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没有返工的独木桥
校企合作的速度，终究还是要看企业的体量和诚意。
天讯作为国内互联网的绝对巨头，又是江南大学每年最重要的技术人才输出渠道之一，这次拿出的合作方案，诚意不可谓不足。
共建产学研一体化实验基地，联合培养高端游戏人才，甚至还主动让出了子公司一部分股权，让游戏社这个校办企业也参与了进来。
面对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学校这边自然是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热情。
说批一栋楼，就批一栋楼。
仅仅一个周末的时间，一栋位于江南大学创业园区核心位置，足足五层楼高，配套设施齐全的独立办公楼，便正式挂上了“奇迹游戏”的崭新招牌。
周一。
当许琛和温韵诗并肩走进这栋崭新得甚至还带着一丝装修味的大楼时，一支由天讯游戏事业部各个S级项目里抽调出来的，多达二百七十人的精锐技术团队，已经全部入驻到位。
会议室、办公区、休息间、茶水吧……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和一种独属于顶尖技术团队的，紧张而又高效的氛围。
陆续地，还会有专门负责视觉特效、动态捕捉、市场运营的团队，从全国各地赶来，逐步加入这个庞大的项目之中。
但就初步的开发而言，核心的人手，已经齐全了。
一楼，那间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巨型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许琛站在最前方，他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投影幕布。
温韵诗坐在他的身旁，她的面前，是策划组、代码组、美术组等八个核心团队的负责人。
每一个，都是在业内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大牛。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很多人都参与过3A游戏的开发，经验甚至比我还要丰富。”
许琛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却又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但今天，我希望大家能暂时忘掉过去所有的经验。”
“因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
许琛说完，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他身后的巨大幕布，瞬间亮起。
映入众人眼帘的，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概念图，也不是什么充满了史诗感的CG动画。
而是一张张逻辑清晰，结构严谨，详细到了每一个数值，每一个触发机制的，核心玩法设计框架图。
从主角林溯的基础移动、攀爬、跳跃，到战斗系统中的潜行、暗杀、弓箭射击、近战格斗……
再到解谜环节的机关设计，场景互动，以及整个游戏流程中，主线任务与支线任务的穿插逻辑……
所有的一切，都被许琛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完整地，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几乎是直接跳过了所有3A游戏开发流程中，最耗时，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玩法试错”和“垂直切片”阶段。
他给出的，不是一个需要反复讨论和验证的“方向”。
而是一个可以直接拿去执行的，最终的“答案”。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众人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许琛这套堪称疯狂的操作，给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能行么？”
一个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
说话的，是代码组的组长，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头发微秃，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叫刘哲，是天讯内部最顶尖的几个引擎架构师之一，早年在国外最顶尖的3A工作室待过，是国内为数不多的，真正完整地，参与过一款3A神作从零到一开发全流程的技术大牛。
他的目光，落在了温韵诗的脸上，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与严谨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困惑与担忧。
“温总，对于玩法的探讨，是不是先进行试做比较好？”
“框架要是一开始就写死，后面要改，那就是推翻重建了。这……这不是更花费时间吗？”
刘哲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技术负责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温韵诗的身上。
他们都清楚，刘哲说的，是这个行业里，最基础，也最不容置疑的铁律。
3A游戏的开发，就像建造一座无比精密的大厦。
地基打得越深，越牢固，后续的施工才能越顺利。
而“玩法框架”，就是这座大厦的地基。
在没有经过大量的内部测试，没有制作出可供反复试玩的“垂直切片”版本之前，就将整个玩法框架彻底写死，不留任何可供修改的余地。
这在任何一个成熟的3A开发团队看来，都是一种近乎自杀的，疯狂的行为。
因为一旦后期的开发中，发现这个框架有任何一点逻辑上的漏洞，或者体验上的硬伤。
那所需要付出的修改成本，将是天文数字。
那意味着，无数个日夜的加班，无数行辛辛苦苦敲下的代码，都将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大到让刘哲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技术大牛，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温韵诗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总是像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她也懂这个道理。
但她更清楚，许琛，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来揣度的“天才”。
她沉吟了片刻，等到许琛将所有的初步工作都安排完毕后，才转过头，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轻声问道。
“许琛，刘工的担心，也有道理。关于后续可能出现的返工和重建，你这边……有什么预案吗？”
来了。
许琛的心里，一片了然。
他知道，这是他作为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必须迈过的第一道坎。
他必须用一种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方式，来建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许琛没有去看刘哲，也没有去看温韵-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狂妄的自信。
“没有预案。”
他只说了四个字。
会议室里，那刚刚缓和了几分的气氛，瞬间，又降到了冰点。
刘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反驳。
然而，许琛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我们不需要返工。”
许琛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我给出的这个框架，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草案’。”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毫无保留地，向着在场的所有人，碾压而去。
“它是最终的，唯一的，正确的答案。”
“你们要做的，不是质疑，不是讨论，更不是所谓的‘试错’。”
许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的刘哲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执行。”
“我以为丑国光影科学的那个主策划赛德勒，已经算是够狂的了。没想到几年后，还能在国内看到一个更狂的。”
茶水间里，浓郁的阿拉比卡咖啡豆香气，混合着新装修办公楼特有的、淡淡的油漆味，在空气中盘旋。
刘哲，这位被温韵诗从天讯核心引擎开发组里硬生生挖过来的技术大牛，正站在全自动咖啡机前，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白色的瓷杯。他的手很稳，但那双总是闪烁着严谨与理性光芒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困惑与一丝荒谬。
“温总，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人才？”他端起那杯滚烫的美式，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目光穿过茶水间的玻璃隔断，望向外面那片已经进入高速运转状态的，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
“连最基本的玩法试错环节都直接跳过？这么赶着出成品，速度是快，但谁能保证，最终端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是没问题的？”
温韵诗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刚刚泡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舒展，升腾起袅袅的热气。
她当然听出了刘哲话里的潜台词。
那不是质疑，而是一种属于顶尖技术专家的，基于无数次失败经验总结出来的，善意的提醒。
“天讯敢拿出十五个亿来投资这个项目，自然是反复验证过许琛给出的这份策划方案的。”温韵-诗吹了吹杯口的白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没有去解释许琛那近乎妖孽的创作能力，因为那无法解释。
她能做的，就是用天讯这家千亿帝国的信誉，来为许琛那看似疯狂的计划，做最坚实的背书。
“我知道你们开发组在担心什么。”温韵诗放下茶杯，那双总是像鹰隼般锐利的眸子，迎上了刘哲的审视，“属于主策划的责任，我不会让你们开发组来承担。”
“实现基础的玩法框架，这是你们的任务。即便是其他顶级的3A游戏厂商，在制作过程中，核心的玩法框架，一旦确立，也是极难进行大规模更改的。你们的不确定性最小，也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去将它实现。”
“更何况，”温韵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之前097号项目积累下来的那些开发人员和底层代码，也都全部带过来了。毫不夸张地说，在动作环境和玩法设计的编码内容上，有百分之七十，都是可以直接复用的。你们真正需要重新设计的，只是UI的视觉联动，和一些针对玩家操作的辅助性玩法代码而已。”
“我相信，这对于刘工你带领的团队而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温韵诗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肯定了开发团队的能力，又巧妙地，将许琛那个疯狂计划的风险，降到了一个看似可控的范围之内。
然而，刘哲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温韵诗在就事论事，但他问的，从来就不是技术实现上的难度问题。
“温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刘哲喝了一口那滚烫的美式，咖啡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097号项目的失败，从来就不单纯是玩法的问题。在整体的设计思路上，那个项目本身，就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我能理解企业本身的急迫，也知道上面给的压力有多大。但3A游戏这东西，真的没有捷径可走。”
他放下咖啡杯，指了指墙上那张刚刚贴上去的，密密麻麻的开发进度表，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看看现在的设计计划。一个月，制作完成所有角色的动作框架和道具交互。三个月，完成所有主线剧情的文本细节和场景编辑。半年之内，就要拿出一个完整的，可供内部测试的Alpha版本。”
“说实话，开发组这边，依托已有的素材库和引擎模块，在技术上，完成这些任务，并不算困难。但这就像是在造一艘没有经过任何风洞测试的飞船，我们只管把零件拼起来，至于它到底能不能飞，能飞多远，谁心里都没底。”
刘哲叹了口气，那双总是写满代码和逻辑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属于创作者的迷茫。
“这可是一次性的买卖。”
“没有修改的余地，就意味着一旦完成了，就没有反复的机会了。到时候，是骡子是马，都得硬着头皮端上桌子才行。”
温韵诗的指尖，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她知道，刘哲说的，都是对的。
但她更清楚，许琛给出的那份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份需要反复试错的“草案”。
那是一份已经被另一个时空，验证过无数次的，最终的“标准答案”。
这个秘密，她不能说。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推动这艘已经离港的巨轮，朝着那个看似不可能的方向，全速前进。
“刘工，”温韵诗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难道没有信心，解决那些可能出现的玩法BUG吗？还是觉得，以我们现在这个堪称国内顶配的团队，按照设计思路，都无法制作出一款完美的游戏？”
来了。
激将法。
刘哲看着温韵诗那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当然听得出这套路。
但他还就吃这一套。
“你还真别激我。”刘哲将杯中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把‘国内第一款3A游戏’这个制作人的头衔，牢牢地按在自己身上！”
“既然温总你这么有信心，那我这个当技术的，要是再畏首畏脚，那也太丢人了。”
他转过身，不再多说一句废话，迈着大步，重新走回了那个充满了键盘敲击声和低声争论的，巨大的战场。
温韵诗看着他那重新燃起斗志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许琛那句“你们只需要执行”，虽然让这群心高气傲的技术大牛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但一个如此笃定，如此明确，甚至可以说是霸道的设计方案，也确实在无形之中，为整个团队，节省了大量的，用来争吵和内耗的时间。
现在的开发会议，再也听不到关于“这个玩法好不好玩”的争论了。
所有的讨论，都聚焦在了一个更纯粹，也更高效的问题上。
如何，用最牛逼的技术，去完美地，实现主策划脑子里那个，疯狂的想法。
温韵诗知道，自己现在，就是那个站在许琛身前，为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第一道防线。
她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把天讯未来十年的行业地位，都压在了这场豪赌之上。
要么，就跟着许琛，一起创造一个属于华夏游戏的“奇迹”。
要么，就等着那十五个亿的投资打了水漂，然后引咎辞职，被集团发配到某个无关紧要的二线部门，去当一个混吃等死的闲人。
陆启说的“允许失败一百次”，听听就行了。
真到了追责的时候，他这个副总裁或许能安然无恙，但她温韵诗，这个项目的第一负责人，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祭天的那个。
她不是不害怕。
但她更相信，自己看到的，许琛身上那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名为“天赋”的力量。
她愿意赌。
赌自己没有看错人。
赌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弟，真的能像他的公司名字一样，创造一个，真正的奇迹。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这次真的失败了，她会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责任。
她会用自己这近十年的职业生涯，去为许琛，换来第二次，发起冲锋的机会。
温韵诗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龙井，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却让她那颗因为连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心，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
“奇迹游戏”子公司，代码组办公区。
刘哲推门而入的时候，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
“不行！这个攀爬的动作判定逻辑，绝对有问题！按照现在这个算法，角色在遇到复杂地形的时候，很容易出现穿模和卡顿！必须重写！”
“重写？说得轻巧！你知道重写一个底层的动作判定模块，要动多少行代码吗？整个游戏的物理引擎都得跟着改！你来写？”
“我不管！反正这个BUG不解决，后面的所有关卡都没法做！总不能让玩家玩个游戏，跟跳蚤一样，在墙上反复横跳吧？”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程序员，正指着屏幕上一段密密麻麻的代码，激动得满脸通红。
而他对面，一个留着络腮胡，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的壮汉，则抱着手臂，一脸的不耐烦。
周围，十几个同样顶着黑眼圈的程序员，围成一圈，七嘴八舌，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哲看着眼前这幅熟悉的景象，那张总是写满严肃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这才对味儿。
这才是3A游戏开发，该有的样子。
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那个还在据理力争的年轻程序员的肩膀。
“吵什么吵？”
刘哲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让整个办公区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有吵架的工夫，不如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刘哲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属于技术狂人的，炽热的火焰。
“主策划给的，是最终的‘效果’。”
“而我们，是负责将这个‘效果’，变成现实的‘魔法师’。”
他指了指那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清晰地，写着许琛在第一次会议上，留下的那句话。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最终的结果。】
“都别愣着了。”
刘哲的嘴角，勾起一个充满了挑战意味的笑容。
“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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