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繁星娱乐给试镜棚清掉了所有器材架。
  地胶铺成深色,角落放着一张旧木箱,箱盖上摆着积木、纸花和两只糖人。一条金色丝带被绕成龙的形状,尾巴垂在箱边。灯光调到偏暖,没有主灯,只有几盏散点光从侧面打进来,亮度比普通棚低一档。
  没有摄影机正面压着孩子。
  四台机器分散在边角,镜头伪装进道具旁边的纸箱缝里。
  这是许琛定的。
  标准试镜棚让孩子进去头一秒就开始表演,表演给镜头,表演给椅子上的大人,表演给自己以为别人想看的那张脸。《金小童》要的不是这个。
  冯敬德没坐在导演椅上。
  他在棚子东角拉了张折叠椅,坐进阴影里。许琛站在他斜后方,王律师在外间翻条款,保护小组的儿童心理咨询师坐在监视区,林秀被安排坐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面。
  小满进来的时候,先停在门口扫了一圈。
  不是好奇。
  是确认。
  他先看有没有陌生的大人站着盯他。确认完角落的大人们都坐着没动,才迈进来。脚踩到地胶上,停了半拍,鞋底蹭了一下。
  试镜助理蹲下来。
  “小满,这里是一座迷宫,你要带糖龙找到出口,但不能被大人发现。”
  小满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金色丝带糖龙,又看了一眼助理,没问“为什么”,也没问“然后呢”,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前襟里,把自己那只裂边糖龙贴着胸口压了一下。
  像在跟它说什么。
  然后他走过去,把桌上的纸杯一个一个倒扣,在木箱旁边围成一圈。纸杯围好之后,他把金色丝带糖龙放进圈里,拍了拍纸杯顶。
  “安全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大人。
  阴影里,冯敬德的笔停在本子上。
  这不是表演出来的。培训班的孩子知道“道具可以用”,但不会想到用纸杯围一圈当庇护所,因为台词里没有这个,老师也没有教。这是一个在真实生活里藏过东西的孩子,他把藏东西的逻辑搬进了游戏里。
  许琛盯着监视屏,没动。
  小满开始在纸杯圈外面绕。他走得很慢,脚步压得轻,偶尔停下来蹲低,把头探到木箱侧面往里看,像在侦察。积木被他顺手挪走几块,堆到另一边,“堵路”。
  他玩了大概十分钟,一直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木箱里拿起一朵红纸花,站着端详了一会儿,走到金色丝带糖龙旁边,把纸花轻轻盖在糖龙身上。
  “这样它就不会被火看见了。”
  棚子里没有风。
  那朵纸花的边缘还是轻轻抖了一下,因为小满呼气的气息落在上面。
  阴影里,冯敬德的手指收紧,然后松开。
  他这辈子拍过三部电影,选角加起来见过几千个孩子。知道“战争”的孩子能演出惊恐,知道“爱”的孩子能演出依恋。但这个孩子,他不知道战争,所以他用“火会看见”来解释危险,用“盖住”来解释保护。
  那套逻辑是孩子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任何成人给的。
  这就是冯敬德一直在找的东西。
  电影里的金小童不该理解战争,他只需要理解游戏。
  观察室里,林秀坐在单向玻璃前,两手叠放在腿上,一直没动。
  旁边的儿童心理咨询师轻声说:“小满现在状态很稳,没有任何焦虑反应。”
  林秀没接。
  她盯着玻璃里的儿子,看他把纸花盖到糖龙上,听见那句“这样它就不会被火看见了”,手指在腿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孩子他爸走之前,也常常教小满玩这种游戏。
  找到最安全的地方,把重要的东西藏好。
  她没告诉过小满这段记忆。小满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咨询师侧过身,没有催她,只是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盲选会议在下午召开。
  导演组收到的是编号素材,没有姓名,没有来历,只有三段无台词观察片段和一段情境回应。
  第七号,第十一号,第十九号,依次放完。
  冯敬德把其中五个直接划掉,连看第二遍的意思都没有。有个孩子哭戏完成度极高,泪点精准,台词节奏连贯,导演组里有人用笔点了一下他的编号。冯敬德扫过去,没说话,把那页纸翻过去了。
  第二十三号的素材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画面里,孩子把纸花盖到糖龙上,轻声说完“这样它就不会被火看见了”后,停顿了几秒,然后弯腰看了看纸杯围成的圈子,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不想踩坏它。
  冯敬德往前坐了一点。
  “第二段。”
  助手把第二段素材调出来。这段没有台词,只有小满在棚子里走来走去,最后蹲在木箱旁边,把一块积木立起来,顶端平了,又放一朵纸花,低头看了一会儿。
  纸花放得很稳。
  他没有特别在乎是不是被人看见他这个动作。
  冯敬德靠回椅背。
  他见过太多孩子把“安静”表演得过于工整,工整到一看就是练出来的。眼前这个孩子的安静是另一种,心思在东西上,不在镜头里。
  “这个。”
  他指了指编号。
  制片组负责人翻开对照表。
  当“群演村,小满,林秀之子”这几个字被念出来,桌子对面,钱志鸿那边坐着的一个制片代表立刻抬头。
  “冯导,这个孩子没有任何专业训练。”
  那人把平板推出去,上面是一份排期表。
  “五亿级项目,主要儿童演员光是有效拍摄周期就要四个月以上,中间还有磨合、联排、彩排。一个从来没进过剧组的孩子,体能、注意力、长期工作状态都是问题。”
  “进度一旦拖,单日损耗至少三十万。”
  “我们不是在做慈善,是在做电影。”
  冯敬德没有接这话。
  他转向许琛。
  许琛把方案翻到第四页。
  “小满的有效拍摄时间,每天不超过三小时,含准备和复位时间。”
  那人立刻皱额。
  “三小时怎么拍完金小童的戏份?”
  “把金小童的镜头拆成碎片。”许琛把页面推到会议桌中央。“大量战争环境用成人视角、道具反应、后期声画完成,孩子只出现在他实际需要出现的时刻。”
  “战场感不是靠孩子的恐惧脸撑出来的。”
  “是靠成人的脸撑出来的。”
  制片代表还要开口,孙佳从旁听席插进来。
  “可以给小满建游戏任务卡。”
  所有人看向她。
  孙佳没有客套,直接说。
  “每场戏不告诉他完整背景,只给他儿童能理解的目标。”
  她把手边的本子翻开,上面已经提前写了几行。
  “藏好糖龙,不能被大人发现——对应的是转移戏份。”
  “找到爸爸画的那扇门——对应的是寻找/逃跑线。”
  “不要让怪兽听见——对应的是需要屏息静默的压迫段落。”
  “他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演一场战争戏。他只需要进入游戏逻辑,做他在游戏里会做的事。”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说话。
  冯敬德第一次正眼看向孙佳,不是扫,是定了两秒。
  “这不是骗孩子。”
  他把笔放下。
  “这是让拍摄方式符合电影本身的视角。”
  孙佳点头,没再补话。
  钱志鸿那边的制片代表已经换了角度。
  “群演村孩子,家庭情况特殊,家长配合度存疑——”
  周律师的声音从桌尾切进来,不快,但很清楚。
  “任何以演员出身或家庭背景为由的反对意见,都将形成书面记录,并进入项目争议存档。”
  那名代表停住。
  周律师没有追。
  他只是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动作很慢,让对面的人看清楚封面上“儿童演员保护条款·附件三”几个字。
  盲选结果在下午五点公布。
  二十三号以导演组全票进入最终候选,身份同步解封。
  林秀在观察室外的走廊里等到最后。
  许琛把那份公证版保护条款递给她,第二页第三条那行字被单独标出来。
  “违约赔偿条款,单次触发,五百万,追到制片委员会。”
  林秀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接笔。
  “盲选是真的?”
  “导演组拿到的只有编号和素材。”许琛把对照表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编号,二十三号被圆圈标出,旁边什么附注都没有。“没有人知道他叫小满。”
  林秀拿着条款,又看了一遍赔偿那条,最后把笔拿过去,在签名栏上落了签字。
  “正式合同等公证完。”许琛把文件收好。“不急。”
  林秀把笔放回桌上,转过身,走去找小满。
  小满正蹲在走廊角落,把手里那只裂边糖龙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糖边已经沾了一层灰,龙尾缺了一块,粗糙的断口没有打磨过。他把缺口对着灯光,眯眼看了一会儿,放进衣服口袋里。
  林秀走到他跟前,没有问“选上了没有”,只是蹲下来。
  “饿了吗?”
  小满摇头。
  停了一拍,他又点头。
  成人角色的盲选结果在同一天晚些时候送到冯敬德案头。
  编号F-A-07的无妆试镜在第三组素材里。
  镜头固定,没有调度,场景是空地上放了一把椅子和一个倒扣的纸盒,纸盒上摆了半根化掉的糖人。
  演员蹲在椅边,背对摄影机,把那半根糖人拿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重新放回纸盒上。
  然后侧过来,哄着纸盒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麦克风没完整收进去,只录到最后三个字的尾音。
  然后这个演员站起来,往镜头方向走了两步,停住,脸正对着摄影机。
  没有哭。
  只是就那么站着,让人觉得什么东西欠着,很重,还没还完。
  冯敬德在那个画面上停了很久。
  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圈起来。
  眼里有债。
  助手把对照表递过来,冯敬德翻到F-A-07。
  张子岚。
  繁星娱乐签约演员。
  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其他批注,把对照表推还给助手。
  “进终选。”
  钱志鸿在繁星大楼的停车场接到一个电话,站在车门边没上去。
  对面是院线那边的人,声音很熟,讲得也简单。
  “意向书是真的,没有一线男星压阵,部分院线首轮排片预估要往下调。”
  “调多少?”
  “看情况,最低砍一半。”
  钱志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楼上还亮着灯的顶层。
  他把最后一张牌攒到现在,就是等这个时机。
  盲选结果出来了,冯敬德选人了,保护条款签了,许琛把每一道门都堵得严实。
  但院线排片这条,许琛堵不住。
  票房天花板是电影的命。
  排片不够,再好的片子都得死在第一周。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
  “意向书发过来,抄送制片委员会。”
  院线意向书在第二天上午到达制片委员会。
  刘曼把PDF投到会议室大屏上,六家院线的首轮排片预估占满整个页面。
  数字很直白。
  没有一线男星挂名的情况下,预估首日排片占比:8.5%。
  制片部负责人盯着屏幕,把手里的笔帽拧了两圈。
  “张董,8.5%意味着首日票房天花板不到两亿。”
  “五亿投资,回本线至少十五亿。”
  “这个排片,就算口碑再好,第一周也撑不住。”
  张韶阳没接话。他翻着意向书附件,上面贴着院线方的备注栏——“建议补充具有票房号召力的成人演员,以提升市场预期。”
  “建议”两个字用的加粗。
  制片部的人继续往下讲。
  “儿童演员那边,冯导选了小满,我们没有异议。”
  “但成人阵容必须补一个票房脸。”
  “否则五亿项目很难说服市场。”
  话落了三秒,没人出声。
  钱志鸿把平板搁在桌上,指尖在屏幕边沿轻敲了一下。
  “其实已经有人选了。”
  张韶阳偏过头。
  钱志鸿把平板推到桌面中央。屏幕上是一张艺人资料卡,男,二十六岁,热度指数92,连续三部电影票房过十亿。
  “陈宥辰。”
  “他团队昨天主动联系过来,愿意降片酬加盟。”
  “'父亲'这个角色,他感兴趣。”
  孙佳手里的分镜本往桌上压了一下。
  “父亲”是整部电影的情感脊柱。四个护送者来来去去,只有父亲从头贯穿到尾。金小童所有的信任、恐惧和最后的崩塌,都挂在这个角色身上。
  拿流量来演父亲。
  等于拿塑料柱子当房梁。
  孙佳扭头看许琛。
  许琛没有立刻反应。他往后靠了靠,拿起院线意向书又翻了一页。
  张子岚坐在旁听席边沿,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收得很紧。
  她没开口。
  制片部负责人已经在点头。
  “陈宥辰确实合适。”“年轻父亲的设定,观众接受度高。”“而且他上一部片子刚破十二亿,院线那边肯定愿意加排片。”
  张韶阳转向冯敬德的视频窗口。
  老人坐在旧放映厅里,面前摊着一沓纸。
  “冯导,陈宥辰的试镜素材,昨天发给您了。”
  冯敬德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到纸页上。
  “看了。”
  钱志鸿身体前倾。“冯导觉得——”
  “他抱孩子的那段。”冯敬德打断他,语速很慢。“哭得很准,节奏卡得不错,培训痕迹很重。”
  “但有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冯敬德把老花镜重新架上,低头翻了一页纸。
  “他像在抱道具,不像在抱儿子。”
  钱志鸿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冯导,观众买票看的是脸和知名度。”
  “不是导演的玄学感受。”
  冯敬德没有接这句。他把视频窗口里的画面调暗了一点,退回阴影,不再说话。
  会议室的气压一下沉到底。
  制片部那边开始交头接耳。
  孙佳的手搭在分镜本封面上,拇指指甲嵌进纸边。
  许琛把院线意向书合上,放到桌面左侧。
  “吵这个没用。”
  所有人看他。
  “让观众说。”
  钱志鸿皱额。“什么意思?”
  许琛打开笔记本电脑。
  “两段试镜素材,匿名投放,小范围测试。”
  “一段是陈宥辰抱孩子哭诉。”
  “一段是另一位演员,沉默修糖人。”
  “不露脸。不标名字。不加任何引导文案。”
  “同一批随机用户,同时推送,看数据。”
  钱志鸿冷笑。“你拿几百个样本决定五亿项目的选角?”
  “不是决定。”许琛把电脑合上。“是让数据替你的玄学和冯导的玄学,找一个都能接受的裁判。”
  钱志鸿嘴唇动了动,没再追。
  拒绝数据测试,等于承认自己只靠感觉。
  这顶帽子他不敢戴。
  ——
  测试在当晚执行。
  许琛让周海找了一家第三方数据公司,用短视频平台的灰度测试通道,向两千名随机用户分别推送两段无标注片段。
  A段:陈宥辰。镜头从肩上方俯拍,男人抱着一个孩子,泪水顺着下颌滑落,嗓音压着颤抖,台词是“爸爸不会让你受伤”。情绪很满,表演很完整。
  B段:韩兆年。一个话剧演员,四十七岁,没有任何商业电影代表作。镜头平视,男人坐在矮凳上,把一只裂了边的糖人拿起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放回纸盒上。没有台词。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粗糙,动作很慢。然后他侧过来,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收音没全进去。
  两段素材,同一时间投放。
  第二天上午,数据回来了。
  许琛把报告打印出来,走进会议室。
  A段数据率先铺开。
  初始点击率:34.7%。
  平均观看时长:11.2秒。
  完整观看率:22%。
  “数据不差。”制片部负责人翻到第二页。“三成多的点击,说明脸确实能抓人。”
  许琛把B段数据翻出来。
  初始点击率:17.3%。
  制片部负责人刚要开口,许琛用指尖点了一下第二行。
  平均观看时长:41.8秒。
  完整观看率:91.6%。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许琛继续翻。
  B段用户留言摘录,第三方公司没有做任何筛选,原样导出。
  “这个爸爸一看就有事瞒着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完手心出汗。”
  “他擦糖人那一下,比哭十分钟都难受。”
  “我反复看了三遍,总觉得他下一秒要说什么,但忍住了。”
  许琛把打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明星能带来第一眼。”
  “角色能留下第二眼。”
  他抬头,扫了一圈。
  “《金小童》卖的不是开屏热度。”
  “是观众走出影院后,不敢回头看的那口气。”
  张韶阳盯着B段数据看了十几秒。91.6%的完整观看率,意味着几乎所有点进来的人都没有划走。
  他把报告合上。
  “父亲,韩兆年。”
  钱志鸿的手搭在录音笔上,没按。
  张韶阳继续。
  “盲选终选名单里,F-A-07号,张子岚,进入'白鸽姨姨'角色终审。”
  “制片委员会复核通过。”
  张子岚在旁听席上没有动。白鸽姨姨——一个用谎言和歌声护送金小童穿过封锁线的女人。角色不大,但每一场戏都踩在孩子的生死线上。
  钱志鸿站起来,收起录音笔。
  他经过许琛身边时,步子顿了半拍。
  “选角赢了不代表拍摄能赢。”
  他没有回头。
  “剧组一天烧掉的钱,会替我说话。”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底噪。
  ——
  三天后,《金小童的奇幻世界》完整选角名单在内部确认。
  小满饰演金小童。韩兆年饰演父亲。张子岚饰演白鸽姨姨。四名老戏骨和两名新人演员组成“护送者小队”。
  孙佳完成选角交接,收拾东西准备返回《超体》后期现场。
  临走前,她在走廊里蹲下来。
  小满站在她面前,衣服口袋里露出那只裂边糖龙的一角。
  “如果片场有人让你害怕,你就喊停。”
  孙佳看着他。
  “不丢人。”
  小满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糖龙形状的,边角有点皱。
  他把贴纸递给孙佳。
  孙佳接过来,捏在手里,站起身走了。
  回到《超体》后期棚,她把贴纸压在监视器边框上,低头对着剪辑时间线。
  屏幕上,张子岚在《超体》里的镜头一帧帧掠过。冷酷、锋利、非人类的进化体。
  孙佳停下鼠标,盯着画面里张子岚那双冰冷到没有温度的眼。
  再过几个月,同一张脸,要在《金小童》里对着一个孩子撒谎,唱歌,笑着把他送过封锁线。
  同一年。两个角色。两次完全相反的蜕变。
  孙佳把鼠标挪回时间线,继续剪。
  ——
  开机前夜。
  冯敬德没有讲宏大主题。
  旧放映厅被临时改成围读场地,折叠桌拼在一起,剧本摊开,所有成人演员围坐一圈。韩兆年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张子岚在他斜对面。
  冯敬德站在桌头,没拿话筒,也没用投影。
  他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你们不是英雄。”
  围读室里安静下来。
  “你们只是不能让这个孩子知道世界塌了。”
  韩兆年低头翻了一页剧本,手指停在台词栏上。
  没有人接话。
  因为没有需要接的。
  ——
  开机当天,剧组没有拉红毯,没有媒体长枪短炮。
  一座按旧城废墟搭建的摄影棚,门口上了一炷香,烟气散得很慢。
  小满被林秀领进来之前,儿童保护小组已经逐项完成检查。
  音效系统:关闭所有爆炸、枪声预设。
  灯光:暖光为主,无闪烁源。
  道具:所有尖锐物件移除,糖人、积木、纸花到位。
  咨询师在侧面的观察位坐好,林秀在单向玻璃后面落座。
  小满进了棚。
  他先停了一下,鞋底蹭了蹭地胶,和上次试镜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韩兆年。
  韩兆年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木盒,盒盖上放着两只糖人。其中一只是糖龙,尾巴完整,糖边打磨过,比小满口袋里那只好看得多。
  第一场戏。
  父亲给金小童讲“糖龙迷宫”的故事。
  冯敬德在监视器后面举起手。
  “开始。”
  韩兆年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糖龙,用粗糙的拇指把糖边上一粒灰擦掉,又翻过来看了看底座,放回木盒上。
  动作很慢。
  小满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
  韩兆年开口,嗓音很低,不像在演台词,更像在自言自语。
  “从前有一条糖龙,住在一座迷宫里。”
  “迷宫很大,路很多,但只有一条能走出去。”
  小满蹲下来,凑近木盒。
  韩兆年继续说。
  “糖龙不怕迷路。”
  “因为有个小孩答应带它走。”
  剧本里,这段台词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一个镜头应该是父亲站起来,牵着孩子走进布景深处。
  但小满忽然抬起头。
  “爸爸,我们赢了就回家,对吗?”
  这句话不在剧本里。
  监视器后面,冯敬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许琛站在他右侧,呼吸停了半拍。
  张韶阳靠在棚子柱子旁边,手里的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张子岚站在候场区入口,风衣领子竖着,整个人定住了。
  镜头里,韩兆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快,来不及控制。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笑着,点了一下头。
  冯敬德盯着监视器,右手慢慢放下。
  “过。”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64731/64731973/64867331.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