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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刺杀(二合一)


接下来整整一周,山口组表面上风平浪静。

村西泓一顺理成章地搬进了神户滩区那栋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历代组长宅邸。

院里的老松树被修剪得比田冈时代更齐整,玄关两侧挂上了崭新的白灯笼,灯笼上印着山口组的菱形组徽。

村西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在庭院里做一套养生功法,然后换上深蓝色和服,坐在茶室里优哉游哉地翻看各支部长呈上来的日报。

到了傍晚,他则换上笔挺的西装,出入于各大料亭和高级俱乐部,同相熟的政客、利益捆绑的盟友们推杯换盏。

“田中君,上次你跟我提的那块地,明年春天之前会转成商业用地。不过到时候竞标的时候,麻烦您的公子把标书价格压低一点,太高了容易惹人注意。”

“三井先生,听说尊夫人最近在大阪开了一家画廊?改天我让人送几幅画过去,都是江户时代的老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挂在墙上挺好看的。”

“武中,关税那件事你放心,我已经跟港口那边打过招呼了,至少比现在少三成——剩下的就看你这边怎么处理提单上的货物数量了。”

这些话的措辞永远含蓄而精准,面对对方的感激,村西只是把酒杯端起来抿一小口,用另一只手拍拍对方的肩膀,笑着说一句——“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互相帮忙嘛,说这些就生分了。”

村西很得意,他也没有理由不得意。

他觉得,自己会一直这么的得意下去。

……

四月七号傍晚,村西泓一约了东川组的老大木村诚一在北新地一家名叫“鹤屋”的居酒屋里喝酒。

鹤屋从外面看很不起眼,门口只有一盏写着店名的纸灯笼,门帘是藏青色的棉布,上面印着一个褪了色的白鹤图案。

但走进去之后就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吧台是整块桧木打造的,台面上摆着几十瓶从九州和北海道各地搜罗来的限量版烧酎和清酒。

包间的拉门用的是京都西阵织的传统手工和纸,每一扇门上的图案都不相同——松竹梅、鹤龟、流水和枫叶。

鹤屋的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女人,早年在京都祇园做过舞伎,嫁给了一家料亭的老板后,在这里开了这家店。

村西是她最老的常客之一,从她第一天开业起就经常来喝酒,如今已经快二十年。

今晚村西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灰色西裤。他的领口微敞着,已经喝了大概一瓶半的烧酎,脸色比平时红润了几分。

对面坐着的则是一个身材略显臃肿的秃顶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正是东川组的老大——木村诚一。

东川组是山口组旗下关西地区最大的独立支部之一,盘踞在神户港一带,控制着那里的一大片渔业批发市场。

虽然论体量比不上渡川,论人脉比不上村西,但他手里那块属于整个关西最大的海鲜物流基地,因此影响力在山口组丝毫不弱。

此刻,包厢里除了他们俩,还有两个从大阪高级俱乐部叫来的头牌。

木村身边那个穿着一件紫色亮片吊带裙和黑色渔网袜,整个人几乎挂在木村的胳膊上,正用涂了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木村光秃秃的头顶上画圈。

村西身边那个则更年轻些,穿黑色蕾丝连身裙,腰身很细,坐在村西身旁替他斟酒,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状,技术娴熟地夹起一块炙烤金枪鱼腩递到村西嘴边。

“村西桑,恭喜啊,”木村举着酒杯,笑容满面,露出一排镶了金边的后槽牙,“说实话,那天投票我这心啊一直悬着呢。毕竟渡川手下那帮疯子一个比一个狠,我还真害怕他们当场掀桌子——”

“呵,他不敢。”村西放下杯子,伸出左手,他身边的女人立刻心领神会递上了一支烟,然后帮他点着,“毕竟,规矩就是规矩。”

“说起来渡川那边……”木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把胳膊从身边女人的肩膀上移开,身体往前倾了倾,“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他可不像是甘心认输的人。而且他手底下那两支机动队可还在神户扎着呢,万一发疯闹起来——”

“闹不起来的。”  村西深吸一口,吐出的白烟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被拉成一道很细的丝:“结果已经公布,所有人都承认了我的新组长地位,他要是闹的话就是不服管教。更重要的是,他的政治靠山今年可就要退了,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可没人会保他。”

“希望如此吧,毕竟现在组织的稳定胜过一切……”木村假惺惺的关心了两句,终于说出了此次吃饭的真正目的,“对了,村西桑,上次你说的那个——港口运输利润分成的比例,是不是能再提一成?”

“说实话,最近我们组里日子也不好过啊,上个月光是运费抽成就比年初低了两成。海关那边查得紧,渡川派的青年队还经常捣乱,底下的兄弟们加班费都快发不出来了。”

村西听完这番哭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笑着端起酒壶,欠过身子亲自给木村面前的杯子斟满。

这个动作让木村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毕竟按照山口组的规矩,敬酒斟酒都是下级对上级的礼数。

村西现在已经是第四代组长、木村的顶头上司,他对自己主动斟酒——要么是展示友好,要么就是接下来要拒绝对方了。

“老弟,分成的事好商量,”他把酒壶轻轻搁回桌上,声调依然温和,“不过你也知道,现在组内刚换届,各方面都需要花钱。渡川的机动队暂时没人敢动,各地新老支部长们也需要安抚……这样吧,今年下半年,等阪神湾游艇码头那块地转商业用地的批文一下来,我把新项目里的冷链物流合同全部给你,利润比现在那一成要高得多。”

他停了一下,举起了酒杯,微笑着注视木村:“你帮我稳住这个季度,我帮你过好下一个十年,怎么样?”

木村愣了一拍,然后仰头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口喝干,将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有村西桑这句话,我放心了!来,再干一杯!”

村西也笑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坐在旁边的女人适时地又替他斟满。包厢里的气氛再次被香风艳语和酒气填满,重新热络起来。

……

晚上九点四十分,酒局散场。

木村弓着腰一路护送,陪着有些微醺的村西朝停在小巷口的丰田世纪挪去。村西满面红光,手搭在陪酒女郎的肩膀上随手揉捏着,引得姑娘一阵娇嗔。

就在这时,右侧通往车站的狭窄巷道里,一道黑影猝不及防地窜了出来。

那人鸭舌帽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连帽夹克,两只手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雷明顿870霰弹枪。

“喂!”

村西还没来得及转头,漆黑的枪口就已经锁定了他的胸口。

“砰——”

第一枪正中村西的胸腹,巨大的冲击力打得他整个人向后一挫。

村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上突然炸开的密密麻麻的血洞,嘴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第二枪又到了。

“砰——”

第二枪从侧面轰进他的肩颈和头部左侧,散弹的碎片穿过他的后脑勺,射进鹤屋门口的桧木门框上,在那块写了二十年的“鹤屋”木招牌上留下了七个深浅不一的铅弹坑。

那个穿黑色蕾丝连身裙的陪酒女也一同被波及,腹部和半边脖子被数颗铅弹击穿。整个人重重倒飞出去,扯着鹤屋门口那块印着白鹤的藏青色门帘一起轰然塌了下来。

木村的反应倒是很快,一看情况不妙,赶紧侧身跳开。但是他的半边身子还是被第一发弹花击中,左脸皮下瞬间鼓起几个狰狞的深灰色铅弹包,左臂筋肉被切断,无力耷拉下来。

“有杀手!”

“保护组长!”

“老大!”

局势瞬间乱作一团。

村西的小弟们明显没见过这种阵仗,甚至他们大多数人平时也只在酒局外站过岗,枪声炸响时,他们本能动作不是拔枪还击,竟然是往两侧扑倒在地。

木村的几个手下倒是慌乱地掀开外套试图掏枪,但枪手早就钻进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银灰色AE86里。

随着引擎发出野兽般的轰鸣,红色的尾灯在交错的巷道间划出刺眼的弧线,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与此同时,另一场伏击也悄然而至。

晚上十点,宗右卫门町。

对于大阪人而言,夜晚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条不足一公里长的街道上挤满了两千多家夜总会、酒吧、舞厅和风俗店,霓虹灯管的密度高到在卫星夜景地图上都能辨认出它的轮廓。

在泡沫经济最疯狂的这几年,宗右卫门町每晚的流水能顶得上关西地区一个中型城市全年预算的三分之一。

而村西组控制的缪斯夜总会,更是这一疯狂时代的缩影。

缪总会坐落于心斋桥一侧,正门上方是一块从意大利进口的卡拉拉大理石浮雕,刻着希腊神话里的九位缪斯女神,每一位都穿着薄纱、手持不同乐器,绕着一颗巨大的迪斯科球跳舞。

大门一推开,空气里立马涌出香槟和朗姆酒泡出来的水果味,混着Y.M.O乐队的电子合成及贝斯线从BOSE音响里一段一段往马路上跳。

墙壁上挂满了大幅镜面,镜框是镀金的,浮雕卷草纹和洛可可式涡卷从镜框边缘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

沙发是深紫色的天鹅绒,舞池上方悬着一颗直径四米的迪斯科球,吧台是一整块从巴西运来的玫瑰金花岗岩,酒保穿着白衬衫、黑领结,动作比钢琴家还利落。

不过在今晚,这些都不存在了。缪斯夜总会的外面专门挂上了“CLOSED”的牌子,除了保全员外没有别人在。

二楼的豪华包间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发慌。江口利成面色冰冷地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望向对面的台南帮老大高捷。

高捷身材矮小,颧骨高耸,嘴唇薄而宽,他所在领导的台南帮是山口组在关西地区多年的外围合作者。很多山口组不便亲自出面的灰色产业——比如赌博和风俗业,全交由他打理。

高捷先是起身恭恭敬敬地给江口倒了杯酒,然后讪笑的重新落座,压低声音道:“江口桑,这么晚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主要是最近那批货出问题了——”

“出什么问题了?”江口声音很冷。

高捷向前探了探身子,将一份用橡皮筋绑着厚的账本推到茶几中央:“还是码头海关那边,咱们有一批从东南亚运进来的‘小玩意’被扣了。本来以为是小事,结果这次警视厅直接下了单子,说是涉嫌走私。我找了几波关系都打不通,不敢擅自主张,只能请教您这边有没有别的路子?”

“这种东西为什么要走大阪港?!”江口翻看了一下账册,脸色沉了下来,“上个季度我就明令禁止过,这类货必须走神户港七号泊位,再出关运往湾湾,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高捷低头赔着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主要是现在已经被查了,您看——”

“还能怎么办?”江口用手指重重叩了叩账册封面,冷冷道,“明天我会找海关的人问清楚。”

“感谢江口桑。”高捷和安了弹簧一样不停的鞠躬,嘴里说着各种感谢的话。

就在这时,江口突然注意到高捷嘴角闪过一丝诡异的微笑,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不安。

“轰!——”

与此同时,旁边通往特殊服务通道的隐形门突然被人踹开,从通道里涌出十几个手持太刀和铝制棒球棍的台南帮小弟。

“高捷——你!”

“江口桑,对不住了,渡川先生开了个好价钱!”高捷猛的跃起,右手同时从沙发底下抽出一把短柄武士刀,刀锋在茶几上方的水晶灯光下闪了一道冷蓝光。

江口反应很快,在高捷拔刀的瞬间立马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沙发靠背上的同时,右手已经握住了自己腰间那把瓦尔特PPK。

但高捷的刀也不慢,那柄手工锻造的短刃太刀从水晶灯底下划过一道冷蓝色弧光,擦着江口右前臂外侧划开了一道十几厘米的口子。

白衬衫的袖子被割出一道平滑的切面,深红色的血从割口两端同时涌出来,瞬间浸透了江口手腕上的劳力士表带。

门外的两个江口亲信听到动静想要硬冲进来,结果刚拉开门,就被守在门后的高捷手下用棒球棍狠狠重击在后脑勺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在地。

“八嘎!”

江口怒目圆睁,翻滚着躲开高捷的第二刀,随后单膝跪在翻倒的茶几后面稳住身体重心,手枪举到眼前,朝正从沙发两侧围上来的黑衣人群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尽管江口尽力瞄准,但奈何右臂重伤,加上事出突然,子弹还是打偏了大半。只有两发击中了冲在最前面的杀手大腿,剩下几发全打在了墙壁上,金粉绘制的大阪城天守阁壁画瞬间被开出几个边缘毛糙的黑洞。

老狐狸高捷看到对方开枪后,立马躲在了沙发后面。

等听到弹仓空仓后,立马大笑着招呼起了手下:“他没子弹了!都给我上!谁今天把这个人的脑袋拿下来,我奖励他一千万日元!”

话音落地,方才还被枪声吓吓了一跳的小弟们纷纷眼前一亮,重新抄着太刀和棒球棍从四面八方向江口挤压过来。

江口把空枪扔向一个离得近的小弟,然后左手抄起桌上笨重的不锈钢烟灰缸,眼神冰冷如铁,准备做最后的拼死一搏。

“上上上,把他脑袋给我砍下来——”

“砰!”

就在这时,包间那扇厚重的楠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二十几个穿着黑色忍者服的武装人员鱼贯而入。

最前面的几个人拔出腰间的太刀,刀锋在昏暗的琥珀色灯光下泛着寒光。

看到又有人闯入,最边缘的几个小弟本能地转身举起棍棒阻拦。

然而,带队的黑衣忍者明显和他们不是一个等级的,只见他一个侧步避开棍子,随后手腕反转,将太刀从对方腋下一路劈到锁骨边缘。

鲜血喷在一旁琴叶榕的叶片上,把那些绿色的大叶子染成西阵织染坊里的红色布样。

紧接着,其余黑衣忍者如狼入羊群,左手枪械冷酷点射,右手太刀凌厉劈砍,展开了一场毫单方面的屠杀。

战斗——如果这能叫战斗的话——总共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台南帮的二十几个小弟几乎全军覆没。

看着手下如砍瓜切菜般倒在血泊中,高捷脸上的狂妄荡然无存。他吓得不断地往后退,嘴里用台南腔的日语喊着“你们是谁的人”。

然而,没有人说话,回应他的只有一道道刀锋声。

终于,高捷再也扛不住这种压力了,转身就想往特殊通道跑。

可还没等他跑出两步,领头的那名黑衣忍者横跨一步便追到了身后,太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满的弧光,精准地削中了高捷的膝窝。

噗嗤两声,双腿韧带瞬间被切断!

高捷惨叫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手中那把沾着江口鲜血的短刀飞了出去,正好落在黑衣忍者的脚边。

夜总会重新安静下来,迪斯科球还在转,在那片由碎玻璃和斑驳血迹铺满的地面上持续洒着不合时宜的彩色光斑。

为首的忍者把太刀收回鞘里,走到江口利成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江口的左手死死按着右臂的伤口,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面前这群杀神,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松懈。

领头忍者微微欠身,语气冷淡而恭敬:

“江口先生,我家主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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