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雪夜重逢
奉顺公馆。
沙发上的顾砚峥,最终还是动了。
他起身,动作有些缓慢,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桎梏。
走到酒柜旁,没有理会沈廷欲言又止的目光,重新拿起那瓶威士忌,又为自己倒了小半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晃动,映出窗外愈发狂乱的雪影。
他端着酒杯,重新走回窗前,目光沉沉地投向公馆前那片被车灯和庭院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空地。
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将庭院、树木、远处的街道都染成一片模糊的、晃眼的白。
而在那片刺目的白色中央,那一抹月白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执拗。
她依旧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在风雪中顽强挺立的、不知名的植物。
只是,顾砚峥锐利的目光捕捉到,那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得,又像是……终于抵不住这长时间的寒冷与站立。
一直像只无头苍蝇般在旁搓手踱步的王世钊立刻注意到了,他连忙凑上前,伸出手似乎想去搀扶,嘴巴急切地开合着,大概是在劝她回车里去。
顾砚峥看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却又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王世钊伸过来的手。
她拒绝了。
就在这一刹那,顾砚峥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玻璃杯生生捏碎。
杯中平静的酒液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而剧烈地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他骨节分明、此刻却绷得发白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砚峥……”
沈廷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就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声音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目光在楼下那抹身影和顾砚峥紧绷的侧脸之间游移,
“……放下吧。”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顾砚峥强行维持的表面平静。
“放下?”
顾砚峥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自嘲般的冰冷,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却并未看沈廷,
而是越过他,投向更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虚空,
“我又何曾……真正拿起过?”
说完,不等沈廷反应,他猛地仰头,将杯中那冰冷的、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烈酒如同燃烧的火线,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自虐般的暖意,却瞬间又被心底更深的寒意吞噬。
他重重地将空酒杯搁在冰冷的窗台大理石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杯底甚至与台面撞击出细微的裂痕。
然后,他不再看窗外,转身,大步走向衣帽间。
几分钟后,当他再次出现在客厅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英式西装,剪裁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
里面是雪白挺括的衬衫,系着同色系的银灰色领带,外罩一件同色的西装马甲。
这身装扮让他褪去了军装的杀伐锐利,却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矜贵与疏离,
也……更加冰冷。
“你要去见她?”
沈廷看着他这副近乎“盛装”的模样,心中的不安感骤然加剧,下意识地追问。
顾砚峥正在整理袖口那颗精致的黑曜石袖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沈廷。灯光落在他脸上,那五官依旧英俊得令人屏息,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此刻却空荡荡的,
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结了厚冰的死水,深不见底,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等了这么久,”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还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近乎程序化的弧度,
“不见见,终归……不太合适。不是么?”
他周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场,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即将失控的疯狂。
沈廷太熟悉这种状态了,四年前顾砚峥濒临崩溃前夕,就是这般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早已天崩地裂。
他心中一凛,不敢再劝,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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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顺公馆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雕花的橡木大门,在寂静的雪夜中,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的王世钊,在几乎要被冻僵的麻木中,看到这扇象征着希望的门终于开启,狂喜瞬间冲上头顶,冻得发青的脸上瞬间堆起难以自抑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劈了叉:
“少帅!少帅您终于忙完了!”
只有苏蔓笙,在门开的刹那,非但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强烈的不安感,如同毒蛇般猛地窜上脊椎,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拍打了一下肩头和发梢上堆积的厚厚雪花,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仓皇。
然后,她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就在她垂眸的瞬间,视线所及,一双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雪地反光下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黑色系带皮鞋,踏着公馆内温暖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一步一步,沉稳地,踏入了门外的风雪之中,踩在了松软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王世钊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苏蔓笙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闷痛。
大脑在疯狂地尖叫着同一个指令:逃!快逃!离开这里!离他远远的!
可是,她的双腿,却像被这冰天雪地彻底冻住,钉在了原地,灌满了冰冷的铅,沉重得连一寸都无法挪动。
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从地底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直到,那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了她面前,不足三步的距离。
冰冷的雪气,混合着一股熟悉的、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清冽气息与极淡的古龙水尾调,扑面而来,将她彻底笼罩。
她终究,还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从那双笔直修长的腿,移到熨帖的西装裤管,移到一丝不苟的西装下摆和马甲,移到敞开一颗纽扣的白色衬衫领口,移到那清晰凌厉的喉结线条,
最后……终于,落在了那张脸上。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定格。
依旧是那张脸。
眉骨立体,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清晰得如同刀刻。
只是,褪去了少年时最后一点青涩的柔和,变得棱角分明,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冷硬与疏离。
那双曾经望向她时,会不经意漾开暖意、甚至带着温柔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寒潭古井,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种居高临下、仿佛审视蝼蚁般的冰冷审视。
那目光,比五年前奉顺女中廊下初见时,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眉眼冷冽的少年,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是他。
顾砚峥。
这个在心底默念了四年、愧疚了四年、也恐惧了四年的名字,连同这张早已刻入骨髓的面容,如同最残酷的刑罚,毫无预兆地、血淋淋地砸在她面前。
苏蔓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成了冰,又在下一瞬疯狂逆流,带来一阵灭顶的晕眩。
她猛地垂下眼,避开了那道能将人灵魂都冻裂的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早已被雪水浸湿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袖口之下,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带来尖锐的痛楚,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顾砚峥就那样站在她面前,目光冰冷地扫过她低垂的、毫无血色的脸,扫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扫过她身上那件落满雪花的月白色大衣,然后,便像看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碍眼的物件,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王世钊身上。
“少帅!少帅您终于忙完了!”
王世钊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发颤,带着哭腔般的讨好,
“昨晚是王某的不是!是王某安排不周,怠慢了少帅!
这不,王某特意带着‘四姨太’,亲自上门,给少帅赔罪来了!
还望少帅大人有大量,千万千万,别跟王某一般见识啊!”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将心掏出来表忠心。
空气死寂了片刻,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半晌,顾砚峥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角,发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那笑声,在风雪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苏蔓笙的耳膜。
“这位就是……”
顾砚峥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玩味般的语调,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蔓笙低垂的头顶,
一字一顿,将那个称呼咬得极重,极清晰,仿佛要嚼碎了再吐出来,
“王、政、务、委、员、的……‘四、姨、太’?”
“四姨太”三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刺入苏蔓笙的耳中,瞬间穿透了她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深处。
她浑身猛地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踉跄后退,脸色在那一刹那苍白如纸,连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王世钊也察觉到了顾砚峥语气中的异样和那称呼带来的微妙压力,心头一慌,连忙伸手,似乎是下意识地想拍拍苏蔓笙的手臂以示安抚,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尴尬地顿了顿,才讪讪收回。
他脸上堆起更加谄媚的笑,赶紧打圆场介绍:
“是,是,正是内子……蔓笙,快,这位就是奉顺的顾少帅,顾砚峥……”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拼命示意苏蔓笙开口说话,行礼问好。
然而,苏蔓笙依旧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甚至连睫毛的颤动都停止了。
垂眸之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所有颜色,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王世钊急得冷汗又下来了,连忙对顾砚峥赔笑解释:
“少帅莫要见怪,蔓笙她……性子有些内向,怕生,不太会说话……”
他搓着手,努力想缓和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
顾砚峥的目光却已经再次从苏蔓笙身上移开,仿佛对她的“无礼”和“怕生”毫不在意,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他微微侧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观察的沈廷,又扫了一眼王世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王政务委员,好福气。”
沈廷站在顾砚峥侧后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个几乎要与风雪融为一体的女子。
四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是将那抹灵动与明媚,磨砺成了如今这般沉静到近乎死寂、苍白到令人心惊的模样。
她站在这里,承受着顾砚峥冰冷目光的凌迟和王世钊卑微的出卖,像一朵被狂风骤雨肆意摧折、却仍固执地不肯完全凋零的花。
“少帅,这是王某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少帅……笑纳。”
王世钊见气氛稍有缓和,赶紧趁热打铁,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他视若性命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顾砚峥面前,腰弯得更低,脸上是近乎祈求的神色,
“只求少帅能消消气,给王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王某……不甚感激啊!”
顾砚峥垂眸,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贴着特殊火漆印的文件袋,没有立刻去接。他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漠然:
“王政务委员……何必下此血本?”
“应该的!应该的!”
王世钊连声道,几乎要赌咒发誓,
“主要是……能求得少帅原谅,王某就是下刀山、跳火海,也心甘情愿啊!”
顾砚峥终于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拈起了那个文件袋,在指尖随意地掂了掂,仿佛在掂量一份无关紧要的报纸。
他没有看里面的内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随手递给了身旁的沈廷。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表情,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
王世钊见他收了“心意”,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连忙趁势又道:
“少帅,您看……能否再给王某一次机会?王某回去立刻重新设宴,务必办得妥妥当当,请少帅、还有沈处长,务必赏脸啊!”
顾砚峥的目光,再次落回了苏蔓笙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与审视的兴味。
他微微挑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哦?设宴……是‘四姨太’亲手设宴么?”
他再次强调了那个称呼。
王世钊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如捣蒜:
“正是!正是!少帅放心,定是蔓笙亲自下厨,设宴招待!
绝不让旁人插手!请少帅、请沈处长,务必赏脸!务必赏脸啊!”
一直沉默如冰的苏蔓笙,在听到“亲手设宴”几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来火烧火燎般的痛楚。她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顾砚峥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冰冷如寒潭的眼睛。
“抱歉……”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气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先走了。”
她甚至不等任何人反应,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那月白色的身影,很快就被密集的雪片吞没,变得模糊不清。
“蔓笙!蔓笙!”
王世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急得直跳脚,却又不敢立刻去追,只能转向顾砚峥,语无伦次地解释,脸上是混合着惊恐、尴尬和哀求的复杂神色,
“少帅!少帅您千万别见怪!蔓笙她……她定是身子不适,
冻着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个妇道人家计较啊!”
顾砚峥看着苏蔓笙几乎可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骇人的黑色风暴,冰冷、暴戾、以及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毁灭性的暗流。
但他脸上,却反而露出一个更加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的表情。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急得满头大汗的王世钊,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王政务委员这是……在怪本帅,让你们在这风雪之中,等了这般久么?”
“不是!不是!绝对没有!少帅明鉴!王某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王世钊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顾砚峥却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他漠然转身,不再理会身后王世钊绝望的呼喊和解释,径直走向一直安静停在一旁的奉顺一号。
陈凌早已拉开后座车门。顾砚峥弯腰坐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雪与喧嚣。
引擎低吼,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掉头,毫不留恋地驶离了公馆门前这片混乱的雪地,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迅速被新雪覆盖。
王世钊僵立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轿车,又看向苏蔓笙消失的那个方向,那个纤细的背影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风雪依旧。
他狠狠一跺脚,拍了下大腿,脸上是又气又急又怕的扭曲表情。
最终,他还是颓然地、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的车子,拉开车门,瘫坐进去,有气无力地对司机吩咐:
“开车……回去。”
车子缓缓启动,驶过苏蔓笙离去的方向。王世钊透过车窗,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正在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有些踉跄地走着,背影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吹倒。
他心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还是按下车窗,探出头,对着那个背影喊道:
“上车吧!我送你回老宅!”
风雪将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前方那个身影,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其轻微地、却又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一个嘶哑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声音飘了回来:
“不必了。”
王世钊看着她倔强离去的背影,本就因为今晚一连串打击而糟糕透顶的心情,瞬间被一股无名火点燃。
他气得重重靠回座椅,狠狠拍了一下前座,对司机吼道:“开车!回王家!” 声音里充满了迁怒与不耐。
司机不敢怠慢,立刻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很快便越过了那个在雪地中艰难行走的身影,溅起一片肮脏的雪水泥泞,绝尘而去。
直到车灯的光亮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直到引擎声被风雪吞没,直到确认四下再无旁人,苏蔓笙一直强撑着、挺得笔直的背脊,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猛地垮塌下来。
她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剧烈,如同有重锤在不断敲击,心跳快得仿佛要冲破胸腔的束缚,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尖锐。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然后,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了冰冷刺骨、积雪深厚的路面上。
她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捂住了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要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虚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雪花,滴在雪地里。
呼吸越来越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颤抖着手,艰难地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的刺绣挎包里,摸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药瓶。
手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几乎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拧开了那金属的瓶盖。
因为手抖得厉害,瓶口一歪,几颗白色的、小小的药片从瓶子里滚落出来,洒在了她身下洁白的雪地上,瞬间被雪花半掩。
她顾不上许多,用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颤抖着,从冰冷的雪地里,胡乱地摸索、捡起了一颗沾着雪屑的药片,看也没看,便急切地塞进了嘴里。
药片冰冷而苦涩,混着未化的雪花,在口腔里迅速融化开,那味道让她想要干呕。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它咽了下去,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时昀…
她的时昀还在等她呢。
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仿佛要掩埋掉这冬夜里,一抹身影在雪地里狂奔,所有不堪的狼狈,所有无声的崩溃,所有爱恨交织、却早已物是人非的,冰冷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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