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朦胧淡月初相逢
“夜色微凉，小心身子。”
绿杨堤上看月夜，有风无星。云想可奴醒来时，瓦舍正好无人看守，趁着月色，她独自漫步，竟然发觉自己身处城门外，她突然不想走回去，只是在这绿杨堤上，静坐了许久。
而身后有一男子靠近，将自身的披裘解下，轻轻的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恍然回头，正好瞅见一张俊朗的脸，面色沉重，似有千千结未解，只见他在她的身旁坐下，已是月末，半点星月早已被阴沉的乌云所遮掩。
而隐隐的，微风中带着城门那头传来的刀剑声，十六王爷有些吃惊，她竟然在这静坐许久，却没有被城门口的激战所吓到。“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身处异乡，可有想家？“
良久，十六王爷才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浑厚，很有力道，但刻意压低了嗓子后，声音竟也变得如此深沉。
“雕栏玉彻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江山易主，王朝更迭，乃世间万物循环而论。“云想可奴沉思片刻，才蓦然应声：”家，有心即是家，无心家难有，何必强求？“
十六王爷有些吃惊，却还是扬起嘴角，笑着问：“皇宫或许不如一间瓦舍，但有情人，终在守候，奴妃娘娘不必哀伤。”
云想可奴抬头望望夜空，倒是一点也不震惊，想必他既然掳了她来，早就将她的身份调查清楚了，她又何须诧异，更不必惊慌。
“十六王爷，别来无恙。”
云想可奴故作镇定的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折了一枝垂柳晃悠着：“想必那世外桃源的岛屿，并没有切割你与王朝的联系，我不知，是温孤谟谨太笨，还是你十一哥过于聪明，老十六，你怎么看？”
她竟然什么都明白，淳于慧鱼更加惊异了，只是他也轻巧的起身，听着城门打斗声已止，才笑出声来：“果真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不过区区数月，便将皇朝权势掌握的一清二楚，下一步，你的目标是凤宫吧。”
“下一步，我要的是你哥的命。”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云想可奴说的很轻，分量却很重。淳于慧鱼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便是淳于澈的全部，可她要的，何尝只是他的全部。
“是不是帝王之家，容不下儿女情长，你对我哥才会如此痛恨？”
淳于慧鱼十分不解，六年前，他在皇陵听说十一哥受了重伤，左脸从此多了一道疤，可是他不知道，那一年，有一名女子的身上留下的疤痕，远比他十一哥脸上那道疤要醒目的多。
“淳于溱漱，你当真以为，你十一哥是战无不胜的神？”
云想可奴一甩垂柳，袖口间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在了眼前男子的脖颈上，她出手有些急，像是触及到了什么，令她情绪有些失控，以至于男子的脖颈上被割破了皮，慢慢的浸出了鲜血。
“你怎么知道我的皇子之称，看来，十一哥太小看你了。“
淳于慧鱼轻轻推开她的匕首，右手往那脖颈一抹，鲜血沾到了他手上，他把手放鼻孔处闻闻：“要不是你提醒我，我还真忘记了我是东域王朝尊贵的皇子，这五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身处世外的佛家子弟。“
云想可奴只是冷冷的用绣帕擦拭着匕首，听到他这般话语，不自觉冷哼一声：“要是我没算错的话，加上你，淳于澈手中的势力足可以将温孤一族一网打尽，假使那时七王爷与九王爷倒戈相向，就凭你手中十万大军，也足可以抵抗来自北域的外敌，到时候，或许淳于澈拿下的，就不止是整个东域，可惜你的哥哥是块废材。“
如此直截了当的说法，不得不让淳于慧鱼对她刮目相看。
她既然连他的身份都能了解的一清二楚，那么，他的哥哥又是何其的聪明，知道她手中的势力，就未必会输给温孤一族，这倒是既成全了她要复仇的欲望，又保存了东域的实力。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何他的十一哥，自皇陵归去之后，便日日饮酒作乐，荒废朝政。
“他有他的顾忌，既然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先皇赐给他的皇后赏给西域太子，又不顾朝中重臣的反对纳你为妃，你就应该相信他。”
云想可奴再度冷笑，打断了他的话：“我从不甘愿做他背后的女人，而况，我心有所属，纵使良人不在，江山在手，也不枉此生。“
她的野心，天下尽知。
“据我所知，东域的虎符在十九弟的手中，他年纪虽小，看似玩世不恭，却掌控着全部兵权，怎么，听奴妃娘娘的口气，是想牺牲您的丫鬟绿璧，以拉拢十九弟吗？“
他连这个都知道，看来十九王爷爱上了西域公主身边的婢女一事，早就成了路人皆知的事情了，这也好，像他所说，有何不可？
云想可奴听出了淳于慧鱼话里的韵味，那感觉就像是几个月前，在皇庙的深崖下救了北域小皇子哥舒天都，而那人，也曾这样带着鄙视看她。
“原来，十六王爷对兄弟间的儿女私情，也这么感兴趣？“
云想可奴收起了匕首，刚回了这么一句，她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淳于慧鱼揽住了腰肢，瞬间跃上了高大的杨柳树，一阵细碎的微风在耳旁拂过，再然后，便是一名女子带着些许哀伤的喊声。
“浅，为何我们就不能平心静气好好的谈谈呢，难道一切真的像你所说的，宁可爱上东域最卑微的婢女，对我也再无半分的情分？“
云想可奴细细一看，走在最前的男子便是十三王爷淳于汐浅，而身后那女子，她在皇陵见过一面，该是北宫丞相之女北宫奴。
“也许在你眼中，木棉只是东域最卑微低下的婢女，请你从这一刻开始尊重我的妃子，她好歹也是我的侧妃，在我眼中，纵使你是北域最尊贵的将军夫人，抑或丞相之女，在我眼中，你什么也不是。“
语气有些沉重，北宫奴怯怯的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浅，你说过只要我愿意，你会带我远走天涯的，现在我回来了，你还愿意吗？“
云想可奴在淳于慧鱼的怀里有些憋闷，尤其是当她看见北宫奴如此卑微的乞求着自己深爱的男子，她不自觉的湿了眼。
要是挽留有用，人心何必善变。
“你走吧，我爱上了哥哥的妃子，如果我此生有幸为她南征北战，那便是我最大的荣幸，她要的我全都会给她，包括你的北域。“
第一次看见一向温良的男子竟然如此暴戾，云想可奴的身子有些微微颤抖，而淳于慧鱼却不自觉的将她往自己的怀里靠了靠。
“你若跟我走，北域我会双手奉上，你不是说为了她，你什么都愿意吗？那么现在，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让她轻而易举夺得北域江山？“
也许是深知从此将失去，过往缺乏的勇气，在这一刻突如泉涌。
“我不愿意。“
淳于汐浅推开北宫奴从后背环绕着他的身子，将她拉正，然后撤离几步远，轻缓却凛冽的说：“我要给她的，必须是我自己夺来的，如果有一天你站在她的对立面与她为敌，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最后三个字，带着清冷的风，颤抖了每个人的心。
北宫奴怔怔的，不知所以，恍惚的往后倒退了几步，又急急的往前拉住他的手：“浅，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你说过这一生都会陪着我的，我们会去一座与世无争的孤岛，过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带我走，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时至今日，我的身子还是干净的，我一直想着有一天，你会来带我脱离苦海。“
北宫奴带着沉重的哭腔，语气也变得极其的卑微。但淳于汐浅还是甩开了她的手，拔出剑，指着她：
“你还是想想，如何才能和温孤妖后联合，保住你们北域的大片江山，若有一天，北宫阙落在我手里，我一定会为木棉报仇的。”
似乎言尽于此了，淳于汐浅在北宫奴的眼神里看见了惊恐之色，这才收了剑，转身往回走。
“淳于汐浅，若我死了，你当真一点愧疚也没有？”
淳于汐浅没有回头，北宫奴却接着道：“若是我死，你能以正妃之位厚葬我，我死亦不足惜，浅，我爱你。”
北宫奴从头上取下簪子，对着自己的心口，淳于汐浅这才回了头，冷眼看着她。
“世人只知东域天子生平最痛恨被威胁，却忘了我与他本是一母同胞，性情当然一致，北宫奴，本王奉劝你安心回去当你的将军夫人吧。”
淳于汐浅最终还是迈着大步消失在夜色中了，只剩北宫奴颤抖的握着手中的金钗，犹豫了许久后，擦干眼泪，对着淳于汐浅的背影冷冷言道：
“淳于汐浅，总有一天，你会为了她回来求我的，既然你如此绝情，就别怪我心狠。”北宫奴撩起衣袖，在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今日，我与你恩断义绝，情分永无。”
直到北宫奴带着伤口离开绿杨堤许久，云想可奴仍旧靠在淳于慧鱼的怀里，莫名的泪流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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