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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静夜涟漪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奉顺城的天空。
陆军总医院后栋的隔离区,更是陷入一片与世隔绝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不知是夜鸟啼鸣还是风声呜咽的声响,更衬得这方被铁栅与白墙围起的小天地,幽深而孤清。
隔离病房内,乳白色的吊灯已被调暗,只余下床头那盏黄铜底座的台灯,散发出橘黄色、仅能照亮方寸之地的、温柔而朦胧的光晕。
苏蔓笙在浴室里,已经磨蹭了许久。
浴室不算大,但洁净得过分。
墙壁贴着半人高的、带有淡青色小菱格纹的白色瓷砖,顶上是一盏防潮的玻璃罩灯,发出清冷明亮的光。
搪瓷浴缸擦得锃亮,旁边挂着一个崭新的、印着医院红“十”字标记的橡胶浴帘。
水龙头刚刚被她关上,空气中还氤氲着未散的热气,混合着香皂清新洁净的味道。
她身上穿着李婉清送来的那套浅藕荷色细格纹棉布睡衣,长袖长裤,款式保守,质地柔软。
她用干毛巾慢慢绞着湿漉漉的长发,站在门后,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清晰。
门外,是那间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
他……在外面吗?
在做什么?
看书?
处理文件?还是……已经休息了?
想到要与他同处一室,度过整个夜晚,即使中间隔着数步之遥,有两张分开的床铺,苏蔓笙依旧觉得脸颊发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这种情形,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陌生,也太过……逾矩。
即使在最守旧的乡间,未婚男女也断无这般独处一室的道理,更何况在这新式风气渐开的城里,在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男人面前。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那莫名的心慌。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轻、极缓地,拧动了门把手。
“咔。”
门锁发出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她将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脸,屏住呼吸,目光快速地扫过室内——
昏黄的灯光下,房间内静悄悄的。属于顾砚峥的那张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书桌前,空无一人。
他……不在?
苏蔓笙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了大半。
她不再犹豫,立刻拉开浴室门,像一尾急于回归水中的小鱼,赤着脚,踩着微凉的地板,悄无声息却又迅捷地“溜”了出来。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冲到床边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阳台方向的一抹暗色身影。
她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僵硬。
只见连通房间的小小阳台上,那扇玻璃门敞开着,夜晚微凉的空气正缓缓流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背对着室内,静静地立在阳台栏杆旁。
他依旧穿着白天那身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只是解开了领口的扣子,袖口也挽得更高了些,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眺望远处沉沉的夜色,又似乎只是在感受这秋夜的凉风。
月光与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为他宽阔的肩背和利落的短发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清冷的光边。
原来……他在阳台。
苏蔓笙只觉得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倏地提到了嗓子眼,脸颊再次火烧火燎起来。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保守但毕竟是睡衣的装束,又看了看几步之遥、那个散发着无形存在感的背影,以最快的速度,几步冲回自己的床边。
她一把掀开被子,整个人如同寻求保护的蚌,迅速地、严严实实地缩了进去,连脑袋都蒙住了,只留下一小撮乌黑的发丝露在被子边缘。
冰凉的丝绸被面贴上她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却丝毫无法冷却那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羞窘与热度。
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紧紧闭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掉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而此刻,独立于清冷夜风中的顾砚峥,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了然与一丝难以言喻愉悦的弧度。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从她拿着换洗衣物,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浴室,还刻意将门锁轻轻带上时,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与无措,就已经清晰地传递给了他。
她在里面磨蹭了那么久,水声停了许久却迟迟不出来,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站在门后,咬着唇,脸颊绯红,做着激烈心理斗争的模样。
所以,他极其自然地转身,走到了阳台上,甚至还顺手拉开了玻璃门,给了她一个“他不在室内”的假象。
果然,他听到了那阵细碎、慌乱、如同小兽逃窜般的脚步声,以及随后窸窸窣窣、迅速缩进被窝的动静。
他几乎能“看见”她此刻蒙着头、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模样。
可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顾砚峥自己都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他并非不谙风月的毛头小子,他在国外见识过各色女子,或明媚,或温婉,或热烈,却从未觉得哪个女子,会因为这般青涩的、带着点傻气的慌乱,而显得……
可爱。
是了,这“同居”一室,本就是他刻意为之的安排。
什么“隔离病房已满”,什么“办公室不合适”,不过是他顺势而为、甚至可说是蓄意引导的、一个“善意的谎言”。
这一排的隔离单间,此刻明明还有两间空着。
但他想要这七日,不仅仅是隔离观察,更是……多一些与她独处、无人打扰的时光。
他想看看,这个安静倔强、又偶尔会露出惊惶脆弱一面的女学生,在褪去白日里那层礼貌而疏离的保护壳后,会是怎样真实鲜活的模样。
他也想……让自己能更近一些,感受她的气息,她的存在。
这个念头或许有些卑劣,有些趁人之危,但他并不后悔。
他内心深处那股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将她纳入自己可控范围的欲望,早已超出了常理。
夜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寒意。
顾砚峥抬手,松了松脖颈间本就解开的衬衫领口,仿佛要驱散喉间那丝因回想起她方才慌乱模样而泛起的、陌生的燥热。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喉结,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为她讲解时,那份沉静表象下暗涌的悸动。
他又在阳台站了片刻,直到夜风将身上最后一丝从室内带出的暖意吹散,直到估摸着她应该稍微缓过劲来,才转身,拉上了玻璃门,将寒意隔绝在外,步履沉稳地走回室内。
房间里的光线温暖而暧昧。
他一眼就看到了对面床上,那团鼓鼓囊囊、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点乌黑发顶的“被子卷”。
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后把脑袋埋进沙堆的鸵鸟。
顾砚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他很快将其掩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墙角的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自己带来的、一套深灰色的丝质睡衣。
衣物摩擦发出细微的窣窣声,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拿着睡衣,转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团依旧静止不动的“被子卷”,然后,用一种平静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口吻,清晰地说道:
“苏同学。”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被子下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记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几近戏谑的提醒,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那严实的被褥,
“保持空气流通。”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着睡衣,步履从容地走向浴室。
门被拉开,又轻轻带上,随即,里面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哗哗作响,打破了室内凝滞的寂静。
而此刻,蜷缩在被子里的苏蔓笙,在听到他那句“记得保持空气流通”时,整个人如同被电击般,猛地一颤。
羞……羞死了!
他……他一定是看到自己蒙着头了!
什么空气流通……他……他是不是在笑话她?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羞窘、懊恼和莫名悸动的热浪,瞬间席卷了她。
她觉得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烫得惊人,仿佛要烧起来。
方才在浴室里的纠结,冲出浴室时的慌张,被他“撞见”的窘迫,以及此刻他这句意有所指的话……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把掀开蒙头的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凉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清明,却丝毫无法降低那灼人的体温。
她甚至觉得,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哗哗啦啦,规律而清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仿佛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那颗早已乱了节奏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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