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江城的天空上。观云私厨藏在梧桐老街的尽头,门脸不大,青砖灰瓦掩在几株老银杏后面,连个醒目的招牌都没有,只有两盏暖黄色的灯笼,光晕柔和地晕开在微湿的石板路上。
  许琛提前到了半小时。
  他没坐包厢里干等,而是径直去了后厨。主厨是个戴着高帽的胖师傅,正指挥帮工处理一条刚到的东星斑。见到许琛进来,胖师傅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都忘了擦。
  “许先生,您怎么——”
  “王师傅,今晚的菜单我核对一下。”许琛声音不高,语速平稳,目光已经落在台面上一排码放整齐的餐碟上,“清蒸东星斑用姜丝铺底,但沈教授不吃姜。换成细葱白,蒸到八分火,淋热油前再把葱白挑掉,这样既去腥又不露姜味。”
  胖师傅张了张嘴,那句“我们常规做法就是用姜”被咽了回去。他在这家私厨干了十二年,见过各路讲究的客人,但能精确到“八分火”、“淋油前挑葱白”的,头一回。
  “还有,”许琛指了指旁边一碟准备好的牛肝菌,“今晚的汤品别用菌菇,换成老鸭笋尖汤。鸭子要去皮,慢炖四小时以上,笋尖要今年第一批的春笋。沈教授胃不好,浓油赤酱的菜今晚全部过一遍清水再上。”
  他一条条说得清晰明确,胖师傅越听背脊越直,最后那点“你一个年轻人懂什么厨房事”的轻慢心思,被许琛行云流水般的专业嘱咐碾得粉碎。
  “得嘞,您放心。”胖师傅抄起笔记,态度已然恭敬。
  交代完后厨,许琛才转身回了预留的包厢。包厢临窗,窗外是一小片枯山水庭院,几块青苔斑驳的石头,一丛被夜灯映得发黄的细竹。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混着食材处理时特有的、隐约的鲜气。
  他拉开主位旁的椅子,又检查了餐具摆放。骨瓷碗碟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筷子是乌木镶银头的,沉甸甸。他伸手试了试温度,又将两套餐具间的距离微调了一下,确保足够宽敞,不会让两个男人并肩坐时肩膀挨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看手机,也没抽烟,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那片枯山水。竹影在微风里轻轻晃,像有人在无声地招手。
  大概二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双,轻重错落。
  许琛起身。
  包厢门被服务员从外面轻轻推开。先进来的是沈星苒。她今晚穿了件月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大衣,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她脸色比平时略白些,挽着身侧人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
  沈毅跟在女儿身后一步。
  他今天没穿实验室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夹克,换了深藏青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但眉头锁着,嘴角往下压,镜片后的目光像刚校准过的游标卡尺,精准而冰冷地扫过整个包厢,最后落在许琛身上。
  许琛迎上前,步伐不急不缓。
  “沈教授,沈星苒,欢迎。”他先对沈毅点头,声音平和,接着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沈星苒解下来的大衣。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掠过羊绒面料,只沾了一秒便移开,将衣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沈星苒轻声说了句“谢谢”,抬眼看了看他,眼睫微动。
  沈毅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那声音短促而冷淡,算是打过招呼。他环顾包厢,目光在那扇临窗的枯山水上停了一秒,又扫过桌上摆放精致的餐具,最后才落回许琛脸上。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见这个年轻人了。第一次是在学校走廊,这小子笑得一脸无害,像只温顺的兔子;第二次是材料中心楼下,他开着辆宾利,笑得更无害,但沈毅看见他眼底那潭静水下面,压着很深的东西。今晚第三次,那潭水似乎更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请坐。”许琛侧身,手虚扶向主位旁的椅子。
  沈毅瞥了那椅子一眼,没动。他径直走到餐桌另一侧,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准备进行一场严谨的学术答辩。那位置,正好和许琛预留的“主位”隔桌相对。
  沈星苒抿了抿唇,走向父亲身边的位置。许琛微微一顿,随即坦然走到沈毅刚才让出的那个主位旁,坐下。位置交换,无形的对峙格局却微妙地确立下来。
  服务员无声地上前,为三人斟上温热的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先喝点汤暖暖胃。”许琛拿起公筷,先给沈毅盛了一小碗清亮的鸭汤,笋尖洁白,鸭肉酥烂,“这笋尖是今早才从临安山里送来的,您尝尝鲜不鲜。”
  汤碗推到沈毅面前,热气袅袅。沈毅没伸手,也没看汤,只是盯着许琛:“许总好手艺,连我这个老头子的饮食偏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应该的。”许琛放下公筷,自己也盛了半碗,“星苒提过,您胃寒,受不了姜味。王师傅手艺不错,就是习惯用姜去腥,我让他改了。”
  沈星苒低下头,拿起自己面前的汤匙,轻轻搅动碗里的汤。她没看许琛,也没看父亲,但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沈毅不再说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确实好,鲜而不腻,笋尖清甜,鸭肉软烂,入口温度也恰到好处,熨帖了胃。他放下碗,眼神却更锐利了几分。连厨师的习惯都能改,这小子对细节的掌控力,有点吓人。
  接下来是冷盘。糟毛豆,酱鸭舌,水晶肴肉,摆盘精致。许琛替沈星苒夹了一筷水晶肴肉,又将转盘微微转向沈毅这边:“肴肉是镇江那边老师傅做的,用了三十年的老卤,您试试。”
  沈毅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皮冻晶莹,肉质紧实,入口即化,咸鲜适口。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析一道复杂的化学方程式。
  “许总年纪轻轻,打理这么大的产业,还有空研究这些吃食?”沈毅咽下肴肉,语气平淡,却像在光滑的冰面上凿开一道裂口。
  “公司有团队,这些事不用我操心。”许琛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动作从容,“就是陪长辈吃饭,得用点心。我爸总说,请人吃饭,菜的味道只占三分,七分在心意。心意到了,菜难吃点也能下咽;心意不到,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
  沈毅没接话,目光转向女儿:“星苒最近实验数据跑得怎么样?上次你邮件里说那个应力问题,找到解决方案没有?”
  话题陡然转回学术,沈星苒坐直了身体。她放下汤匙,声音清晰平稳:“爸爸,应力问题上周已经解决了。通过调整硅烷与氨气的摩尔比,从1:3.2优化到1:3.5,成核密度提升了12%,晶粒均匀性达到预期,薄膜内应力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第四轮实验良品率已经到41%了。”
  “嗯。”沈毅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琛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沈星苒继续汇报,从材料配比讲到测试数据,再到下一步的工艺优化方向。她说得条理分明,术语精准。沈毅听着,偶尔插一两个问题,都是直指核心的关键点。
  许琛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看向沈星苒。她讲起专业领域时,整个人会焕发出一种不一样的光彩,那种光彩冷静、专注,像淬过火的钢。他目光在她微微发亮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
  沈毅余光瞥见许琛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女儿出色而泛起的欣慰,又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这小子,装得倒挺像回事。
  酒过三巡,菜上了几道。清蒸东星斑果然没用姜,只有细密的葱香;黑松露和牛炒得火候正好,嫩滑无渣;一道看似简单的上汤苋菜,汤底是浓郁的金华火腿吊出来的鲜。
  沈毅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会尝一点。他吃得仔细,像在评估一份实验报告。
  席间,沈毅果然抛出了几个话题。他先问许琛对国内人工智能芯片设计生态的看法,又拐弯抹角问起“烛龙”引擎的底层算力分配逻辑,最后甚至聊到了材料表征技术中同步辐射光源的应用前景。每个问题都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涉及多个学科的交叉领域。
  许琛一一作答。
  他讲AI芯片生态时,没有泛泛而谈产业格局,而是结合“烛龙”引擎实际遇到的渲染瓶颈,分析现有通用GPU架构中哪些计算单元是冗余的,哪些指令集在图形渲染场景下毫无意义。“通用性是为了覆盖尽可能多的不确定性,但当你确定了一个极致的应用场景,通用就成了累赘。”他举例说,引擎里处理光照和物理模拟的并行计算单元,如果换成专用矩阵运算单元,效率能提升至少40%,功耗还能再降一成。
  沈毅听着,眉头时而锁紧,时而舒展。
  当许琛聊到同步辐射光源时,他甚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几张图表——那是“烛龙”引擎进行高精度流体模拟时生成的粒子运动轨迹截图,旁边附着简短的注释。“沈教授您看,这种湍流模拟,传统CPU集群要跑七个小时,用我们优化过的GPU阵列缩短到四十五分钟。但我一直觉得,如果底层材料的热传导模型能更精确,模拟精度还能再上一个台阶,反过来也能指导芯片封装时的散热设计。这块我不专业,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
  他没有炫耀数据,只是把一个实际的技术困境,用对方能听懂的语言表述出来。
  沈毅看着那几张截图,沉默了几秒。图表是专业的,注释是精准的,问题也是实在的。这不像一个外行能胡诌出来的内容。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你刚才说,GPU阵列跑模拟,用了四十五分钟。阵列规模多大?节点间通信延迟怎么解决的?”
  “三十二块自定义加速卡,通过RDMA高速网络直连。”许琛对答如流,“通信协议是我们自己改的,针对流体模拟的数据流特征做了优化,丢包率控制在十的负九次方以下。成本嘛……”他笑了笑,“比采购同等算力的NVIDIA集群便宜三成。”
  沈毅又问了几个关于网络拓扑和负载均衡的细节,许琛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有些数据甚至涉及公司内部技术细节,他说得也自然,像是陈述客观事实。
  坐在一旁的沈星苒,一直安静地听着。她偶尔看看父亲,又看看许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杯壁。父亲的问题越来越深,而许琛的回答越来越稳。她心里那根一直微微绷着的弦,在听到许琛准确说出她上次在实验室随口提过的一个散热模型瑕疵时,忽然松了。
  沈毅不再提问了。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目光复杂地落在许琛脸上。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他不是那种靠概念和PPT忽悠投资人的“科技新贵”,他是真的懂,懂技术,懂产业,更懂怎么把这些东西整合起来,变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他心里那点因为“资本”二字而生的厌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那是警惕,是审视,甚至有一丝……惜才?不,不能是惜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许总年纪轻轻,对技术理解得很深。”沈毅放下酒杯,声音里的冰碴子化了一些,但底色依旧冷硬,“可惜了,以你的头脑,如果早十年进入学术界,说不定能在芯片架构领域做出点名堂。”
  “沈教授过奖。”许琛摇头,“我不是做学术的料,坐不住冷板凳。我喜欢看到想法落地,变成产品,被人使用。学术是根,产业是枝叶,总得有人去开花结果。我只是选了自己擅长的。”
  “擅长?”沈毅哼了一声,那声冷哼里却没了最初的尖锐,“你擅长的东西可不少。游戏,短剧,AI,现在又盯上了芯片。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大,是需要。”许琛语气平静,“‘烛龙’引擎现在面临一个死结。它的渲染能力已经逼近现有通用硬件的极限,往前走,必须定制专用硬件。否则,技术再先进,也会被硬件天花板卡死。我不能让自己的核心业务,永远受制于人。”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沈毅听懂了其中的逻辑。他沉默地看着许琛,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松动。这不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的豪言壮语,这是基于清晰战略判断后,不得不做出的抉择。
  沈星苒适时地轻声开口:“爸爸,许琛他……真的想做好这件事。不是为了赚钱,‘烛龙’引擎是他和顾老师团队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他舍不得让引擎的潜力被硬件拖累。”
  沈毅转头看了女儿一眼。女孩的脸在暖光里显得柔和而坚定,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她不是在替男朋友说好话,她是在陈述一个她确信的事实。
  沈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许琛,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几分探究的重量。
  许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承接。
  窗外,夜风拂过枯山水里的细竹,发出沙沙的轻响,像遥远的潮声。
  沈毅忽然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公筷,给许琛夹了一块黑松露和牛。动作有些生硬,筷子碰到碗边,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吃吧。”他说,声音依旧不高,但那层一直裹在外面的冰壳,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琛怔了一下。他看着碗里那块码放整齐、酱汁油亮的牛肉,又抬眼看向沈毅。沈毅已经移开了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侧脸在灯光下映出深刻的轮廓。
  沈星苒的眼圈,悄悄红了一点。
  许琛拿起筷子,将那块牛肉送进嘴里。肉质极嫩,黑松露的异香和牛肉的脂香在口腔里融开,温热地滑入喉咙。
  “谢谢沈教授。”他说。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沈毅不再刻意刁难,但也没多热络,只是偶尔问一两句许琛公司运营的细节,或者聊聊国内半导体产业某个具体项目的进展。许琛一一回应,语气始终平稳,不卑不亢。
  沈星苒话不多,只是默默地给父亲和许琛添茶布菜。偶尔许琛的目光扫过她,她会回以一个极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
  饭局过半,沈毅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他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惯常的、结束事务性对话前的仪式感。
  许琛也放下了筷子。
  “饭吃得差不多了,”沈毅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许琛,那点残余的客气和试探被彻底剥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岩石,“许总今天摆这个局,不是单纯为了请我这个老头子吃饭吧?”
  包厢里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沈星苒的呼吸微微屏住。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面前的酒杯慢慢转向一旁,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停了一秒。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个开关,把他周身那种陪长辈吃饭的随和气场关掉了。
  他坐直身体,背脊离开椅背,肩膀展开。眼神沉静下来,像深夜里不起波澜的深潭。
  “沈教授,”许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准备入局底层算力芯片,走ASIC专用架构路线。”
  空气凝固了。
  沈毅的眉头猛地拧紧,像两道深锁的山壑。他盯着许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
  “芯片?”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冷,“你知道那是多少钱的坑?你知道国内多少公司折在里面,血本无归?你一个搞游戏和娱乐的,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凑热闹。”许琛摇头,语速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被逼到了墙角。”
  他开始陈述。从“烛龙”引擎目前遇到的渲染瓶颈讲起,精确到具体哪些计算单元利用率不足,哪些指令集冗余浪费。他讲通用GPU的架构逻辑,讲专用ASIC的优势,讲“从应用层反推硬件”的设计思路。然后,他提到了昨天下午的会面。
  “我接触了一支团队,”许琛说,“芯火科技。创始人叫林峰,核心成员从海思、寒武纪出来的。他们有过两次完整的7纳米流片经验。去年投资方撤资,团队濒临解散。昨天下午,我见了林峰本人。”
  沈毅的呼吸,在那一瞬,几不可察地屏住了。完整流片经验?两次?还是从海思和寒武纪出来的核心成员?这种团队,在国内半导体圈,是真正的稀缺品。
  许琛继续说,声音冷静得像在汇报财务数据:“他们之前的方向被资方带偏了,硬要从专用架构往通用上靠,结果流片失败,架构不伦不类。但我跟他们谈了,如果放弃所有通用兼容,只保留图形渲染和AI生成需要的专用单元,晶体管规模能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而针对性的有效算力,能提升2.8倍以上。”
  沈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从应用反推硬件,砍掉冗余,专用单元极致化……这思路,清晰得可怕,也大胆得可怕。这不像是一个门外汉能想出来的,这需要对芯片架构和实际应用场景都有极其深刻的理解。
  “你昨天见了林峰?”沈毅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怎么说?”
  “他没钱了。”许琛答得直接,“服务器要断电,房租交不起,核心人员走了一半。但团队还在,数据还在,两次失败的完整流片记录还在。我给了他三百万,稳住了局面,把人找回来,数据保住。”
  三百万。沈毅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嗤笑的声音。三百万在芯片行业,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这年轻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
  “钱不够。”沈毅斩钉截铁,“远远不够。就算你砍掉冗余,简化架构,EDA工具链要钱,代工厂流片要钱,物理验证要钱,封装测试要钱。你那三百万,够干什么?够买几把EDA工具的授权?”
  “三百万是给他们交付实验室续租的。”许琛看着他,眼神静得没有一点涟漪,“我准备砸进去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是三十亿。”
  包厢里,彻底没了声音。
  沈星苒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沈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难以置信,怀疑,审视,还有一丝极深的、被猛烈撞击后的眩晕感。
  三十亿。现金流。启动资金。
  这个数字,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他脑海里炸开。江南大学一个国家重点实验室,五年经费可能都到不了这个数。全国有多少家芯片初创公司,从成立到倒闭,烧掉的钱也未必有三十亿。而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他面前,用讨论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说出了这个数字。
  “你……”沈毅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我的公司,每天都在产生利润。”许琛语气平淡,“短剧平台,AI特效工具,《星尘》和《古墓》的游戏流水,还有‘烛龙’引擎的技术授权收入。这些业务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现金流循环。三十亿,如果长线投资的话,周转起来并不困难。”
  “当然,这份投资也不可能是我独占,国内的蔚蓝资本也会评估考察,如果技术路线没问题,对方也会参与。”
  沈毅彻底说不出话了。他靠进椅背,胸膛微微起伏,镜片后的眼睛里,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那份来自资深学者和科研前辈的优越感,被这三十亿的现金砸得粉碎。
  他猛地转头,看向女儿。
  沈星苒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攥紧,指尖冰凉,但眼神很稳。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很确定。是她告诉许琛的,关于父亲早年那个代号“烛龙”的项目。她相信他。
  沈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很长,带着压抑的怒气,也带着某种力不从心的疲惫。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许琛,眼神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深潭底下顽固的岩石。
  “就算你有钱,”沈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告诫,“芯片不是互联网,不是烧钱就能砸出用户,砸出市场。这是要跟物理规律较劲,跟几十年的技术积累较劲。你那个‘烛龙’项目当年是国家立项,倾尽资源,最后还是卡在工艺上,失败了。你一个私人企业,凭什么比国家做得更好?”
  “凭应用场景明确,凭资金能持续投入,凭团队有实战经验。”许琛一字一句,“沈教授,当年项目失败,不是架构错了,是工艺跟不上。现在国内的制造工艺,已经不是十年前了。中芯的14纳米已经量产,7纳米也在攻关。我们用成熟工艺做第一代验证,把架构跑通,把数据攒够,等工艺进步,立刻迭代。这不是赌博,是算过概率的工程推进。”
  沈毅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他眉宇间没有狂热,没有浮躁,只有一片冰冷的、经过精密计算的清晰。他看他的眼神,没有年轻人的意气用事,只有掌舵者权衡利弊后的果决。
  这头“猪”,好像真的不一样。
  沈毅心里某个地方,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堵了几年、让他对许琛充满偏见的坚冰,终于从中间裂开了。
  他不再说话,而是拿起酒壶,给许琛面前空了的杯子,又斟满了黄酒。动作比之前自然了一些,壶嘴离杯口的高度也低了点。
  “你昨天见林峰,他跟你说了多少当年流片失败的细节?”沈毅问,声音已经平缓下来,像个终于愿意进入正题的工程师。
  “说了架构设计的失误,说了功耗墙的问题,说了物理验证的卡点。”许琛答,“但有些东西,他可能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比如,为什么砍掉通用单元后,某些特定的并行计算任务效率提升不止两倍,但整体功耗曲线下降得比理论值更明显。这里面,可能存在一种未被充分考虑的底层协同效应。”
  沈毅的手,在桌沿下,不易察觉地握紧了。
  协同效应。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一把锈蚀多年的锁。
  “当年项目里,”沈毅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我们发现过类似的现象。在特定数据流模式下,专用计算单元之间的数据搬运路径,如果能与内存访问模式高度契合,就能意外地降低整个芯片的动态功耗。我们尝试过建模,但因为缺乏大规模并行计算的实测数据,模型一直不稳定。后来项目停了,这事也就搁置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许琛:“你提这个,是‘烛龙’引擎在实际运行中,观测到了类似现象?”
  许琛点头:“是。我们用大量渲染场景压测过,当计算负载集中在浮点和矩阵单元时,芯片的总功耗,会比各单元独立功耗的理论加总值低15%到18%。我的架构师觉得是测量误差,但数据样本多了,规律很明显。”
  沈毅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着,嗒嗒嗒,嗒嗒嗒,那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那片冰冷的岩石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灼热的光。
  “那不是误差。”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那是‘数据局部性’和‘计算单元亲和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当年我们理论推演过,但需要海量实测数据来验证。你们……你们竟然自己测出来了。”
  许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毅站起身,走到包厢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枯山水庭院的灯光,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冷硬的边。他站了足足有一分钟,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几次。
  再转过身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审视、怀疑、冷漠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撼、复杂、甚至是一丝……认命般无奈的清醒。
  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直视着许琛。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许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需要数据。”他说,“当年‘烛龙’项目的所有技术资料,包括架构设计文档、理论仿真报告、两次流片的原始记录,哪怕是失败的数据。我需要这些,作为我们第一代专用芯片的验证基石。”
  沈毅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要在许琛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良久,他直起身,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
  沈星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技术路线,我可以跟你口头聊。甚至,我可以帮你指出架构设计里哪些坑可以避开。”沈毅的声音恢复了老派学者的严谨和固执,“但所有核心数据资料,全部封存在国家技术档案库。我个人手里,确实留了一份完整的加密副本。”
  许琛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那是我团队多年心血的结晶。”沈毅看着他,目光如炬,“就算项目停了,那也是种子,是火种。我不能,也不会私下交给任何人。你想拿到数据,可以。必须以你公司的名义,和江南大学签署正式的‘产学研合作科研协议’。走完所有合规流程,经过校方学术委员会和保密部门审核批准,数据才能依法依规,进行有条件的合作使用。”
  许琛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失望,反而,一点点极淡的、了然的笑意,从他嘴角缓缓漾开。
  他抬起手,拿起面前那杯斟满的黄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腹滑落。
  “一言为定。”许琛说。
  他举杯,朝沈毅示意。
  沈毅盯着他看了两秒,拿起自己的酒杯。
  两只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悠长的一声响。
  窗外,夜色更深了。梧桐老街尽头,一盏晚归的灯笼,摇摇晃晃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的夜色。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64731/64731973/64867281.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