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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胡适自取其辱


钱学森沉默了几秒。

四十八小时的恐惧、猜疑、愤怒,在这一刻全部落了地。

不是因为罗斯福的话有多动人,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被驱逐的。

而是被送还的。

用国宾的规格。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总统先生,我会如实转达。"

司徒美堂的拐杖用力顿了一下地面,胸口起伏了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憋出了那句含混不清的话:

"阿爸在天有灵……一定睇到,唐人终归有今日。"

陪他同来的年轻人递上一块白手帕,他接过去,胡乱摁了摁眼角,笑着摆摆手:

"莫理我,老糊涂,开心嘞。"

正当满座华人沉浸在这一晚的震撼与欣慰中时,大厅入口处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银匙敲杯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胡适站了起来。

眼镜片在枝形水晶吊灯下反着两团刺目的白炽光,将他原本斯文的五官映得泛出几分油亮。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三件套条纹西装,牛津皮鞋擦得锃亮。

站在满堂同胞中间不住地颔首,神情异常亢奋,连耳根都微微泛红。

仿佛今晚受到国宴礼遇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是主动要求来的。

下午去国务院表完态,他就顺势提了一句:

"这些学子即将归国,我作为驻美代表,理应到场相送,也替国府向美国政府表示感谢。"

国务院的人没拒绝。

于是他就来了。

来得比谁都积极,穿得比谁都正式。

他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用一口流利得挑不出丝毫口音的英语朗声赞叹起来。

"总统先生,我代表在座所有与我怀抱同样情怀的华人感谢您!"

他的声线因激动微微发颤,

"诸位请看,这就是文明世界的气度!”

“一个伟大的国家,以如此盛大的规格送别龙国学子。”

“这是现代文明的教科书式做派,这是对普世价值最优雅的践行!"

他将酒杯举得更高,转向四周的华人学子一圈,语气愈发澎湃:

"我毕生致力于中国融入文明世界的道路。”

“今天这场盛大的告别,是对我所有信念的完美证明。”

“我们只需虚怀若谷、认认真真地学习,终能获得世界的认可。"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像是想起某件令他痛心疾首的往事,话锋一转,拧着眉头摇了摇头:

"同胞们,我以半生飘零的阅历劝你们几句。”

“不要让狭隘的民族情绪蒙蔽双眼,更不要学某些人打打杀杀、以暴制暴。那样只会背离文明轨道。”

“我们之所以获得今日的尊重,绝非武力所赐,而是文明世界对秩序的认可!"

话音刚落,原本热烈的宴会厅骤然冷场。

满座华人学子面面相觑,有人缓缓放下刀叉,有人皱起了眉头。

这些从常春藤、伯克利、麻省理工被找来集合的年轻人,没有人开口反驳,但无声的冷淡比任何倒彩都响亮。

他们中间有几个人,四十八小时前还在担心被关进移民拘留所。

现在胡适告诉他们,这是"文明世界的气度"。

司徒美堂手里的酒杯,"砰"地一声顿回桌面。

旁边的年轻人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然而老人已将拐杖握紧,撑着桌面缓缓站直了身子。

盯着胡适的方向,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胡博士。"

老人的声音嘶哑,却像被岁月锻打过的钢铁,每一字都砸在地板上。

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往这边聚拢过来。

"你说错了三件事,老头子给你补正。"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份体面不是你求来的罗斯福总统已经告诉我情况了,恕我直言,你们很快也会被遣返。你读了半辈子洋书,送了大半辈子学生毕业,哪一回有这种排场?”

“今天人家礼送,是龙国拿大炮给他们重新讲了规矩。大炮讲完,你就风光了。"

老人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也别扯什么普世价值。”

“你不配教训这些后生爱国。你往后退,你让别人也别反抗,那就是给侵略者让路。”

“老朽今天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你最怕的不是打仗,你最怕的是挨打的时候弄脏了你的洋皮鞋,上不了文明世界的牌桌。”

“可你的牌桌,从来不是你亲手打出来的,是别人用刺刀给你垫上去的。"

话音刚落,寂静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掌声。

起初只是两三桌的零星脆响,紧接着更多人放下刀叉,跟着热烈鼓掌掀起声浪。

有人忍不住隔着桌子朝司徒美堂竖起拇指,更有人激动得连眼眶都泛了红。

在声浪渐歇的间歇,角落里有人冷冷地插了一句:

"这位博士,日本人打到东北的时候,你躲在北平图书馆里写日记。”

“罗店把日军王牌揍得满地找牙,你反倒有脸教训起他们来了。”

“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只有一个资格配代表我们受人感谢,是罗店那位姓冯的年轻长官,不是你。"

胡适的脸色从温和的赭红一路褪成灰白。

他似乎想辩解什么,张了张嘴,可满堂学子如铁壁般的沉默将那未出口的句子碾得粉碎。

他机械地把酒杯放回桌面时,手指抖得碰翻了旁边空置的银汤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这场好戏自然也传到了同一座城市里国府驻美大使馆那边。

双橡园的壁炉烧得很旺,但整栋楼仍旧透着一股阴冷。

机房里的电报机响了,值班秘书摘下耳机,把译好的电报稿誊写三份。

一份派人连夜送往胡适下榻的酒店,一份锁进大使的保密柜,一份塞进转报筒,准备被发往金陵。

走廊另一端,几个年轻的文员倚在档案室门框上交头接耳。

"罗店那帮人是真的狠,"

一个戴眼镜的二等秘书压低嗓子说,

"舰队说沉就沉,港口一封就是一个月。胡适还好意思在长岛说教,他就不怕回不了国。"

"你以为他真想回国?"

另一个人冷笑一声,低头继续填表格,笔尖戳破了纸面。

翌日清晨,纽约港。

四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已经提前出港,在哈德逊河入海口拉出两道白色尾痕,把出港航道清了整整三海里。

登陆舰的甲板上,钱学森靠着栏杆站着,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赵忠尧从后甲板走上来,手里夹着两杯热咖啡,递了一杯给钱学森。

两个人默然站了好一阵子,谁也没说话。

从四十八小时前的恐慌,到国宴上的震撼,再到此刻站在回国的船上。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比他们过去三年经历的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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