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包间里那盏纸罩灯把林锐和渡边的影子投在榻米上，两个人都没动，等着许琛接他们那句“得回去跟总部商量”的话茬。
　　许琛没接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了的清酒杯，又抬起头，喉咙里逸出一声轻笑。那笑声不重，却让林锐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庭院里竹筒磕石钵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锐，渡边总监。“许琛把杯子往矮几中央推了推，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你们俩，把这桌饭吃小了。“
　　林锐一愣：“许董，您的意思是……“
　　“《我的野蛮女友》，你们当它是块肥肉，急着往嘴里塞。“许琛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扫过，“可它就是个饵。一个钩子。真正的肉，根本不在院线票房那一锅里。“
　　渡边推了推金丝眼镜，没听明白，眉头拧着：“许董，恕我直言，一部能席卷亚洲的爱情喜剧，已经是分公司想都不敢想的项目了。还有比这更大的……“
　　“有。“许琛打断他，语气平的，“短剧。出海。“
　　包间里静了一瞬。
　　林锐脑子转得快，可这两个词砸下来，他一时也没串起来。渡边的脸上则浮起一种本能的不解，那两个字在他听来，约等于街头巷尾那些粗制滥造、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许琛看出了他们的茫然，端起沈星苒先前给他续的那半盏茶，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往下铺。
　　“国内的短剧市场，现在是什么光景？“他自问自答，“热钱往里砸，作者往里挤，平台往里挖人。半年前还是蓝海，眼下已经能闻到血腥味了。再过一年，这片水就会变成红海，杀得尸横遍野。“
　　他把茶盏搁下，眼神落到渡边脸上。
　　“可海外呢？“许琛顿了顿，“整个东南亚，整个东亚，短剧这个生态位，几乎是空的。没人占，没人耕，连像样的对手都找不出三个。这是一片绝对的蓝海。谁先把生态铺下去，谁先把作者库、剧本库、用户习惯养出来，谁就拿到了未来五年的入场资格。“
　　渡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撇了撇。他放下手里的茶杯，那副常年身居高位的傲慢又冒了出来一点。
　　“许董，我理解您说的'蓝海'。“他斟酌着词句，中文比刚才更利落了，“但短剧这种……下沉的内容，在我们这边恐怕水土不服。樱花国的观众，审美是有门槛的。三分钟一集、靠标签化人设和强反转堆出来的东西，在我们的核心观影群体眼里，是廉价的。他们不会买账。“
　　许琛笑了一下。
　　他没急着反驳，反倒侧过头，问跟在林锐身后那名一直没出声的随行人员：“拿纸笔。“
　　那人慌忙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便签本和一支笔，双手递了过来。
　　许琛却没接。他只是转回头，看着渡边，把一串数字直接报了出来，每一个数都咬得清楚。
　　“国内有个平台，叫'星火计划'。“许琛的语速不快，“上线第一个月，悬疑赛道单部短剧的累计分账，最高一部，给作者结出去两百四十七万。这是作者拿到手的钱，不是平台流水。“
　　渡边的瞳孔收了一下。
　　“用户留存。“许琛伸出一根手指，“悬疑赛道核心用户的次日留存率，百分之六十一。七日留存，百分之四十三。付费意愿，是普通霸总短剧的三到四倍。“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作者转型。“许琛盯着渡边那张正在变色的脸，“就在上周，悬疑赛道的作者申请量，单周暴涨了百分之三百四十。一大批写惯了网文的腰部作者，集体往这条赛道里钻。为什么？因为它能让一个默无闻的写手，一个月赚出别人一年的工资。“
　　数字像一颗一冰珠子，砸在渡边那套“审美门槛”的论调上。
　　渡边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了白。他张了张嘴，想找一组数据反驳，可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个浸淫本土市场十几年的常务副总监，竟然连一个能拿出来对垒的数字都报不出来。
　　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许琛把那本便签推回去，没用上。
　　“渡边总监，你说樱花国观众审美高。“他重新靠回椅背，“这话对了一半。审美高，恰恰说明你们这边的创作工业基础好。“
　　他的眼神变了，先前那点剖析数据的冷意褪了些，换上了一种近乎兴奋的东西。
　　“你们这边有什么？“许琛的语速稍微快了起来，“全亚洲最庞大的轻小说作者群体。一栋楼里能挤出几十个签约写手。还有那些底栖的画师——画同人、画插画、接外包，养活了一整条灰色产业链的人。这些人有创意，有产能，却被压在金字塔最底层，赚着最薄的稿费。“
　　林锐的呼吸开始变粗。
　　“这就是短剧本工业化流水线最完美的燃料。“许琛一字一句地往下钉，“把'星火计划'这套平台搬过来，本土化。设题材，定赛道，开出国内那种'低稿费加高分账'的激励。让你们这边的轻小说作者、底栖画师，自己来生产内容。然后——“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锐。
　　“然后用樱花国生产的内容，反哺整个亚洲市场。东京产剧本，首尔、曼谷、新加坡一起消化。一座内容工厂，喂饱半个亚洲。“
　　“啪。“
　　林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桌上的酒杯被震得跳了一下，酒液晃出几滴，落在矮几的漆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个伯克利戏剧社出身、看了无数本子的男人，整张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连指尖都在发颤。
　　“许董……您……“林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您给我的根本不是一个剧本。“
　　“这是一座矿。“许琛替他说完，神色没什么波动，“一座能把分公司从泥潭里整个拔出来、甚至能把樱花国内容生态翻个底朝天的矿。“
　　林锐重地坐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脑子里那些被总部驳回的项目、那些填不上的窟窿、那些日复一日的拉锯，在这一刻全被一道光照穿了。
　　许琛却不给他们喘息的工夫。
　　他把茶盏里最后一口茶饮尽，搁下杯子，语气里那点从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压人的东西。
　　“我把话说在前头。“许琛的目光在林锐和渡边脸上各停了一瞬，“《我的野蛮女友》，是我给繁星的入场券。一张而已。“
　　林锐的笑还没收住，就被这句话冻在了脸上。
　　“你们要是做不了主，要回去跟总部一层一层扯皮，等批文等流程——那我也不耽误你们。“许琛拿起手机，在掌心里掂了掂，“我下了飞机，就联系樱花国本土的流媒体巨头。这套打法，给谁都能落地。我不缺合作方，我只是顺路，先问问你们而已。“
　　渡边的脸“唰”地白了。
　　他几乎是从座垫上弹起来的。那个浸了大半辈子日企繁文缛节的男人，把所谓的规矩、流程、层级，在这一瞬间全抛到了脑后。他对着许琛，弯下腰去，九十度，那副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他也顾不上扶。
　　“许董！“渡边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请给我三分钟。就三分钟，我立刻越级，直接向繁星的董事长张韶阳社长汇报这件事。这个项目绝不能错过，我以我的职位担保——“
　　“不用了。“
　　许琛抬手按住了他。
　　渡边愣在那个鞠躬的姿势里，没明白过来。
　　许琛已经低头划开了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两下，按拨号键，然后把手机往矮几中央一搁，开了免提。
　　听筒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回铃音。
　　林锐和渡边的目光齐刷钉在那块屏幕上。顶端的名字，是“张韶阳”三个字——繁星娱乐的董事长，他们这条线最顶端的那个人，许琛通讯录里一个随手就能拨通的私人号码。
　　渡边慢慢直起腰。他看着那个比自己年轻一半的青年，脸上残存的那点惊愕，一点一点变成了别的东西。
　　“喂？“回铃响到第三声，那头接了起来。张韶阳的声音透着一股深夜的疲惫，沙哑得很，“许琛？这个点儿打过来，是有事？“
　　“张董，没打扰你休息吧。“许琛端起茶盏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熟人闲聊，“在京都，跟你们樱花国分公司的人吃了顿饭。“
　　“哦？“张韶阳那头顿了一下，疲惫的调子立刻活络起来，“林锐那小子又找你麻烦了？这猴崽子，张子岚把你号码给他，他还真敢往上凑——“
　　“他没找麻烦。“许琛笑了笑，“他给我递了个本子，我顺手看了看。倒是让我想起一桩生意，想跟你聊。“
　　“你说。“张韶阳的声音彻底清醒了。
　　林锐和渡边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两个商业大佬隔着一根电话线对话，那种轻描淡写底下的分量，压得他们后背发紧。
　　许琛把茶盏搁下，开了口，条理清楚得像是早就把每一步都摆在了棋盘上。
　　“三步。“他说，“第一步，电影开路。我手里有个本子，叫《我的野蛮女友》，爱情喜剧，能打穿全亚洲的文化壁垒。用它做敲门砖，把繁星在樱花国的牌子立起来，把渠道盘活。“
　　“第二步，短剧出海。国内短剧快进红海了，海外是片空地。借繁星现成的亚洲发行渠道，把短剧生态提前铺下去，抢生态位。东京、首尔、曼谷，一条管道全打通。“
　　“第三步，剧本平台本土化。把'星火计划'搬到樱花国，用你们这边的轻小说作者、底栖画师当燃料，工业化生产内容，再反哺整个亚洲市场。“
　　许琛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躁。
　　电话那头，没声了。
　　一秒。两秒。三秒。
　　林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偷眼看渡边，渡边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汗。整十秒钟，听筒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流的轻微杂音，连呼吸都听不见。
　　然后——
　　“哈哈哈哈！“
　　张韶阳的大笑声从听筒里炸了出来，震得矮几上的酒杯都像是跟着颤了颤。那笑声里有惊，有狂，还有一种被人一拳打通了任督二脉的痛快。
　　“许琛！你这小子！“张韶阳笑得有些喘，“我让林锐在东京待着，养着渡边那帮老骨头，盘算了三年的亚洲渠道，三年！愣是没盘出个名堂来。你倒好，吃了顿饭的工夫，就给我把整条路从头铺到尾了！“
　　“电影开路，短剧出海，平台本土化——你这是走一步，算了十步啊。“张韶阳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我原本以为你是来帮我救活一个赔钱的分公司。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要帮我，在整个亚洲，建一座内容的霸权。“
　　林锐听得头皮发麻。渡边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全是震动。
　　“我那两个条件——“许琛慢悠悠地开口。
　　“准了！“张韶阳没等他说完就拍了板，“导演指定权，商业投资权，全归你。这都不叫事。“
　　他顿了顿，那头似乎是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
　　“林锐，渡边，你们俩要是还在场——“张韶阳的嗓门提高了，“我现在就拍这个板。樱花国分公司所有新业务，凡是许琛主导的，给他一票否决权。从今天起，这边的事，他点头才算数，他摇头谁都别想推。听明白了没有？“
　　包间里，林锐和渡边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票否决权。
　　这五个字砸下来，意味着眼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转瞬之间，就成了凌驾在他们头顶上的那个人。
　　渡边的嘴唇哆嗦着，对着那块手机屏幕，又是深一躬：“明白了，社长。“
　　林锐则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重新跌坐回座垫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许琛的眼神里，崇拜和敬畏搅成了一团。
　　挂了电话，许琛把手机收进口袋，神色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沈星苒，眼底那点凌厉散了，柔了下来。
　　“吃饱了？“
　　沈星苒点了点头。
　　那顿饭的后半场，在一种近乎亢奋的气氛里收了尾。林锐和渡边一改先前的姿态，亲自把许琛和沈星苒送出料亭。穿过那条铺着飞石的幽径，过了挂着“关系者以外”木牌的竹门，一直送到巷口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旁。
　　司机拉开车门。
　　许琛牵着沈星苒坐进去。直到车身缓滑出那条僻静的死胡同，拐上大路，林锐和渡边才敢从那个躬着的姿势里直起腰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翻涌的东西，比刚才整顿饭加起来都多。
　　车厢里，沉香木的味道把外头的暑气隔在了外面。
　　厚实的羊毛地毯吸掉了所有路面的颠簸，车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许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先前那副在饭桌上杀伐决断的模样，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整个人松弛得像是刚睡醒。
　　沈星苒侧过身，看着他。
　　灯影从车窗外一道一道掠过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在明暗里格外清晰。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会在金鱼摊前故意逗她、会笨拙地承认自己不会潜水的人，方才在那个包间里，三言两语就把两个老练的生意人压得抬不起头，还隔着电话跟一个商业大佬平起平坐地谈着搅动半个亚洲的盘子。
　　那种从容里头藏着的东西，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看够了没？“
　　许琛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睁开眼，正好捕到她那道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沈星苒的脸“腾”地热了，下意识想坐直。
　　许琛却笑了一声，伸手揽过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看呆了？“他低头看她，语气里全是揶揄，“头一回见我谈生意，吓着了？“
　　沈星苒没挣开。她顺着那股力道，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针织衫的领口蹭着他甚平的布料。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她轻声说，声音闷的，“太超前了。我有时候都跟不上。什么短剧出海，什么平台本土化，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许琛低下头，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印了一下。她头发上还残着一点白日里阳光晒过的味道。
　　“想这些，是为了把身边的人圈在一个谁都伤不了的地方。“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格外清楚，“我跑得快一点，铺得宽一点，往后不管刮什么风，下什么雨，你也好，他们也好，都能在我搭的棚子底下，安稳稳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星苒没说话。
　　她伸手，在黑暗里悄攥住了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十指一点一点扣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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