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朱紫国
朱紫国王宫,正殿。
国王已经在殿上等了三天。
太医署的人被他轰走了两拨,早朝取消了四次,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端回去又端回来。整个王宫上下都知道——陛下在等他的王后。
悟空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的时候,国王直接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圣僧!圣僧的高徒回来了!”太监总管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国王没等太监说完就冲了出去。他跑过御道,跑过宫门,跑过那排站得笔直的禁卫兵——
然后他看见了金圣宫。
三年。
整三年没见面。她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下面,身形比记忆中瘦了太多,脸色白得没有血气。
“娘子!”
国王的眼眶热了,脚步更快,双臂张开就要把人揽进怀里——
“别过来!”悟空一把横在中间,金箍棒杵在地上挡住了国王的去路。
国王愣住。
“陛下你冷静,先听我说一句——”
但国王根本没听。他绕过金箍棒,从悟空的胳膊底下钻过去,扑上去一把抓住了金圣宫的手腕。
“嗤嗤——”
棕衣上的透明细刺弹射而出。三排,密麻麻,全扎进了国王的手掌和前臂。
“啊——!”
国王惨叫一声,整条右臂从手指到肘弯全麻了。他往后踉跄两步,抬起手一看——掌心和小臂上密布着几十个针眼大的血点,毒液入体,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发黑。
“陛下!”
“来人!太医!”
宫门口乱成一锅粥。禁卫军涌上来,太医从后面跑过来,太监总管差点把拂尘甩到御道上。
金圣宫站在原地,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她低着头,嘴唇在抖。
“我说了别碰……”悟空把金箍棒收进耳朵里,走过去扶住国王,“陛下你听人说话行不行?”
国王的脸已经白了,右臂垂在身侧不停哆嗦,但他的眼睛还盯着金圣宫。
“娘子……娘子身上那是什么……”
“赛太岁给她穿的。”悟空说,“三年了,脱不掉。碰一下就中毒,我试过,我都扎了一手。”
国王的脸从白变青。他转头看向金圣宫——棕衣上的细刺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三尺。
三年。
她穿着这东西被关了三年。
国王的膝盖软了一下。太医冲上来按住他的手臂开始解毒,他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死攥着衣摆。
“悟空长老……”国王的声音发抖,“这件衣服……怎么才能脱掉?”
悟空摊手:“等我师父来。”
——
唐三藏到得不急不慢。
马车停在宫门外台阶底下,百花羞先跳下车架好账本摊子,然后唐三藏才从车帘后面走出来。他手里端着茶杯,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国王、站在远处的金圣宫、以及围了一圈的太医和禁卫,最后视线落在棕衣上。
“让开,都让开。”
太医和禁卫退到两边。唐三藏走到金圣宫面前三尺处停住。他没有再往前。
“娘,把胳膊伸出来。”
金圣宫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右臂从袖子里伸出来。棕色的衣料紧贴着皮肤,细刺在她动作的时候轻轻颤动。
唐三藏眯着眼看了五息。
然后他把茶杯递给悟空,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翻了几页。
“紫阳真人的手笔。”他说。
国王还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紫阳真人?紫阳真人是——”
“昆仑山的散修,专门炼这种贴身禁制。”唐三藏合上册子,“这件棕衣本是他给金圣宫娘娘的护身法器,防止赛太岁侵犯用的。法理核心是木毒加寒针,靠穿戴者的体温维持运转。赛太岁碰不到人,娘娘也碰不到别人。”
国王的嘴张了张。
三年。他的妻子穿着一件谁都碰不了的衣服,被关在妖怪的洞府里三年。
赛太岁碰不到她。
但她也碰不到任何人。
“怎么脱?”国王的声音哑了。
唐三藏把册子收回怀里。“找紫阳真人来解是一条路。但昆仑山来回六万里,排队等他接见还要三个月——”
“那太慢了!”国王从地上站起来,“圣僧,您一定有别的办法对不对?之前那个合同——您不是保证能治好一切疑难杂症——”
“陛下别急。”唐三藏抬手止住他,“我确实有办法。但这个办法的成本,比找紫阳真人高。”
国王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已经跟这位圣僧打过太多次交道了。每一次“有办法但成本高”的开头,后面都跟着一份能把国库掏空的账单。
但他看了一眼金圣宫。
她站在那里,瘦得只剩骨架,三年没被人碰过。
“多少?”国王咬牙问。
唐三藏微微一笑。他转身走向马车。
“百花羞,把朱紫国的主合同翻出来。”
“早翻好了。”百花羞从账本摊子后面递过来一叠纸。
唐三藏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陛下,按照我们之前签的协议,治疗费用属于'王室专属医疗'附加项。棕衣解除属于法宝级禁制拆解,报价是——”他抬头看国王,“三百万两白银。”
国王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三百万两。
这已经是朱紫国全年税收的四成了。
“加上之前的药方费、灵水费、赛太岁赔偿金里归属陛下的那部分抽成——”唐三藏掰着手指头算,“总尾款是六百七十二万两。不过陛下放心,我们接受分期。”
国王的脸在抽搐。
但金圣宫还站在那里。棕衣上的毒刺还在颤动。
“……我签。”
唐三藏的笑容更深了。他把契约铺在百花羞的小桌子上,朱笔已经蘸好了。国王走过去,右手还在流血,就用左手提笔,歪扭扭地签下了名字,盖了随身的国王私印。
“成交。”唐三藏收起契约吹干墨迹,“悟空,去叫罗真起来。”
——
马车后厢的帘子被掀开。
罗真趴在车厢里的软垫上,金发散了一脸,口水把垫子洇湿了一大片。那些口水落在木板上泛着暗金色,把车厢底板腐蚀出了浅浅的凹槽。
悟空站在车外,没敢直接上手摇人。
上次直接摇罗真,他的手毛被暗金气息吃掉了三分之一,到现在还没长全。
“罗真师兄,起来活干了。”悟空敲了敲车板。
没反应。
“师兄,有吃的。”
金发底下露出一只半睁的金眼。
“……什么吃的?”声音含糊,带着起床气。
“木毒加寒针。”悟空说,“混着风火法理,刚消化完紫金铃应该正好能配上。”
金眼闭上了。
“不想起来……困……”
“师父说了,这算加餐,吃完继续睡。而且那个棕衣里面的法理你不吃的话,师父就让你今天值夜班看车。”
两秒钟的沉默。
然后一个金发金眼、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萝莉从车厢里爬了出来。金色的道袍皱巴巴的,上面天地纹路歪七扭八。她揉着眼睛,一脸不情愿。
“我讨厌值夜班。”罗真打了个哈欠。
——
宫门口。
罗真踩着拖沓的步子走到金圣宫面前。
国王和太医们全退到了十丈开外。禁卫兵把闲杂人等隔开,只留下取经团的人在场。百花羞举着留影石对准了金圣宫。
罗真歪着头看了看棕衣,鼻子抽了抽。
“木毒……嗯……还有寒针的法理……里面裹着一层散修的气息……”她舔了舔嘴唇,“味道一般。”
“别废话了,吹口气就行。”悟空催促。
罗真撇嘴。她张开嘴,胸腔鼓了鼓——
一口热气从她嘴里喷出来。
不是普通的热气。那是刚消化完紫金铃之后混合了风火法理的呼吸。气流带着暗金色的细丝和肉眼可见的热浪,温度高得离谱——悟空站在旁边都觉得眉毛在卷。
热气罩住了金圣宫全身。
棕衣上的透明细刺在热浪中扭曲、软化、熔化。
一根根毒刺变成了透明的液滴,顺着衣料往下淌。那些液滴汇聚到衣摆底部,滴答滴答往下落——
唐三藏在金圣宫脚下放好了一只白玉瓶。
液滴全部落入瓶中。
棕衣上的毒刺在三息之内全部化尽。剩下的衣料失去了法理支撑,像一层枯叶一样从金圣宫身上剥落,飘到地上散成了碎片。
金圣宫站在原地,穿着里面那件素白的中衣,三年来第一次——周围的空气中没有了那些针的阻隔。
国王从十丈外冲过来。
这次没有人拦他。
他一把抱住了金圣宫。
金圣宫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整个人软下去,埋进国王怀里。三年没哭过的泪全涌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肩膀在抖。
国王抱着她,也在抖。
旁边。
唐三藏盖上白玉瓶的盖子,掂了掂分量。
“百花羞,记一下。棕衣灵液,紫阳真人级别的木毒精纯提取物,市价大概六万两一滴。”他把瓶子塞进储物袋,“这瓶差不多三十滴,按批发价走也能卖个一百五十万。”
百花羞的笔唰在纸上跑。
“记了。入库还是现卖?”
“先入库。”唐三藏说,“到了下一站看行情再定。”
罗真在旁边又打了个哈欠,浑身散发着刚起床的萎靡。她往车厢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瞅了一眼抱在一起的国王和王后。
“人类真麻烦……”她嘟囔了一句,“抱就呗还哭什么……困死了……”
然后她爬回了车厢,三秒钟不到,鼾声又响起来了。
——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
国王和金圣宫并肩坐在御案前面,王后的手被国王握着,十指交扣。太医在旁边给国王的右臂上药包扎。
御案对面,坐着唐三藏。
他面前摊开了三份文书。
“陛下,”唐三藏端起太监送来的茶喝了一口,“趁今天心情好,咱们把尾款结了。”
国王的表情一僵。
他刚把媳妇抱回来,屁股还没坐热。
“第一项,棕衣解除费,三百万两,刚才签过了。”唐三藏翻开第一份文书,“第二项,原合同第三条——全国草药独家专营权交割。陛下之前签了盖了印的,今天我带了正式接收函,您这边盖个章就行。”
他把一份盖满了印章的接收函推过去。
国王看了一眼,拿起朱笔要签。
金圣宫在旁边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陛下……”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全国草药专营权……是不是太……”
“娘子。”国王按住她的手,“这是朕签过的合同。圣僧救了你的命,又治好了朕的病,这些都是合同里写好的对价。”
他签了字,盖了章。
唐三藏收起接收函,翻开第三份文书。
“最后一项。极乐商业集团朱紫国分公司注册文件。按照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三十年草药专营权、药王山南麓采伐权、以及矿脉两成收益——这些是我方的出资。陛下这边以王宫后山的炼药坊和六座官营药铺作为合资方的实物出资。”
国王的笔顿了一下。
六座官营药铺。
那是朱紫国最赚钱的产业之一。
但他看了一眼金圣宫。她坐在旁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签了。
唐三藏把三份文书全部收好,吹干最后一份上的墨迹,递给百花羞归档。
“合作愉快。”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御案上,“对了,陛下,分公司挂牌仪式定在明天上午。到时候麻烦您派人把城东的铺面腾出来,我们的招牌已经做好了。”
国王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国库又被掏了一大块。
但金圣宫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温热的、活的。
值了。
……应该值了吧。
——
次日。
朱紫国城东大街,一块崭新的金字招牌挂了上去。
“极乐商业集团·朱紫国分公司”
底下一行小字:“草药、灵水、医疗、保险——一站式服务。”
悟空站在梯子上把招牌挂正,跳下来拍了拍手。六耳猕猴在下面扶梯子,虎力大仙和羊力大仙负责搬货,赛太岁拉着装满了药材样品的板车从巷子口拐过来。
鹿力大仙蹲在门口写价目表,毛笔头都快秃了。
“灵水一级,一百两一瓶。灵水二级,五十两一瓶。普通草药代购,加价三成……”他写到一半回头问,“唐长老,驱虫散加多少?”
“加五成。”唐三藏的声音从铺子里面传出来,“朱紫国湿气重,驱虫散是刚需,不愁卖。”
百花羞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啪响。
门口围了一圈百姓看热闹。朱紫国的人都听说了——昨天宫里那位唐圣僧把金圣宫娘娘救回来了,还治好了陛下的病。现在人家开铺子了,据说卖的药比太医署便宜三成。
生意不用操心。
唐三藏站在柜台后面,把朱紫国项目的最终核算写进了账本。
收入栏:六百七十二万两白银尾款,三十年草药专营权(估值八千万),药王山采伐权(估值三千万),矿脉两成收益(年均五百万)。
支出栏:罗真加餐一次(成本为零),悟空差旅(忽略不计),九转金丹粉一钱(从老君赔的那批里扣)。
净利润那一栏的数字,唐三藏看了两遍,才满意地合上了账本。
“走了。”他拍了拍柜台。
八戒从后院探出头:“师父,这铺子谁看着?”
“鹿力留下当掌柜,配两个本地伙计。”唐三藏已经把行李提上了马车,“咱们该走了,后面的路还长。”
——
午后。
取经车队离开朱紫国西门。
满载的车厢里堆着药材样品、灵石、白银票据,还有那瓶木毒灵液。赛太岁和虎力大仙在前面拉车,羊力大仙殿后推车,六耳猕猴在车顶负责望风。
罗真照旧躺在后厢睡觉,金发铺了一脸,口水流了一枕头。
悟空走在车队前方开路。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太阳被山脊挡住之后,空气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阴森的。
八戒把九齿钉耙从车上取下来扛在肩上,左看右看。
“这地方不对劲。”他说。
沙僧走在车队左侧,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往前方看了一眼,又看了两眼。
“大师兄。”
悟空回头。
沙僧指着前方半里处的山坳。
“那里有东西。”
悟空火眼金睛看过去——
山坳深处,半掩在阴影里的,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围墙很高,青瓦白壁,看着规制不小。但整座庄园从院墙到屋顶,全部被一层银白色的丝线覆盖着。那些丝线从屋脊拉到树梢,从围墙连到山壁,密匝匝织成了一张巨网。
网上挂着露水,折射着惨淡的日光。
风一吹,整张网轻轻颤动。
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杵:“蜘蛛精?”
悟空没说话。他又看了三息,收回视线。
“师父。”他转身走向马车。
唐三藏从车帘后面伸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茶杯。
“怎么了?”
“前面有个庄子,全是蛛丝。看规模,不小。”
唐三藏的眼睛亮了。
他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顺着悟空指的方向看过去。银白色的丝网在山坳中铺开,庄园的轮廓在丝线后面若隐若现。
唐三藏缩回车里,茶杯放下,账本翻开。
“百花羞,新开一页。”
“名目?”
唐三藏提笔蘸墨。
“蛛丝庄园,待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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