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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红云大山


弥勒佛的金莲刚升到山门上方三丈,唐三藏的声音从院子里穿出来。

“等一下。”

弥勒佛脚下一顿,金莲在半空停住,莲瓣边缘的金光抖了抖。

黄眉老佛已经跟上来了,脸上有血污没擦干净,身子摇晃,踩在云气上勉强站稳。他听见那个声音,后背绷了一下。

唐三藏从大殿碎石堆旁边走出来,手上拿着账本,另一只手夹着一份折好的文书。

“五千万的欠款确认贫道收了,但付款方式还没谈。”

弥勒佛低头看他。

他刚才签完字出来的时候,特意走得快。确认欠款归确认,怎么付、分几次、拿什么付,这些条目并没有写在那份文书上。他以为能拖一拖——回灵山再说,通过文牒来回扯,三五百年也未必能落实。

“施主,”弥勒佛的笑容重新挂上来,“贫道诚意已表,具体事宜,可容日后……”

“日后是哪天?”唐三藏把文书展开,“贫道这里拟了一份分期付款方案,当面签完,省得来回跑。”

弥勒佛没接。

唐三藏把文书举高了一点,让他看见封面。

《弥勒佛五千万极品灵石欠款分期偿还及香火质押协议》。

弥勒佛的笑容僵了一截。

唐三藏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鉴于弥勒佛已确认欠款五千万极品灵石,现约定偿还方式如下——第一条:弥勒佛须以其在南赡部洲未来所收香火总收益的三成作为质押;第二条:还款期限五百年,按年结算,每年由天庭代扣;第三条:若任一年度香火收入不足以覆盖当期应还金额,差额部分按年息一分五计算复利,滚入下一年度;第四条……”

“够了。”

弥勒佛开口,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圆润了。

“施主,你想质押贫道的香火?”

“对。你又没有现款。”

“贫道可以分批调拨灵石……”

“从哪调?兜率天?你名下备案的资产贫道查过了,流动灵石不到八百万,刨去日常开支和维护,年结余大概四十万到六十万之间。五千万的欠款,按这个速度还,得八十多年才能还清本金,利息还没算。”唐三藏拍了拍账本,“用香火质押,对你更划算。”

弥勒佛沉默。

他确实没有现款。兜率天的家底,这个和尚比他自己算得还清楚。

“贫道拒绝。”弥勒佛把声音压得很平,“香火是修行根基,施主索要三成,等同于断人道路。”

“那你出个方案。”

弥勒佛攥了攥手。“贫道可以用法器折价……”

“法器?”唐三藏抬手指了指角落,“你的金铙被罗真吃了,人种袋也废了,你还有什么法器?”

弥勒佛的嘴角抽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弥勒佛转身,朝黄眉老佛伸出手。

“走。”

黄眉老佛一愣,看了看下面的唐三藏,又看了看弥勒佛的手。

弥勒佛的金莲往上升了一丈。他不打算再谈了。

“师弟。”唐三藏没抬头。

悟空已经在动了。

金箍棒从肩上甩下来,棍头往上一挑,横在金莲正前方,挡住去路。

悟空站在山门顶上,棍子压着云头,脚踩在瓦片碎茬上,身子往前探。

“弥勒老佛,俺师父话没说完,您急什么。”

弥勒佛停住了。

他往下看,悟空那条金箍棒压着他的云层边缘,棍身上的纹路泛着光,分量不轻。但真要走,一个齐天大圣拦不住他。

弥勒佛的法力往金莲里灌了一截,莲瓣展开,准备强行上升。

悟空被顶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瓦片碎了一串,他咬牙撑住,大喊:“师弟——!”

车厢的帘子没动。

但整座小雷音寺的地面开始震。

不是地动,是空间在变。

罗真没掀帘子,没露面。他在车厢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然后,一道虚影从车厢顶部浮出来。

暗金色,半透明,从马车的位置往天上延伸,轮廓不断扩张,五十丈、一百丈、五百丈——

龙。

古龙的真身虚影。

虚影没有完全实体化,只是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笼罩了整座小雷音寺的上空,龙尾扫过院墙两侧的山脊,龙首直指弥勒佛的金莲方向。

空间被封了。

弥勒佛的金莲往上冲了一截,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壁垒,金光被弹回来,莲瓣边缘崩碎了两片。他身体往后晃了一下,半条手臂发麻。

黄眉老佛脚下一软,直接从云头上跌下来,摔在山门前的碎石堆里。

弥勒佛稳住身形,抬头。

暗金虚影盘在天顶,龙息从半空往下压。那不是法力,弥勒佛分辨得出来——是更原始的东西,不属于三界的规则体系,不走五行八卦的路子,就是把空间堵死了,堵得连金莲都传不出法力。

他低头看车厢。

帘子纹丝没动。那个孩子没醒,虚影是他睡着翻身时漏出来的。

弥勒佛的手背上青筋跳得很厉害。

他修行几千年,见过各路手段,但被一个睡觉的孩子锁在半空,这还是头一回。

要硬闯?

他往虚影的方向试探了一下法力,金莲轻轻碰了碰那道壁垒的边缘。

壁垒纹丝不动。

他的金莲倒是又掉了一片花瓣。

院子底下,唐三藏把文书翻到签字那一页,笔递上去,手很稳。

“签吧。”

弥勒佛没接笔,他还在想别的办法。

然后,四道光从东面天际斜切下来。

四值功曹。

值日功曹李丙走在最前面,身上穿着天庭的制式法袍,手里捧着一卷黄绢。他落到院子中央,抖开黄绢,朗声念。

“天庭监察司谕令——鉴于弥勒佛座下黄眉老佛于小雷音寺设障取经道路,对取经团成员实施暴力侵害,经昊天镜全程录影核证,事实清楚。现令弥勒佛就地配合取经人处置债务事宜,不得拖延、抗拒、强行离场。如有违抗,天庭将启动对兜率天的资产冻结程序。”

李丙念完,把黄绢卷起来,朝弥勒佛拱了拱手。

“弥勒老佛,天帝的意思,您听明白了。”

弥勒佛站在半空,头顶是罗真的古龙虚影封锁,脚下是四值功曹传达的政治压力,前面是悟空的金箍棒,后面唐三藏拿着笔等着。

他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弥勒佛把手缓缓放下来。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云层后面,昊天镜那道光还挂着,天官还在录。

录了多久了?从他进这个院子开始就在录。

他要是在天庭监察谕令送达之后还拒绝签字,哪怕他是弥勒佛,这份记录送到天庭大殿上,也够灵山头疼三百年。

弥勒佛把呼吸放平。

他朝下面的唐三藏看了一眼。

“三成香火,五百年。”

“对。”

“太长了。”

“那你出个短的。”

弥勒佛咬着后槽牙想了半天。

“两成,三百年。”

唐三藏翻了翻账本,拿笔在纸上算了十几秒,摇头。“按你现在的香火规模,两成三百年连本金都还不完。”

“贫道的香火不会一直是现在这个规模。”

“涨了算涨了的,跌了也按保底算。三成,五百年,合同里有保底条款。”

弥勒佛沉默了十秒。

“贫道……”

“弥勒老佛,”李丙在旁边插了一句,“天帝还等着回执呢。”

弥勒佛把嘴闭上了。

金莲从半空降下来,落在地面,金光暗了大半。他走下莲台,站到唐三藏面前。

百花羞从旁边把笔递过来。

弥勒佛接过笔,翻到签字页。

他看了看第一条,三成香火质押。看了看第二条,五百年分期,天庭代扣。看了看第三条,复利条款。看了看第四条,违约追加三倍罚息。

每一条都写得很细,细到弥勒佛找不出任何能钻的缝隙。

他落笔。

签完名,把笔放在账本上,往后退了一步。

唐三藏把文书收回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

“还有一件事。”

弥勒佛的眉毛跳了一下。

唐三藏朝山门外的碎石堆看了一眼。黄眉老佛趴在那里,半天没爬起来。

“黄眉老佛是直接责任人,欠款虽然挂在你名下,但执行劳务的人得是他。”

弥勒佛转过头看黄眉。

“施主的意思是……”

“编入苦力营,跟虎力、鹿力、羊力一样,拉车。”唐三藏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份劳务合同,“取经团编外劳务人员第七号,日常负责拉载违约金与灵石的货车,工期到债务清偿为止。管饭不管住。”

弥勒佛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来接黄眉的,走一趟,不但赔了五千万加五百年香火,连人都带不走。

“黄眉是贫道座下……”

“座下干的事,座上签了字,人归我调配。”唐三藏把劳务合同展开,“合同第六条,债务担保人签署分期协议后,直接责任人按协议附件执行劳务抵偿,这条你刚才签过了。”

弥勒佛翻开刚签的文书,找到第六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这条确实在里面。他刚才没细看。

黄眉老佛从碎石堆里挣扎着坐起来,听见了全部对话,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师父。”黄眉老佛开口,声音哑。

弥勒佛没应。

“师父——”

弥勒佛转过身,朝唐三藏合了个十。

“此事,贫道……记下了。”

唐三藏点头。“账本上写了。”

弥勒佛踏上金莲。这回没人拦他。罗真头顶的虚影已经淡了大半,空间壁垒松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走。

弥勒佛穿过那道缝,金光往西北收拢。

空手走的。

黄眉老佛坐在碎石堆上,看着金光在天边消失,一句话没说。

沙僧走过来,把一副铁链拿出来。

“师父,编号七。”

唐三藏嗯了一声。“先给他上项圈,禁制标准跟虎力他们一样。”

沙僧把铁链搭在黄眉老佛肩上,黄眉老佛身子抖了一下,但没挣扎。

他修行了几百年,炼了百年的金铙被吃了,人种袋被废了,师父签了五百年的卖身契,他自己落了个拉车的下场。

悟空从山门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黄眉老佛跟前蹲下来。

“老黄,你拉车有经验没?”

黄眉老佛没吭声。

“没经验也没事,虎力他们能教你。”悟空站起来,把棍子收好,“他们三个拉了一路了,很熟练。”

百花羞跑过来,在黄眉老佛手腕上套了个竹牌,上面写着“极乐集团编外劳务七号”。

“编号挂好了。”百花羞冲唐三藏喊。

唐三藏把账本合上。

四值功曹把天庭回执填好,李丙朝唐三藏拱手告辞,四道光往东面散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天顶的暗金虚影完全消散。罗真在车厢里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太吵了”,接着就没动静了。

唐三藏朝车队走过去,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小雷音寺的大殿——主梁断了两根,护法像碎了两尊,院墙豁了三个口子,地砖裂得乱七八糟。

他在账本上翻到资产页,补了一行:小雷音寺不动产,现状损毁约七成,残值评估后计入弥勒佛抵押资产清单,留影石存档编号031。

“走了。”

沙僧赶车,九头虫和六耳猕猴的车笼跟在后头,虎力、鹿力、羊力三个拉着两辆灵石货车,黄眉老佛被安排拉最后一辆。

黄眉老佛第一次上套的时候,绳子勒在肩膀上,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脸着地。虎力大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肩上的绳子往里挪了挪。

车轮压过碎石,从小雷音寺山门驶出去。

罗真从车厢里爬出来了。

他翻上车顶,盘腿坐好,把怀里那几块金铙碎壳掏出来摆在膝盖上。碎壳还残留着一点底层法理,味道很淡,得慢慢磨着吃。

他捡起一块,啃了一口,嚼了嚼。

“这个壳子硬是硬,里面还有点货。”

悟空扛着棍子走在车旁边,扭头看他。“吃出什么了?”

“地行。”罗真又咬了一口,“不多,够我填个缝。金铙这东西本来是拿空间法理做的框架,地行法理做的底座。空间那部分我已经消化完了,底座还剩这么点残渣。”

“你现在就地、金两种法理了?”

“嗯。”罗真把碎壳翻了个面,“地行快补满了,差一点点。”

悟空想了想。“你那个梦境里头,法理存到哪了?”

“造了一块地。”罗真说得很随意,“梦里那个虚无的地方,我用地行法理铺了一层,踩着比较舒服。金行做了个壳子,硬的。”

悟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梦境里的世界本来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地面和金属外壳。这话说出来跟开天辟地似的,但罗真的语气平平淡淡,跟在说家里装修差不多。

唐三藏在车里听着,把这段对话记进了账本备注栏。

罗真的法理消化进度,估值修改为——他停了一下笔,在数字后面加了两个零。

车队沿着山道往西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快落山了。

前面的路开始变窄,两侧的植被从矮灌木变成了光秃秃的黑石头,石头表面有油腻的光泽,看着不太对劲。

八戒最先闻到的。

他鼻子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缩成一团。

“什么味儿——”

那股气味从前方飘过来,浓得发稠,带着腐烂、硫磺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悟空捂住了鼻子。“前面有古怪。”

唐三藏掀开车帘,呛了一口,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

“这什么东西?”

沙僧把马拉住,车队停了下来。

前方,一座大山横在路中央。

山不算高,大概两三千丈,但山体上空笼着一层红云。不是普通的云,是从山里头冒出来的红色雾气,翻滚着往四面八方扩散。那股恶臭就是从红云里散出来的。

红云底下的山坡上,岩石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黏液,黏液在缓慢蠕动,一股一股地往下流。

虎力大仙在后面拉车,被那股味道冲得干呕,弯着腰直咳嗽。黄眉老佛虽然修为被废了大半,但鼻子还管用,这会儿整个人蹲在地上,脸色发绿。

“师父,这座山不在任何地图上。”沙僧翻了翻行李里的舆图,摇头,“官道本来是直通西去的,不该有山。”

悟空跳起来,升到半空往下看。

山脉从南到北延伸,把整条路封住了。红云盖在山顶,往外扩散的范围少说三四十里,周围的飞鸟走兽一个都没有,连虫子都跑光了。

他落下来。

“过不去,绕的话得走百十里。”

唐三藏放下袖子,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座红云大山。

恶臭扑面。

他皱着眉,拿出账本,翻了一页,在页眉写下一行字。

红云山,天然路障,疑似妖域,待勘。

罗真在车顶蹲着,嘴里还嚼着那块金铙碎壳。他的鼻子比所有人都灵,红云里的气味他闻得很清楚。

“师父。”罗真把碎壳咽下去,朝前面的红云方向吸了吸鼻子。

“什么?”

“那山里面有东西。活的。很大。”罗真停了一下,“味道挺复杂,有毒,有火,还有……”

他嗅了嗅,脑袋歪了歪。

“粪。”

八戒一个没忍住,蹲在地上又干呕了一下。

唐三藏把那个字记进账本,合上,塞回袖里。

“悟空,明天一早进山勘查。”他捏着鼻子退回车厢,“先在上风口扎营。”

车队调头往回退了二里地,找了块被风的空地停下来。

夜里,红云大山的方向隐隐传来低沉的咕噜声,地面跟着震了几下。

唐三藏在车里翻开账本,把今天的收支总结写完,在最后一行补了一句。

弥勒佛欠款项第一期催收时间,参照路程重新核算。红云山堵路,若系人为,追加索赔。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那片红色的天际。

那座山在黑暗中发出暗红的光,映得半边天都是脏兮兮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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