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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故人忽至


奉顺大学悠扬的钟声,不紧不慢地敲了十二下,宣告午时已至。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教授刚合上讲义,教室里便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轻响和低低的交谈声。
苏蔓笙与同窗好友李婉清随着人流,并肩走下教学楼前那几级花岗岩台阶。
秋日午时的阳光,褪去了晨间的清冷,带着些微暖意,懒洋洋地洒在灰扑扑的楼体和枯黄的草坪上。
李婉清正兴致勃勃地说着方才病理课上教授提及的一个有趣病例,苏蔓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白色的玛丽珍鞋尖,思绪却有些飘忽。
昨夜长廊下那阵无端的空茫与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似乎并未被晨光驱散,只是暂时蛰伏在了心底某个角落。
就在这时,一个同班的男同学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拦住她们,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与促狭:
“苏同学!苏蔓笙同学!可找着你了,门房那边传话进来,说校门外有人找,等了好一会儿了!”
苏蔓笙脚步一顿,怀里的书本下意识地抱紧了些。
心中那蛰伏的空茫,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倏地荡开一圈不安的涟漪。
这么快……  隔日,他便真的到了么?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短暂的停顿后,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略显急促地鼓动起来。
“有人找你?”
身旁的李婉清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挽住苏蔓笙的胳膊,圆圆的杏眼里满是好奇,
“谁呀?男的女的?蔓笙,你在这奉天城还有我们不认识的亲戚朋友不成?”
苏蔓笙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的笑容,却觉得脸颊有些发僵。她垂下眼睫,避开了好友探究的目光,声音尽量放得平静:
“是……一位故人。小时候总在一起玩的……一位兄长。”
“兄长?”
李婉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女孩子天性里对这类“童年玩伴”、“多年未见”戏码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她拉着苏蔓笙的胳膊就往外走,语气雀跃,
“走走走,我陪你去瞧瞧!是哪家的哥哥?从哪儿来的?
哎呀,蔓笙你藏得可真深!帅不帅?”
苏蔓笙被她半拖半拉着,身不由己地朝校门方向走去。
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心里那点忐忑,像不断膨胀的气泡,堵在胸口,闷闷的。
她听着李婉清活泼的猜测和笑语,却只觉得那声音隔了一层,模糊得很。
七年了……  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他家南迁之前的饯行宴上。
那时他才十三岁,穿着簇新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明明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偏要学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同她道别,说
“笙笙妹妹,我去英国学本事,将来回来……”,
后来话被大人们善意的笑声打断了。
她当时还不到十岁,只记得那日府邸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极盛,粉粉白白落了人一身。
后来,便只有年节时,随着家族礼单一起送达的、格式化的问候,以及母亲偶尔提起的、关于何家哥哥在英国的零星消息。
她们穿过栽着冬青的小径,绕过挂着“公诚勤朴”牌匾的礼堂,奉顺大学那两扇厚重的铸铁缕花大门,便在望了。
门房老赵看见她们,从窗子里探出头,笑着指了指门外。
苏蔓笙的目光,越过了黑色的铁栏,落在了门外那棵叶子已然稀疏的槐树下。
一个穿着浅灰色细条纹三件套西装的青年,正背对着校门,微微仰头,似乎在看树梢间漏下的天光。
他身量颇高,肩背挺直,西装剪裁极为合体,衬得身形颀长而利落。
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褐色皮鞋,手里随意搭着一件同色系的薄呢大衣。
午后的阳光将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也在地面投下了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身影转了过来。
时光仿佛在此刻被无形的手拨快了七年。
记忆里那张犹带稚气的清秀面容,已然被岁月打磨出了清晰的轮廓。
眉骨比儿时更高了些,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温和,只是嘴角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冲淡了五官的深邃带来的些许距离感。
皮肤是常年在室内或温和气候下养成的白皙,戴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她时,先是一怔,随即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瞬间点亮了整张脸,显得斯文而俊朗,透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温和的书卷气。
“笙笙?”
他开口,声音透过几步的距离传来,比小时候更加清润悦耳,带着南地口音特有的柔软腔调,却又因在国外的历练,咬字清晰而沉稳。
苏蔓笙脚步微滞,停在了门内。李婉清也看到了那人,立刻凑到苏蔓笙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与打趣:
“哟哟哟……  笙笙,你这‘小哥哥’,啧啧,可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啊!”
苏蔓笙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心里那点忐忑,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与窘迫,更浓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微微加快的心跳,对门房老赵点了点头,才迈步,有些僵硬地走出了校门。
“学安……哥哥。”
她走到何学安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礼貌与些许疏离的浅笑。
她的声音很轻,被秋风一吹,几乎要散了。
何学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去碰触她的手臂,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顿住了,转而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笑容温和而明亮:
“真的是你,笙笙。长高了,也……更好看了。我刚才差点不敢认。”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Hello,我是笙笙的好朋友,李婉清。”
李婉清落落大方地跟了上来,未语先笑,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好奇地打量着何学安。
何学安这才将目光转向李婉清,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你好,李小姐。我是何学安,笙笙的……”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
苏蔓笙几乎是下意识地截断了何学安的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说完,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但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何学安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那温和的笑容有刹那的凝滞,随即又化开,从善如流地接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无奈:
“是,笙笙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大哥哥’。”
他将“大哥哥”三个字,说得略重,带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悠远的亲昵,却又巧妙地化解了苏蔓笙那略显生硬的介绍带来的微妙尴尬。
李婉清眨了眨眼,看看苏蔓笙,又看看何学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与了然,却聪明地没有再多问。
“我今早刚下的火车,安置了一下,就赶过来了,怕错过你下课。”
何学安重新看向苏蔓笙,语气温煦,
“这个时候,正好是饭点。不知道两位女士是否肯赏光,让我做东,一起吃顿便饭?
也算为我接风洗尘,如何?”
苏蔓笙嘴唇动了动,那句“不必麻烦”还未出口,身旁的李婉清已笑盈盈地抢了先: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破费?
该我们为你接风才是。我和笙笙做东,请何家哥哥尝尝我们奉顺的地道菜色,可好?”
“李小姐客气了。”
何学安微笑着摇头,态度温和却坚持,
“哪有让女士破费的道理。这是我该做的。…”
他目光转向苏蔓笙,那目光柔和得像春日午后的阳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语气放得极低,近乎恳切,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苏蔓笙所有推拒的话,在这目光和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瞥了一眼身边满脸写着“快答应快答应”的李婉清,又对上何学安含笑等待的眼神,终究是败下阵来,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好……好吧。那就……麻烦学安哥哥了。”
“不麻烦。”
何学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真切而明亮,仿佛等待许久,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的车停在那边。”
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校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颇为醒目的黑色福特T型小汽车,擦洗得干干净净,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光。
何学安快走几步,到车边,绅士地拉开了后排的车门,然后含笑等着她们。
苏蔓笙下意识地就想走向后排,与李婉清同坐。
然而,何学安却在她走近时,手臂微微一动,转向了前排副驾驶的门,轻轻拉开,手还体贴地虚挡在门框上方,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学安哥,我……我有些晕车,坐后面会好一些。”
苏蔓笙停住脚步,垂着眼,声音低低地说。
这并非完全的托词,她确实有些晕车的毛病,只是此刻说出来,更添了几分刻意的疏远。
何学安开门的动作顿住了。
他维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势,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微颤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温和的笑容似乎淡去了些,但很快又重新漾开,带着包容与理解:
“晕车是该坐后面,舒服些。”
他没有丝毫不悦,自然地收回手,转而周到地为她拉开了后排车门,手掌依旧绅士地遮挡在车门顶部,
“小心些,别碰到头。”
苏蔓笙弯身坐了进去,鼻尖掠过他身上淡淡的、类似于檀香皂混合着一丝陌生香水的气息。
李婉清也跟着坐了进来,挨着她,悄悄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何学安关好后排车门,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他熟练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
“我开慢些,稳一些。”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目光似乎在苏蔓笙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温和地问道,
“两位女士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我刚回国不久,对着奉顺还不熟。
若是两位没有特别的偏好,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俄国人开的西餐馆子,罗宋汤和罐焖牛肉做得还算地道,环境也清净。”
“笙笙?”
李婉清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苏蔓笙,示意她拿主意。
与此同时,苏蔓笙感觉到一道温和的视线,透过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从前方的后视镜里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镜中何学安含笑询问的眼睛。
“我都好……不挑食的。”  她挪开视线,轻声说。
“我和笙笙一样,”  李婉清笑嘻嘻地接口,
“‘大哥哥’决定就好。我们也正好尝尝鲜!”
“好,”
何学安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嘴角依旧噙着笑意,
“那就去吃西餐。”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奉顺大学门前那条栽满梧桐的僻静街道,汇入了城中略显嘈杂的主路。
何学安开车很稳,速度不快,遇到行人或黄包车,会早早地减速避让,显示出极好的教养与耐心。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市井喧嚣。
李婉清起初还好奇地打量着车内简洁的装饰,但很快也被这安静感染,不再说话。
苏蔓笙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上。
熟悉的店铺招牌——“瑞蚨祥绸缎庄”、“亨得利钟表行”、“老边饺子馆”——一一掠过眼前。
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响着从旁边轨道上驶过,穿着长袍马褂的行人与西装革履的新派人物摩肩接踵……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奉顺城日常景象。
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这熟悉的街景,她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往日的亲切与安然,反而觉得那喧嚣隔着车窗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堵闷感,从心口慢慢弥漫开来,缠绕着她,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身旁,是多年未见、如今以“未婚夫”身份骤然出现的何学安,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前方,是未知的、被安排好的路途。
而她,坐在这平稳行驶的车厢里,穿着月白色的上衣、黑色的百褶裙,怀里甚至还抱着那本厚重的德文病理学。
一切都似乎和往常一样,可一切,又似乎都不一样了。
车窗上,隐约映出她自己模糊的侧影,和身边李婉清好奇张望的轮廓。
苏蔓笙望着那晃动的、不真切的影子,慢慢地,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一些。冰凉的皮革封面,贴着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确定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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