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许琛把手柄放在会议桌上的时候,橡皮筋绷着的电池仓盖发出一声细微的弹响,像是某种句号。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角色模型站在灰色竞技场中央,金箍棒上暗红色的劈砍光效还没完全消散,棍尖指向前方那个盾面开裂的重甲盾兵。三个AI敌人的血条各自少了一截,碰撞体线框上残留着三种不同颜色的打击痕迹——银白、淡蓝、暗红。
  三种颜色。三秒钟。三个选择。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过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文档,纸张的边角轻轻翘起又落下,发出沙沙的细响。窗外创业园区的蝉鸣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几乎不存在的背景噪音。
  王建盯着屏幕。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下意识握拳的姿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他的视线从定格画面上角色的站姿,移到金箍棒棍身流动的暗红色纹路,再移到那个盾面开裂的重甲盾兵——裂纹从盾牌顶端一直延伸到中央,物理引擎计算出的形变精确到了金属弯折的弧度。
  三秒钟。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的操作重新过了一遍。突刺法杖——法杖左闪——追踪微调——命中肩膀——零帧切扫——弧线覆盖双刀——打出硬直——弧线末端切劈——破盾。
  每一个切换点都卡在上一个动作收招的最后一帧上。没有多余的输入,没有浪费的动画帧,没有任何一个“等待”的空隙。三种姿态在三秒内完成了三次无缝衔接,像齿轮咬合一样精密。
  而这套操作的核心,不是手速。
  是判断。
  是“这一帧该切什么”的判断。
  是“下一个零点三秒会发生什么”的预判。
  是“如果我选错了,会被什么惩罚”的风险评估。
  三种姿态。不是三个按键。是三条路。
  王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第一下是想说“但是”,第二下是想说“如果”。两个词都没出来。它们在他嘴唇和牙齿之间碰了一下,就碎了。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
  “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石子投进水面。
  他身后的策划组成员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的文档,有人转过脸去看白板上那行红字——“棍法姿态扩展至七种”——那行字现在看起来刺眼得令人难堪。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策划没有看任何人。他低着头,翻回自己文档的第三十七页——那一页上用荧光笔标出了一大片数据,旁边空白处写满了蝇头小字的批注。他的右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对准了页面顶端那行加粗的标题——“核心论点:操作深度不足”。
  笔尖落下去。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划过那行字,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把每一个字都盖住。墨迹很浓,渗透了纸面,在下一页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划完之后,把签字笔帽盖上,放回笔袋。动作很轻,但笔帽和笔杆接合时的那声“咔哒”,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角落里的刘哲终于动了。他的椅子前腿落回地面,发出一声金属撞击地砖的脆响。他双臂从胸前松开,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椅背的弧度。
  他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许总。”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长期面对代码和编译器的人特有的干涩,“刚才那段操作,姿态切换之间的衔接帧数是多少?”
  “零。”许琛说,“动画融合层做了预判缓冲。按下LB的那一帧,当前动作的收招动画和下一个姿态的起手动画同时开始混合。视觉上是无缝的,实际底层是两帧的过渡。”
  刘哲点了一下头。“两帧。三十分之一秒。人眼感知不到。”
  “对。”
  “那如果网络延迟超过三十毫秒呢?”
  “这是单机。”许琛说。
  刘哲的嘴角又勾了一下。“好。没别的问题了。”
  他重新把双臂交叉在胸前,靠回椅背,恢复了那个半仰的姿势。但这一次,他的眼皮没有半垂——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定格的角色模型身上,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对精密系统的欣赏。
  ——
  温韵诗从门边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节拍,每一步都很稳,但步幅比平时小了一些——许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走过来,是在犹豫走过来之后要说什么。
  她走到白板前面,停下来。
  目光落在许琛写的那行字上——“深度不在数量,在于选择的重量”。黑色马克笔的墨迹已经干了,渗进白板表面涂层的纤维里,擦不掉了。
  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行字,按下快门。快门声是默认的咔嚓——她没关静音。
  拍完之后,她没有收手机。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自己看了一眼照片,确认拍清楚了,才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她翻开了手里那份被折成窄条又展开的周报。
  A4纸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了,四个角都翘着,纸面上那两个咖啡杯底留下的浅棕色圆环印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了页面底部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上。
  “方向确认了。”她说。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她说“确认”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那是她在做出某种内心让步时的习惯性微表情。许琛见过很多次了。
  “但问题来了。”
  她把周报展开,摊在会议桌上,用手掌压平了翘起的纸角。表格的标题是“《天命人》战斗系统·细节调校任务清单(V4.2)”。
  清单很长。
  非常长。
  许琛扫了一眼。表格分了四列——“任务描述”、“负责模块”、“预估工时”、“当前状态”。行数多到需要翻页才能看完。他粗略数了一下,第一页就有六十多行,每行的“预估工时”栏里填着从“8h”到“120h”不等的数字。
  “超过四百项。”温韵诗的手指从表格顶端滑到底部,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每种敌人AI的行为树设计——光黑风山这一关就有十七种不同的小怪类型,每种需要独立的反应逻辑。三姿态在不同地形的碰撞适配——斜坡、水面、悬崖边缘、狭窄通道,每种地形对棍法的挥动弧度和碰撞体积都有不同的限制。数值平衡的反复迭代测试——每调一个参数,就要跑至少三轮玩家行为模拟,确认不会出现某种姿态组合变成无脑最优解。”
  她抬起头,看着许琛。
  “按现有团队的产能计算,这些工作至少需要额外三个月。”
  这个数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一块冰投进了热锅。
  王建的表情变了。他刚才被许琛的演示震服了,但“服”归“服”,活儿还是要干的。三个月——这个数字意味着项目整体工期往后推将近一个季度。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去摸那支笔帽被咬裂的记号笔,摸到了,又放下了。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策划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文档,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算什么。
  许琛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份清单上,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速度不快——他在看每一项任务的“预估工时”和“负责模块”之间的对应关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三个月太久了。”
  所有人的头同时转向门口。
  马文龙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没有人听到脚步声,也没有人注意到门被推开。他就那么站着,肩膀靠在门框上,右手端着一只白色纸杯。纸杯上印着茶水间自动咖啡机的logo,杯口冒着一缕稀薄的热气,咖啡的焦苦味从门口飘进来,和会议室里原本的闷热气味混在一起。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标志性的Polo衫——深灰色,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右边肩缝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开线痕迹。裤子是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膝盖处有两块颜色略浅的磨损区域,像是经常蹲下来看什么东西留下的。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大半。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落地都很实——不是那种刻意的沉稳,是一个体重超过八十公斤的中年男人自然行走时的重量感。
  他的目光扫过白板上的数据,扫过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扫过温韵诗手里那份清单。眉头拧了一下——不是皱,是拧。两道眉毛往中间挤了一下,在鼻梁上方形成一个短暂的竖纹。
  “《古墓》打响了第一枪,全行业都在看我们的下一步。”他走到会议桌旁边,没坐,站着。咖啡杯被他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像法槌落下。
  “拖三个月,竞品的模仿方案就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需要修饰就能传达的压迫感——那是一个掌控过千亿级商业帝国的人说话时自带的重力场。
  “我从天讯游戏事业部借调人手。”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桌面上那份清单点了一下。“把测试和数值团队翻一倍。工期压到六周。”
  温韵诗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快,快到只有许琛和马文龙两个人捕捉到了——她的下颌角收紧了,嘴唇从自然的弧度变成了一条直线,眼睛里某种温度骤降了几度。
  她放下手机。动作很轻,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嗒”。
  “马总。”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不是刻意压的,是那种当一个人在控制某种情绪时,声带会自动收紧的生理反应。
  “上次从事业部抽人,陆启用一份红头文件压下了所有反对声。”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马文龙的眼睛,没有回避。
  “现在再抽——那些项目组已经恨我们入骨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那块卡西欧表的表带——那是一个自我安抚的动作,许琛见过很多次。每次她在承受巨大压力时,都会这么做。
  “而且。”她继续说,语速没变,但字和字之间的间隔微微拉长了,像是每一个词都经过了一次内部审核才被放出来。“借调来的人对《天命人》的设计哲学完全陌生。三姿态系统的精髓不是看两天文档就能理解的——许总刚才用三秒钟演示的那套操作逻辑,背后是整套战斗系统的底层节奏设计。姿态切换的帧数窗口、收招动画的融合权重、每种敌人对不同姿态的反应优先级……这些东西写在文档里是数字,但要变成'手感',需要几百个小时的反复调试和体感积累。”
  她的手从表带上松开,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抓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们进来不是帮忙,是添乱。”
  王建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温总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刚才被许琛震服之后,他说话的底气自动调低了一个档位。“数值平衡这种活,需要对系统有肌肉记忆级别的理解。不是说你会用Excel就行的——你得知道'这个数字改了之后,玩家在第三章第七个遭遇战里的体验会怎么变'。这种东西,外来的人根本接不住。”
  马文龙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你说的我知道,但问题还是摆在这儿”的无奈。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烫了,入口是一种温吞的苦涩。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
  “那你们告诉我,”他的目光从温韵诗移到王建,又移回温韵诗,“人从哪儿来?”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被震撼后的失语”,现在是“面对现实问题时的无力”。清单上四百多项任务像一座山,横亘在所有人面前。不是翻不过去——是以现有的人力和时间,翻不过去。
  温韵诗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那份清单上,右手食指在某一行的“预估工时”数字上停了一下——“120h”——那是黑风山BOSS战AI行为树的设计工时。一百二十小时。一个资深策划全职投入,至少三周。
  王建也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又去摸那支记号笔了,摸到了笔帽上那道裂缝,指尖在裂缝边缘来回划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刘哲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眼皮半垂。他的嘴角既没有往上也没有往下——技术问题不归他管,他只负责把策划想要的东西实现出来。人从哪儿来,不是他的战场。
  许琛一直靠在会议桌边缘。
  从马文龙进门到现在,他没有动过。双臂交叉在胸前,右脚的脚尖抵着桌腿底部的横梁,身体的重心微微后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焦虑,没有思索,也没有那种“我已经有答案了但我要等你们讨论完再说”的故作深沉。
  他就是在听。
  听温韵诗的分析,听王建的附和,听马文龙的质问。
  听到“人从哪儿来”这个问题落地之后,他又等了五秒。
  五秒里,没有人开口。
  然后他动了。
  他的右手从交叉的姿势中抽出来,伸进裤兜——左边的裤兜,手机放在那里。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他把它摸出来。
  屏幕亮起。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打开了微信,点进了一个群聊。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
  “不用从天讯借人。”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轻——是一种“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用大嗓门说”的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新出了一道菜”。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微信群的界面。
  群名:「江南大学·奇迹游戏社」
  群成员数:287人。
  群聊顶部的在线状态栏里,一百四十多个绿色圆点亮着,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微缩的星图。
  马文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拧”,是一种明确的、带有质疑意味的“皱”。两道眉毛从眉心向两侧展开的角度变小了,在鼻梁上方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
  “大学生?”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语气里的质疑毫不掩饰。不是那种客气的、留有余地的“这行得通吗”——是直截了当的“你在开什么玩笑”。
  王建更直接。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体的重心从后脚转移到了前脚,像是要凑近看清楚许琛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但他没有真的凑过去——他停在了半步之外,双手插进裤兜,下巴微微抬起。
  “许总,这是3A项目。”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尤其是“3A”这两个字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特殊的重量——那是一个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八年的资深策划,对“3A”这个标准的本能敬畏。“不是课程作业。学生能做什么?”
  许琛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手掌里。然后他转身,走向刘哲的工作站——那台贴满技术论坛贴纸的ThinkPad还连着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战斗系统的测试环境。
  他弯下腰,右手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窗口最小化。桌面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图标——深蓝色的文件夹,名称是一串英文和数字的组合。他双击打开。
  文件夹里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子文件夹和若干PDF文档。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找到了其中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星尘》V2.7数值平衡测试报告_终版.pdf”。
  双击。
  PDF在屏幕上展开,同时投影到了墙上的幕布上。
  报告的封面页很简洁——白底,顶部是“奇迹游戏”的logo,中间是报告标题,底部是日期和署名。署名那一栏写着:
  「执行团队:江南大学游戏社·数值研究小组」
  「负责人:林子墨(游戏社副社长/数值组组长)」
  「审核:李荣(奇迹游戏·项目总监)」
  许琛翻到第二页。目录。
  报告分了七个章节——“测试目标与方法论”、“样本数据采集”、“核心数值模型分析”、“AB测试对照组设计”、“异常值排查与修正”、“结论与调整建议”、“附录:原始数据表”。
  他没有在目录上停留,直接翻到了第三章——“核心数值模型分析”。
  页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图表和公式。折线图、散点图、热力图交替出现,每一张图的下方都有详细的文字解读。数据分析的逻辑清晰得像一条河流——从上游的“玩家行为数据采集”,到中游的“数值模型拟合”,到下游的“调整建议与预期效果”。每一个环节都有完整的推导过程,没有任何一步是跳跃的。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页面往下滚动,停在了第四章——“AB测试对照组设计”。
  这一页更密集。两个对照组的数据被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调整前”,右边是“调整后”。每一项数值的变化都用红色箭头标注了方向和幅度,旁边附着一行小字的解释——为什么调这个数字,调了之后玩家的什么行为会发生什么变化,变化的幅度预期是多少,实际测试结果和预期的偏差率是多少。
  偏差率那一栏的数字,大多在百分之三以内。
  许琛把手从触控板上抬起来,转过身。
  “《星尘》上线至今,所有版本的数值平衡测试。”他说,目光从马文龙扫到王建,再扫到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策划。“都是游戏社的人做的。”
  他顿了一拍。
  “日活四百万的产品。他们调了两年。没出过一次事故。”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密度变了。
  不是那种“被震撼”的稀薄——是那种“某个认知框架正在被重新搭建”的沉重。
  王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视线从许琛脸上移到了屏幕上那份报告的署名栏——“江南大学游戏社·数值研究小组”。这几个字他刚才看到了,但没有真的“看进去”。现在他看进去了。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又合拢。那支被他咬裂笔帽的记号笔还躺在白板底部的置物槽里,红色的笔身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暗淡的光。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策划把面前的文档往前推了推,露出了下面压着的另一份文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文档第三十七页上那条新划的黑线——“操作深度不足”已经被划掉了。现在他又想在旁边加一行新的批注,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马文龙从桌上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这一口比刚才长。咖啡在他口腔里停留了两秒才咽下去,舌根处残留着速溶咖啡特有的那种酸涩的回甘。他把杯子放回桌面——这次放得很轻,纸杯底部和木质桌面之间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说话。但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从“川”字变回了正常的舒展状态。那是一个信号。许琛读懂了。
  他转回工作站,关掉了那份数值报告。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的名称更长——“游戏社内部培训·AI设计专题·结业作品集(2024春季)”。文件夹里排列着十几份PDF文档,每份的文件名都是“姓名_作品标题”的格式。
  许琛点开了排在第一位的那份。
  文件名是:“林子墨_基于玩家操作频率实时分析的动态难度调节系统.pdf”
  封面页上只有标题、作者名和日期。没有花哨的排版,没有概念图,只有黑色宋体字印在白纸上。
  许琛翻到第三页——系统架构图。
  一张手绘的流程图占据了整个页面。线条是用平板电脑的触控笔画的,不算特别工整,但逻辑结构极其清晰。从顶部的“输入层——玩家实时操作数据”开始,经过中间的“分析层——操作频率/姿态偏好/失误率”,到底部的“输出层——AI反应模式动态调整”。
  每一层之间的数据流向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红色是“即时反馈”,蓝色是“延迟反馈”,绿色是“累积反馈”。三种反馈机制并行运作,最终汇聚到一个被标注为“难度系数Δ”的节点上。
  许琛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难度系数Δ”的位置。
  “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和我们《天命人》敌人AI需要做的事情——根据玩家的姿态切换习惯动态调整反应模式——本质上是同一套思路。”
  他转过身,看着马文龙。
  马文龙的目光从屏幕上那张架构图移到许琛脸上。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食指在桌面的木纹上来回划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群学生不是白纸。”许琛说。
  他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不是急,是一种“接下来的话很重要所以我要一口气说完”的节奏感。
  “他们在《星尘》的实战里泡了两年。对数值敏感度、对玩家行为分析的理解,不比行业里工作三年的策划差。”
  他顿了一下。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幅度很小,只有站在他正对面的温韵诗能看清——那不是得意,是一种“接下来这句话会让你们所有人重新评估刚才的质疑”的预告。
  “而且——”
  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屏幕还停留在那个群聊界面上。一百四十多个绿色在线圆点在群成员列表里密密麻麻地亮着。
  “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三姿态'系统。”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进裤兜。
  “因为这套系统的原型,就是我在游戏社内部做的第一次可玩性验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是最早上手测试的一批人。”
  温韵诗的眼睛变了。
  不是“亮了”——那太俗。是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那是一个信息量极大的瞬间反应:她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逻辑推演——如果游戏社的人从原型阶段就参与了三姿态系统的测试,那他们对这套系统的理解深度,确实不是看文档能比的。他们的手指记得每一帧的窗口期,他们的身体记得每一次切换的节奏感。
  她的右手离开了左手腕上的表带——那个自我安抚的动作停止了。
  马文龙把咖啡杯往桌面内侧推了推,身体前倾。椅背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他的重心从“靠着”变成了“撑着”。
  他的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方。这个姿势许琛见过——在首尔游戏展上,在那个逼仄的试玩隔间里,马文龙第一次听到“大逃杀”概念时,就是这个姿势。
  那是一个“我在认真听,继续说”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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