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借兵（四）
…………
明月垂在了西边。
水井乡近在眼前。
前方是一道土坡，几棵光秃秃的槐树前，立着一道石碑，冷白的月色下，上头刻着几乎辨认不清的‘水井乡’三个大字。
宁南骑在大白马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举着火把。
地上是一片平原，一片一片的枯草在夜风中微微震颤，几株草上面凝了一些霜，在月色下闪着白光。
他望着前面的石碑，石碑前头只有空荡荡的一片黑暗，四周万籁俱寂，除了两匹马的喘息声外，甚至都没有一丝虫鸣声。
本就是倒春寒的时节，眼下都到了寅正时分，春寒料峭，身体里不禁泛起一丝微微的寒意。
噔。
宁南额头上冒出一些汗，翻身下马，逝水剑悬在白马一侧，他并没有去取。
左手举起火把，径直走向前头的三尺多高的石碑。
身穿黑马褂、头戴瓜皮帽的阿林抱着刀，跟着下马，走在他身后。
阿林眼睛微微眯起，瞧着前头消瘦背影的腰后。
在那一处。
对方……悬着几把火枪。
宁白玄善用火枪的大名他是听说过的，听说其用火枪在西洋对决中，枪杀了那丹珠。
他不喜欢用火枪，但他的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对方的手，只要对方的手按在那几把火枪之上。
他的刀就会出鞘，先剁掉对方的几根手指。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撕破南北之间的脸面。
但今夜的种种古怪，让他心中的戒备已经达到顶峰，只是为了“韩清”，他这兀自忍耐。
噔，噔，噔，阿林的脚步声落在宁南两尺之外的地方。
宁南举着火把，红黄相间、闪烁不定的火焰将石碑上下一扫而过。
“就是这里了。”宁南右手抹了一把汗水道。
阿林眯着眼睛扫了扫四周，道：
“韩清没来。”
周围一片黑暗。
“不会来了。”
宁南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转过身，用平淡莫名的眼神瞧着三步远外的阿林。
蹭。
阿林没有半句废话，拔刀出鞘，刀鞘落在了地上，月光倒映在他这把雪白刀身上，显得有些刺眼。
阿林皱起眉头：“宁大人，对你刚刚那句话，本官还请大人能有个解释。”
宁南沉默了下，旋即抬起眼睛，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既平静，又偏执。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扔掉火把，一张冷峻的脸隐入黑暗中。
“阿林兄弟，”
宁南在夜色里直视阿林道：
“你要死在这儿了。”
……
……
“咻！”
一支羽箭从上官秀的头顶飞过。
他在马上趴下，吼道：
“甲！”
啪啪啪啪！
一阵疯狂的甩鞭声响起，紧随而来的，嘭嘭嘭嘭，马蹄声像一阵阵闷雷般呼啸而过。
北地平原之上，这一行一人双马的五十骑纷纷加快速度，拉大了与后方追击队伍之间的距离。
他们这一支骑兵队伍的暗语之中。
“甲”是提速。
“乙”是减速。
“丙”是预备右转。
“丁”是预备左转。
此外，还有“后队预备回头拉弓放箭”、“后队变前队”、“换马”等指令，以及，“庚”——扯掉左臂上的红布条。
夜间看不清令旗，只能通过暗语来号令骑兵，好在他们只有五十人。
上官秀吼出指令后，他身后跟着的四个大嗓门传令兵会跟着大喊，以此让整支骑兵队伍都听到命令。
一营骑兵人人左臂上都系着一块红色布条，布条随着迎面而来的冷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身后五十丈处，近三百骑的骑兵一大半人张弓搭箭，一小半人举着火把，伴随着一阵呼啸的马蹄声、喝骂声，朝上官秀他们紧追而来。
作为这一营骑兵的统领，富察.景安额头上青筋直冒，暴怒得几乎要咬碎了牙。
景安作为粘杆处四等侍卫，虽然不知道为何这群南国人要突然袭他们的营帐，但既然营帐果然被袭，他当机立断，一面派人速速去城内禀报，一面坚守营帐。
但出乎他的意料。
预料中的袭营，是对方的骑兵杀入营帐之中，然后步兵跟着攻入。这也符合南国使团大营的兵力配置。
可这一伙人却完全不是如此。
一人双马。
不断绕营，往营帐内射沾了松油的火箭，既烧他们的营帐，也烧他们的粮草，还烧他们的马棚，把景安气得七窍生烟。
营帐被烧。
营帐里头埋伏的披坚执锐骑兵顿时就没了埋伏下去的意义，这一伙贼人哈哈大笑，一面喊着‘鞑子’，一面继续朝他们射箭。
景安他们这一营的骑兵个个大怒，好在之前有所准备，都披了甲，损失便不大。
这样的成功部署，让景安在这一营骑兵获得了不少威信。
景安大手一挥，命令众骑兵上马，袭杀这伙南国骑兵。
他们刚刚骑马出营帐，这伙贼人立刻逃跑。
景安冷笑一声，喝令众骑追上。
一开始，景安见对方一人双马，速度上定然比他们更快，便想着示敌以弱，命二十骑快马前奔，他领着大部队落后二百丈左右。
先锋二十骑追上对方后，对方回头放箭，二十骑佯败。
有人还按照景安特意摔下了马，想引这伙贼人回马来杀。
结果这五十骑竟然全无回头，只扬起绑着红布条的左臂，哄笑一阵后，依旧前奔。
不管是先锋二十骑，还是追上来的景安等人，无不气得一阵牙痒痒，大吼着：“撕碎这帮南狗！”
此处又是平原，景安便不再恤马力，在红黄相间的火光之中，举起令旗。
“驾！”
三百骑顿时从前往后，依次传导，将马力纷纷提了起来。
这样的提速是极其有效的。
奔出三四里后，他们距离前方的贼子便到了五十丈内，这就在羽箭的射程之内了。
但还只放出一轮箭，前方的贼子便立刻换马提速，再次将两方的距离拉开到了百丈。
景安只能暗自咬牙，好在似乎对方虽然有一人双马，但马力不及他们骑着的北方大马。
两者之间的距离最大也不过拉开到百丈。
只是这一逃一追，差不多追出二三十里，都还没追到这伙人，景安便不禁浑身又怒又怕。
追出这么远，眼下也没法退走，他一面派人回去报信，说明贼子的逃窜方向，一面穷追不舍，想着只能挨到天亮，等着其他营的兄弟过来一起围攻这伙贼子。
这时，他眼见漆黑的夜色中，前面奔逃的这伙贼子更前面，出现了零星几点火光。
而前头这伙贼子陡然之间，似乎……扯下了左臂上的红布条。
……
临近水井乡。
上官秀瞧着前面陡然出现的一众骑兵之后，他满头大汗，咬牙嘶吼：
“庚！”
一众骑兵扯掉左臂上的红布条。
奔出二十丈，距离对面突然出现的骑兵队伍不足八十丈。
上官秀瞧见前方出现的骑兵，在几束火光下扬起一面令旗，
“戌！”他吼了一声，张弓搭箭。
这面令旗他看不懂，但想来该是北朝骑兵的旗语。
“咻咻咻咻咻！”
后头的追兵也将箭射了过来，追兵距离他们已不足三十丈。
五十骑在马背上弯着腰，躲过羽箭，全如上官秀一般，纷纷取弓搭箭。
哒哒哒哒哒！
啼声如雷。
他们距离前方的骑兵队伍不过六十丈。
前方的骑兵队伍明显之前还在竖起令旗，想要辨认敌我。
眼见他们不认令旗，丝毫不停之后，前头的几百骑明显慌乱了许多，有几匹马甚至受了惊，乱踏了一下马蹄。
黑影耸动。
上官秀眯着眼缝，瞧见前头的队伍又在火把的光下举起一面红绿相间的令旗，这面令旗一举，前面的骑兵队伍纷纷取下背后的火枪，对准他们。
电光火石的时间里，上官秀咽了咽口水。
一般而言，火枪放枪，要在三十丈内，他们只要不跑进对方三十丈的距离，对方就还不会放枪。
五十丈。
“戊！”上官秀一声大吼！
五十骑如臂使指，张弓搭箭，双臂隆起绷直。
“咻咻咻咻咻！”
箭如流星，朝着前头端起火枪的队伍径直射了过去！
起码有五支箭，径直在夜色下射向敌方令旗！
“丙！”射完箭，上官秀一拨马头。
众骑在距离敌方四十丈的地方开始右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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