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抽血
第673章 抽血
「诸位好啊,辛苦了!」
吴晔在河堤上,自然而然地跟著周围的民夫打招呼。
他亲和的态度,让身后的陈遘不免侧目。
在这个时代,吴晔这种身份的人,跟这些民夫完全属于两个世界的人。
这个时代的道士,虽然嘴巴里说是要济世度人,但又有几个人真的能放下阶级的成见。
别说道士了,就是号称普度众生的和尚,真收起租子来。
他们手上的狠活也不见得比普通的地主士绅少。
所以如吴晔这般真心平易近人的道人,陈遘从未见过。
吴晔眼睛里的平和,是骗不了人的,他真心没有这些民夫当成下等的,下贱的人,而是真正要济度之刃。
这才是真正的神霄精神,济度世人,就在当世。
随著吴晔一起下车的,还有吴晔私人掏腰包,然后请州衙门熬制的热粥和一些烙饼。
这些东西虽然不算是很丰富,对对于普通的被征召的民夫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好东西。
烙饼有油。
能弥补很多人干活没有油水的问题,至于肉……
不是吴晔抠门,而是在大雨连绵的情况下,就算是吴晔的渠道,也别想弄到足够这么多人能吃到的肉。
吴晔在众人的感恩戴德中,继续巡查黄河,
他很庆幸,
宗泽的监督确实起到了效果。
这位由吴晔暗中举荐、提前一年被任命为黄河使的老臣,自上任以来便展现出与北宋末期官员截然不同的作风。
他不坐轿,不摆仪仗,每日清晨便踩著泥泞的河堤巡视,终于为这本来不堪的河堤,多少续了几口气。
车驾沿著河堤缓缓前行时,吴晔便看见堤身两侧密密麻麻的木桩,上边还刻印著负责这段的责任人的名字。
那是吴晔提醒宗泽设立的监督法:每一段堤岸完工后,都要在指定位置钉入刻有责任人姓名的木桩,若有溃堤,追责至人。
这种在此时看来近乎苛刻的管理,确确实实让恩州上游的那些历年薄弱的河段,得到了肉眼可见的加固。
然而当车驾转入恩州城北的河道弯道时,陈遘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堤脚之下,隐隐可见层层叠叠的各种修补痕迹:
有的用黄黏土夹石灰,有的干脆是碎石杂土胡乱堆砌,更有几处堤身内部甚至露出了腐朽的木桩残骸。
这些,都是数十年来恩州多次决堤后留下的「历史遗产」。
庆历八年改道、元丰四年清河埽决口、元祐年间的水漫城郭……每一次溃堤之后的抢修,都因急于堵口而偷工减料,久而久之,这一段的堤身内部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在大雨没有来临之前,哪怕宗泽这种亲力亲为的官员,也休想看出其中的真面目,只有大雨下来,冲刷掉表面的伪装,才露出对方拚命掩藏的不堪。
这样的河堤,如今还没有决堤,原因在于不远处那一道长约五里的高大堤坝。
这是政和三年,恩州请朝廷允许,而修筑的横堤,吴晔记得,史书上记载因为这座横堤,恩州免了水患数年。
也就是说,是因为上任的河北转运使任谅的努力,才让三姓和历代官员的遮羞布才不至于被扯下来。
只可惜,这块遮羞布,马上就要因为前所未有的水患,而彻底揭开。
「你将河堤的情况记录下来,如实上报。贫道也有奏疏一封,上达天听!」
吴晔这般说,陈遘还犹豫了一下。
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吴晔道:
「你放心,贫道会让陛下知道,你的功劳……」
他这句话,几乎等于能帮陈遘更进一步,陈遘闻言顿时欣喜万分,却还要拚命忍住。
「只要能为百姓办事,去哪都是一样的!」
这虚伪的模样,吴晔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他再次看了一下河堤的情况,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恩州的堤,扛不住。
这不是吴晔努力或者不努力的事。
首先是恩州许多河段的河堤,存在著大量陈年问题吗,哪怕宗泽修过,他也尽量努力过。
但许多问题不是说想要修筑就能修筑的。
就比如他脚下的这一段卢家修筑的河堤,随著雨水落下,已经彻底展露出它不堪的一面。
如果在往日,这些河堤是需要拆掉一部分,重新修筑的。
可是在大水已经逐渐漫过来的此时,如何能做这件事?
不拆除,只修补,嗬嗬……
吴晔可不相信这个时代的人的工程能力,更何况,他们还没有人……
他转头望向河堤,在宗泽的动员下,河堤上也有将近一千人在巡查,检查,尝试修补河堤……
可是物料紧张,人手紧张,这哪哪都是问题。
三大家的人,正在忙著组织他们自己的人,抢著保护自己的财产。
吴晔从河堤上望过去,却见有人运粮,朝著高处去。
他回头,看著恩州如今最强的守护,横堤!
吴晔站在河堤上,目光越过正在忙碌的民夫,投向了不远处那道横亘在平原上的高大堤坝。
那便是政和三年,由时任河北转运使任谅主持修建的恩州横堤。
说起这道横堤,在当年的河北路水利工程中,也算得上一件不小的功绩。
彼时黄河虽未决口,但恩州城北这段河道因常年淤积,河床已经高出城外平地近一丈,形成了典型的「地上河」。
每到汛期,河水裹挟著泥沙汹涌而下,河道两侧的堤坝便岌岌可危。
恩州城地势低洼,一旦北岸决口,洪水将直扑城下,整座城池都将陷入灭顶之灾。
任谅到任后,经过反复勘测,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方案:
不再单纯加固原有的河道堤坝,而是在恩州城以北大约五里处,另筑一道横贯东西的拦水大堤。
这道横堤的作用,并非直接阻挡黄河主流的冲击,而是在洪水漫过原有河堤之后,将泛滥的洪水拦截下来,然后通过预先开挖的引水渠,导向东北方向的徒骇河,最终排入渤海。
形象一点说,这道横堤就像是给恩州城加装了一道「第二道防线」。
原有的河堤是第一道防线,负责将河水约束在河道内。一旦第一道防线失守,横堤便作为最后的屏障,将漫溢的洪水兜住,不让其直接冲击恩州城。
这一方案在当年曾引发过不小的争论。
反对者认为,筑堤耗费巨大,且徒骇河的排水能力有限,若洪水过大,横堤同样有被冲垮的风险。
但任谅力排众议,亲自督工,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动用了数万民夫,硬是将这道长约五里、底宽三丈、顶宽一丈五、高一丈八的横堤修了起来。
横堤建成后的头几年,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政和四年、五年,河北路接连遭遇两次较大的汛情,恩州城北的河道两次告急,洪水漫过河堤,却被横堤牢牢挡在了城外,顺著引水渠安然东去。
恩州城的百姓对此感恩戴德,甚至有人在横堤上给任谅立了块生祠碑。
然而,任谅在政和六年便调离了河北路,此后继任者再无如此魄力。
随著时间推移,横堤也在逐年老化。引水渠因多年无人疏浚,淤塞严重,排水能力大打折扣。
堤身上也出现了多处裂缝和沉降,虽然历任知州也曾组织过小修小补,但终究没有进行过彻底的加固。到了宣和年间,这道横堤已经远不如初建时那般牢靠。
更重要的是当年任谅设计这道横堤时,所参考的水文数据,是以往数十年的黄河汛情记录。他所设想的「最大洪水」,远不及今日这样连续十几天、毫无间歇的暴雨所带来的水量。
换句话说,这道横堤的设计余量,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如此规模的大水」留出足够的余地。
「这横堤的修补,为何如此之差?」
吴晔看著上的裂缝,询问道。
任谅主持此事的时候,陈遘也在任上。
陈遘闻言,知道吴晔在问责他这个知州,他苦笑:
「先生,非下官不想,而是实在没有钱了……」
「先生大概不知道,许多本该用来修补河堤的钱,都去了西北……」
他这句话点到为止,却也说出了北方许多地方藏在心里的怨念。
陈遘苦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不瞒先生说,自政和五年以来,陕西、河东用兵频繁,朝廷在西北的军费开支,一年比一年大。各路转运司的库银,一车一车地往西边送。
河北路虽然不在前线,但也要承担一部分粮草转运和折变钱物。」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种积压已久的怨气,借著雨声的遮掩,终于说了出来:
「河北路的堤防修缮钱,自政和六年起,便被朝廷以『权宜挪借』的名义,先后两次截留。
第一次截了三成,第二次又截了四成。到了今年春天,本该拨下来加固横堤的那笔钱,转运司干脆回文说『库中空虚,暂缓拨付』。」
他转过头,看向吴晔,目光中带著一种无能为力的苍凉:
「先生知道,下官为何一听说先生奉诏而来,便如逢大赦?」
「因为下官心里清楚,单凭恩州一州的财力,根本修不起这条横堤。」
「恩州,不,我河北路各地百姓,都需要先生为我等传信,上达天听!」
陈遘似乎下定某种决心,终于将心里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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