绕过一处牌楼。
阿林拨转马头，喝了一声，带领整个队伍右转，奔向南边的永定门。
外城此刻也是大队士卒正举着火把，四处巡逻，但主要还是为了谨防贼人逃窜，尚还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入户搜寻。
有阿林率领的三百骑兵在侧，一行人气势汹汹。
路上巡逻的兵卒虽然也会喝令一声，命他们出示令牌，但往往是敷衍了事，阿林一举牌子，他们就退避三舍，不敢当真命令队伍停下来接受检查。
丑时三刻，队伍奔至永定门前。
左胸上绘制了一只金麒麟的阿林依旧出示了永定门的阳符，以及尚虞备用处与九门提督的手令，永定门守将核定后，便开始打开城门。
与内城不同，永定门这一边已经放下了千斤坠，眼下便需要十二名士卒一同推动绞盘，先把千斤坠拉上去，才能正式开城门。
十二名士卒“嘿呦嘿呦”喘着粗气，一起推动着“吱吱吱”的绞盘，厚重的千斤坠缓缓被拉了上去。
城门处的篝火灼烧着空气。
宁南骑在大白马上，攥紧这匹神骏白马的缰绳，一颗心脏随着千斤坠的上拉而不由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
千金坠被拉上去了，露出来两扇黑色的高大城门。
厚重的城门被士卒慢慢推开。
地上的巨影朝着两边排山倒海般推去。
一阵“呼呼”的过堂风从城门口穿越而进，卷起沙尘，风声大作，宁南的月色披风被吹得向后飞起，在空气猎猎作响。
众人眯眼抬手，遮挡风沙，各自身下的马儿也纷纷打了几个响鼻，蹄子乱踏了一下。
宁南道：“阿林兄弟，走吧。”
他驱马穿过长长的城门洞，两侧火焰摇曳。
“宁大人，”
阿林脸型方正，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提着一把长约三尺二寸的长刀，平淡道：
“请。”
丑时三刻。
在尚虞备用处头等侍卫阿林大人的陪同下，南国大驸马宁南率领众人，跃马扬鞭，正式出了北京城！
…………
养心殿。
雍正望着跪在下面的三儿子弘昌，冷笑一声道：
“怎么？左护法还是没有想到到底是何时何地将我朝大计泄露给韩清的么？”
汉名为韩昌的贝勒爷跪在皇阿玛面前，以头触地，语气沉稳道：
“儿臣绝没有泄露过我朝大计。儿臣与韩清这几年也只有过书信往来，没有见过面。儿臣请皇阿玛赐死。”
三句话。前两句是解释情况，最后一句则是表明决心。
作为此番灭南大计核心人物之一，这位三贝勒曾经偷偷南下，在南朝的北国使馆中，与罗刹一位名为罗斯托夫的伯爵相会。
罗斯托夫是他邀请南下的，让其作为罗刹大使，去没怎么接触过的南朝参加了信王府的中秋宴，以及那女子信王的登基大典。
韩昌还陪同对方一同在江南好好逛了逛，让其一窥江南的富饶与虚弱。
表达出若非罗刹在北方拖着大清，如此富饶之地早已是大清囊中之物的意思，并表示，如今大清愿意与罗刹共享。
作为罗刹沙皇的心腹之一，这位罗斯托夫伯爵终于动了心，与他一起先签订了一道初始的盟约，后续的真正盟约及更多的细节，则是由鄂尔泰这位兵部尚书以及穆舒这位粘杆处管理大臣负责。
听到‘请父皇赐死几个字’，雍正眉心一跳，冷笑道：
“你这是在嘲讽朕吗？！嘲讽朕是唐玄宗？一日杀三子？虎毒不食子，你是说朕比恶虎还恶毒？！”
“儿臣不敢！”咚，韩昌赶紧磕了一个响头。
鄂尔泰和匆匆赶来的穆舒也纷纷下跪磕头，以头触地求情道：
“主子万万息怒！”
称‘主子’不称‘皇上’，则是他们向皇上表达亲近之意了。
胡须茂密、下颌胡须与鬓角相连的鄂尔泰额头上冒出汗来，语气急促道：
“主子！三阿哥聪颖慧达，对主子忠心一片。万万做不出将此等大事泄露给韩清之事！”
穆舒亦道：“兵部侍郎所言极是！三贝勒仁德纯孝，文武兼备，且甘冒奇险，入那龙潭虎穴，去替皇上掌控天理教，何以会干出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
雍正背往后一靠，哼道：
“聪颖慧达？仁德纯孝？干不出这等事儿？为何干不出？为何干不出？
“他在我和他额娘面前要死要活，非要娶那个瘫了半边的天理教遗孤，还封她为侧福晋，焉知是不是那时就在做美梦？想着有朝一日号令天理教，来篡他阿玛的皇位？！！”
尽管喜怒无常、说话直来直去是自家皇上的特点，但这毫不加掩饰、直接点出某种隐晦心思的诛心之论，还是让鄂尔泰和穆舒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三阿哥流落民间这么多年，长相虽酷似皇上和懿妃，血脉相连，皇上和懿妃在见到三阿哥的第一眼，也认出对方就是他们的孩子。
可血脉却终究存疑，继承大统自然是无望了，否则天下难免动荡。
若说文武兼备的三阿哥心中没有半分想法，鄂尔泰和穆舒二人自然是不信的。一时也有些噎住了，不敢作声。
韩昌的头抵在养心殿的地毯上，沉声道：
“儿臣与内子无一日不在感谢皇阿玛和额娘的恩德。
“儿臣幼年长于草莽，说儿臣有私心，欲回护当年幼年同伴，有一颗劝诫他们承皇恩、归天心，以保他们一命的心，儿臣绝不反驳！
“但谋朝篡位之说，儿臣绝不敢认领！阿玛尽可赐死儿臣与内子，以保儿臣清白。”
雍正面色一厉，嘭，拍了一下御案，喝道：
“不敢认领？韩清在信里明目张胆地说他已知我朝南下之计，舍你之外，还有谁会泄露此事？！还有谁能泄露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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