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等夜袭
“趁月夜，风熄火，虎绕行，鹰夜袭，向北朝，三百圆，骑营地。”
信上只有这么简简单单一行字，看得陈幺庆右脸上的肉瘤一阵抖动。
“狗屁不通！”身边一个凑过来看了一眼的兄弟道。
“嘿嘿。”其他几人笑了笑。
他们几人虽是南朝探子，但在北朝呆了多年，剃了头，在北朝还有了家眷，向国之心没有那么坚了。
几人都是陈幺庆的心腹，互相之间要么干脆是翁婿，要么是儿女亲家。
其中有三人被北朝抓过，吃过几顿严刑拷打，后面被打得松了口，卖过几个人。
但这么些年，他们自诩也算对得起南朝了，递回去的消息虽说都是北朝允许他们递回去的，但至少从没递回去过错的消息。
北京城其他的一些兄弟，他们也没卖过，还是让他们安生活着，也没吃过什么苦，只是遇到大事，没他们的份而已。
比如像今天，那什么大驸马突然让他们暗卫变明卫，陈百户自然是叫他们这几个心腹，以防有变。
在听到那什么大驸马说，要把他们还有他们的家眷一同带回南朝后，粘杆处的人朝他们望过来的眼神，令他们遍体生寒……他们每人都是给粘杆处交过投名状的，回了南边定然就会逼着给北朝当谍子。
而只要事情稍稍有泄露，不止自己完蛋，从北边带回去的家眷完蛋，便是在南边的父母和家眷也跟着完蛋。
众人自然是不会做这般的赔本买卖的。
一路上用眼神交流，只是见陈百户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计策，众人只能暂时忍耐。
忍到如今，总算落了个差事，可以寻个地方好好商量一下了。
“这信什么意思？咱还送不送？”有人瞪眼恼火道。
本以为即便是密信，但暗语和切口都是相通的，总能看出点端倪，再决定送不送。
但眼见这封信牛头不对马嘴，众人一时之间又拿不准了。
身为百户的陈幺庆也咬了咬牙。
这时，一个样貌相对年轻的探子咦了一声，隔了几息后，他眼睛一亮，惊喜道：
“老子懂了！”
其他几人登时一扭头，齐刷刷看着他。
这年轻人眼神兴奋道：“什么状元郎……老子是不读书，老子要是读书……”
砰，陈幺庆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别吹了……说。”
年轻人挨了一下，痛归痛，脸上得意洋洋的神采却挥之不去，用右手食指点着信纸，抬着下巴道：
“跳！跳字读！只跳一个字。”
陈幺庆几人一愣，眯着眼睛在火把的光下，再次朝这封信看了过去。
“趁……夜……熄火……绕行……夜袭……北朝，三百……骑营地。”
距离南朝使团大营一里处，北朝放了一个三百骑营地，负责看守南朝使团大营。
“他要使团趁夜突袭北朝营地？！！”
几人瞧着信，顿时一惊！
…………
北风吹过耳畔。
铁匠赵允极接过大驸马的第二封信，脱离大驸马，到达南国使团营地的时候，脸上和身上是带了血的，眼球也遍布血丝。
他原本带了五人，这五人都是他这些年备加信任的兄弟。
但在他们奔出四五里时，有一个兄弟突然要大家把马停下。
这个兄弟犹豫了半天，瞧着他道：“赵百户，那封信，我等要不要查验一下？”
赵允极一怔：“查验什么？”
那兄弟吸了口气，眼神沉道：“查验一下大驸马写的信是否会对大梁不利。”
只是一个眼神，只是一个呼吸，他同这个兄弟一对视，便瞬间察觉出了不对。
“好胆！”他当即怒骂出声，探手就要拔腰刀。
唰唰，另两人比他拔刀快。
顷刻之间，其余两个兄弟就被这三个投了贼的给砍死了。
饶是赵允极砍死了两人，最后一人却骑马逃了，赵允极骑马狂追，追出五六里才砍死了这最后一人。
至于最后这人死之前哭着喊着求他什么，手臂和大腿各中了一刀的赵允极已经记不清了。
只想着回南京城前，得先将这三个贼子在北京城的家眷杀光灭门，明正典刑。
不然震慑不了其他在北朝的探子。
因为要追杀自家队伍中出的叛徒，赵允极比预想中晚到了一段时间。
他到达南朝使团大营，那封信拿出来之前，名为‘上官秀’的使团临时主将就拉过他的臂膀，笑道：
“好个赵允极，不愧是刘兴汉的徒弟！来！老子敬你一杯！”
刘兴汉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也是刘同知派了他北上。
“怕死就别去，去了就富贵三代！”
刘指挥同知当时如是说。
富不富贵三代他不管，但从他太爷爷辈死在江北那天起，他老赵家就还没怕过死！
身中两刀、精神疲惫不堪的赵允极入营后不久。
南朝使团大营的篝火便一处处接连熄灭下去。
…………
距离南朝使团大营一里多路的北朝大营。
营中主将原本半信半疑，眼见南朝大营果然熄了篝火之后，不由嘿了几声，急命满营外松内紧。
营帐内的众骑不得卸甲，安心在营帐内拿着家伙什守着。
陈幺庆带着六个兄弟也混在其中，作为锦衣卫暗探的同时，他也是粘杆处的暗探。
这一营中，自然有粘杆处的侍卫在主事，还是四等侍卫。
这侍卫听得陈幺庆一说，便皱眉道：“即便是真的。但你来了这边？信没送到，他们怎么还会袭营？”
这位四等侍卫不信地瞥了瞥陈幺庆手中这封狗屁不通的信，疑惑不解道：
“更何况，他为什么要袭营？”
这问题陈幺庆众人也没法回答，只咬牙道：“大人，小的这就去送信！”
这位头戴瓜皮帽的四等侍卫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一眼：“你消遣老子呢？！”
他把信往怀里一收。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是真的，他又怎么会让陈幺庆再去送信？
命人扣下这几人。
同时，安排好人盯住南朝使团的大营，如此，今晚便是高枕无忧。
但出乎他的意料。
过了大约不到半个时辰，有人来报，说有个半身是血的家伙骑马进了南朝使团大营。
再然后，就是南朝使团响起一阵哐啷声，篝火也渐渐一盏一盏熄灭。
这位四等侍卫这才又喜又忧地把得意洋洋的陈幺庆几人放了出来，喜的自然是若南朝大营当真莫名其妙来夜袭，自己守营有方，算是立了大功。
忧的是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就怕到时候事太大了，功没捞着，反倒犯了大错。
但一码归一码，营还是得守好，他自然命令营中主将好安排众将士好好守营。
不多时，有探子来报，说南朝大营的人束马衔枚，果然向北分了两路绕行！
这位四等侍卫拍了拍陈幺庆的肩膀，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明日我上报上去给尔等记功！”
陈幺庆几人顿时大喜。
与北朝大营众人一起，紧张焦虑地等着南朝人来夜袭。
…………
同一时刻。
随着使馆大火渐渐被扑灭。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抬出。
越来越多的不对劲在粘杆处侍卫们的心头累积，这样的不对劲，变成一封又一封的情报递了上去。
比如说尸体的数目……就很不对劲。
护军营正三品参领阗野带进去的步卒，几乎死光了。
贼人用了火药和火枪，护军营没有火枪，损失惨重，不过尸体和伤员的数量都对得上。
岳乐几人的尸体也被找出来搬出去了，这些尸体也对得上。
至于贼子的数量……贼子的尸体大概只找出来不到十具，有的还被烧得焦黑。
问题出就出在这里……
贼人之前在南国使馆用火药炸毁了许多栋房屋，用松油烧了许多地方，又烧杀喊叫了半天。
为什么……南国使馆众人的尸体……却几乎一具都没找到呢？
那帮贼子在南国使馆怎么几乎没杀几人呢？
养心殿外，穆舒仔细地查阅着粘杆处侍卫递上来的信息，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得越来越多。
片刻之前，他收到那个乞丐丢了的消息后，心里就不禁咯噔一下。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不对劲浮出水面，一个远比所谓‘韩清与宁白玄合谋’的真相，还要让他震撼百倍的真相……渐渐在他脑海中拼凑出来。
费庭给他递上来了一份消息。
出城前的三贝勒也给他递上来了一份消息。
穆舒拿着最后这两份消息，在风中汗湿了衣裳，最终在脑海里拼凑出了今夜极有可能的另一个真相。
他腿脚一软，几欲跌倒。
“世间……”
穆舒心神巨震，强撑着转过身，打算进养心殿禀报，
“怎么可能有如此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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