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冬梅

　　王舒打量四周。
　　漩涡内部一点海水都没有，地面非常平稳，原本的海沟成了一条山谷，但谷口被海蛇庞大的身躯堵得死死的，根本进不去。
　　海水都挤在漩涡边上，以极快的速度旋转，像是巨大的水幕。
　　透过铁青色的漩涡，能看到外面大大小小的风旋，被吹得七零八落的云层，还有依然高高昂起的蛇头。
　　大约在海蛇的虚灵罩之内，王舒和晏听云的神识都被阻隔在漩涡里，想对外传个讯息都做不到，只能靠眼睛去观察外面的动向。
　　好在他们视力不错。
　　“到天上了？”
　　晏听云很好奇，第一次飞得这么高，同时也很害怕，“它不会冲到罡风流里吧？”
　　千丈高空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风旋，那是低阶修士的禁区，而再往上几千丈的高度，则会有更爆裂的罡风流带，哪怕是最平缓的罡风流带，金丹修士也不可能生存，待一息就会被搅碎，若是漩涡飞到罡风流带再破裂开，他们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不至于，感觉在下落了。”
　　王舒安抚道，在他看来，海蛇的目的是带着遗迹去没人发现的地方，飞到罡风流带，遗迹可能要被罡风毁掉，海蛇的守护就毫无意义了。
　　但他也不是很放心，尽量贴到漩涡边缘，感觉不对劲就跑出去。
　　“咦？”
　　漩涡里竟有个年轻貌美的女修，被海水卷得来回打转，双手背在身后，紧闭着眼，脸色煞白，也不知是死是活。
　　晏听云想了想道：“被漩涡带进来的？”
　　“也许是吧。”
　　晏听云暗暗思忖，这女修士也是倒霉，估计在空中飞得好好的，御着剑想着心事，结果迎面被大漩涡撞上，卷进去瞬间就没了知觉。
　　她小声道：“从灵光看是个筑基修士，要不要救下来？还活着呢。”
　　“不急。”
　　王舒仍在观察。
　　筑基修士失去意识，体内灵力不会再运转，就不会再有灵光显现。
　　她身上却有，要么她不是筑基修士，要么她在装死。
　　但如果不是筑基而是金丹修士，失去意识后金丹自主护体，此时无法收敛灵光，灵光会非常明显耀眼，而她身上的灵光却很浅淡，若有若无的样子，显然是在刻意收敛。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她是金丹修士，掩饰成筑基修士的样子装死。
　　很可疑。
　　王舒意识到了什么，凝声道：“冬梅？”
　　女修的眼睛一下睁开。
　　很大，带着许多哀愁，怨懑的盯着王舒：“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你啊。”
　　王舒也不敢完全肯定，但算是猜对了。
　　易国这边几乎没有金丹修士过来，偶尔有也是在船上护航，不会在海上飞行，最近确定会来易国的金丹修士就是冬梅，当然云家修士和多宝阁修士可能也会来，但应该还没那么快。
　　“你这个狡猾的小子！快告诉我，路殿主到底去哪了？！”
　　冬梅也不装了，竖起眉头，带着怒意呵斥。
　　王舒似有所思的道：“你知道我是谁？”
　　冬梅大声道：“你这个脑袋，谁不认识啊？我隔着几十里都看到发光了！”
　　“你先出来再说。”
　　王舒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几步。
　　冬梅还在漩涡里打转，时而头朝上，时而脚朝上，这样子说话实在不太合适。
　　他加上碧波镯里的诸多帮手，正面对付一个金丹修士不难，如果刚才仓促把她救出来，却有可能突然受制，被她拿捏住。
　　但这对王舒没作用，她有点聪明，但对敌的经验应该不多。
　　这种骗人的手段太明显了也太拙劣了。
　　“你还敢说？我进得来吗？！”
　　冬梅气得咬牙切齿，双脚在水里乱踹，“你太奸猾了，心术不正，路殿主怎么会收你这样的弟子？根本不可能，你肯定是骗了他，快说，他去哪了？”
　　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王舒意识到了什么：“你进不来，被困住了？”
　　“明知故问！”
　　冬梅愤怒的道，“这个大大的漩涡不就是你特意布下的陷阱？你会不知道吗？”
　　“我布置的陷阱？”
　　王舒都愣了下。
　　但看冬梅的样子，确实像是被困住了，似乎有一只大手，牢牢抓住了她的背和双手，只有脚还能够动弹。
　　“听云，我们进来的时候是没遇到麻烦吧？”
　　“没有，那些青色的辉光遇到我们就自己让开了，我还以为就是这样的。”
　　“那看来不是，海蛇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王舒恍然而悟，他之前就觉得奇怪，那些漩涡挖岩石就像挖豆腐一样，眨眼就把几里深的海沟都挖起来了，他们进来时却很容易，没遇到任何阻碍。
　　他看向冬梅，指了指海蛇：“你误会了，我是筑基修士，怎么可能制造出这么大的漩涡？捆住你的不是我，是海蛇前辈，你应该也看得到它。”
　　“怎么会那么巧？”
　　冬梅瞪眼道：“我来找你，看到你往里面跑，才追过来就被捆住了，不是你还能有谁？这漩涡，还有这只大海蛇，都是跟你一起的罢！”
　　王舒叹道：“你觉得我能控制这么庞大的海蛇前辈？”
　　冬梅哼了声：“事实就在眼前，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你捆我就捆我，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要告诉我路殿主在哪？找不到他，我不会跟你罢休的！”
　　“原来是这样么。”
　　逍遥殿弟子说她非常难应付。
　　王舒以前以为是林如慕那种实力强有背景工于心计又有各种法宝符箓的难应付，但他可能想错了，难道是蛮横无理的难应付？
　　“什么这样？”
　　冬梅不太明白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先想法把你救出来。”
　　对这样的冬梅，王舒还比较放心，到底也是同门师姐弟。
　　“真的吗？”
　　冬梅讶异道，“你真打算放我出来？你想做什么？”
　　王舒平静的解释：“你是路殿主的弟子，我也是，我们不仅是同门还是师姐弟，搭救你是应该的，没有什么原因。”
　　冬梅沉吟了几息，脸色坚毅起来：“你要想好再决定，我跟你说，我一定要尽快找到路殿主，他们都说不知道，天剑宗那我进不去，我就只能从你这里找，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说狠话，虽然语气软弱了一些。
　　“出来再说。”
　　王舒摇摇头，对着海蛇传音：“前辈，能把这位晚辈放进来吗？以前辈的强大实力，随时都可以把她再捆起来的，晚辈有些事情想问她，和前辈也有关系。”
　　在漩涡里，他和海蛇的神识交流没有被阻止。
　　海蛇没有回应，但冬梅却能动了。
　　她纵身从漩涡里飞掠出来，动作非常舒展，大鸟展翅一般，矫健漂亮，落地旋即一个转身，手里多了把青色长剑，冷冷的指向王舒：“还说不是你布置的陷阱？”
　　“再把她捆起来吧。”
　　王舒想了想，还是没跟海蛇说这句话。
　　“你怎么不说话，没话可说了吗？”
　　冬梅向前走了一步，剑尖轻轻颤动，沉声道，“我说过，你捆住我没关系，我不会报复，但你一定要告诉我路殿主去了哪里，知道后，我马上就走，我没时间了！”
　　晏听云皱着眉头：“她很烦。”
　　“是很烦，但毕竟是殿主的弟子，她也是为了路殿主。”
　　王舒温和的回应，“你修炼去，我能应付，她伤不了我。”
　　“嗯。”
　　晏听云不觉摇头，要是自己宗门有这样的弟子，肯定要狠狠教训一顿，不过说起来也有点奇怪，冬梅难道一直都是这样吗？这样的修士在修仙界很难生存的。
　　王舒耐心的道：“冬梅，我没心思针对你，为你布置陷阱，都是因为你随便闯入前辈的禁区才会被捆住的，不过海蛇前辈心好，愿意放你下来，但你要是再这样，前辈还会把你捆起来的，那时候我都救不了你，我和前辈也不是很熟。”
　　冬梅看看王舒，又仰头看看海蛇，脸色阴晴不定。
　　王舒神色微凝，刚才在海水里没注意到，现在看得很清楚，她白皙的脸上有很多泪痕，新的旧的，都叠成了两道明显的泪河，——看来这些天哭过很多次，而且从来没有擦拭过，让飞行时的狂风自行吹干，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修士能哭成这样，还完全不顾形象，她是真的非常在乎路殿主。
　　“你能告诉我，他在哪么？”
　　冬梅身体一软坐倒在地上，低头掩面，剑也落到了一边。
　　那把青剑似是通灵的，自己飞起来，围着冬梅来回打转，主动形成防御。
　　“她应该很久没休息。”
　　晏听云看着她，心里生出怜悯，“精气神都不太好的样子。”
　　有金丹存在，金丹修士随时都能汲取灵气转化，无须按照打坐的方式去修炼，但几个月不休息，金丹也会疲累，转化灵力的效率大减，实力也会下降。
　　王舒点头：“看到了。”
　　晏听云顿了顿，小声道：“遇到了大事，要是撑不住，情绪和心智就会受到很大影响，性情大变，时而暴躁时而消极，说的话做的事都可能不符常理。”
　　“我不会跟她计较。”
　　冬梅可能确实是这种情况，但他在意的是晏听云，晏听云经历过更大的磨难却依然保持善良，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真的好。
　　王舒温和的道：“冬梅，我不知道路殿主在哪，我现在也在尽力寻找他，来这里的部分原因就是如此。”
　　“他在这里？”
　　冬梅猛地抬头，脸上还闪着泪光。
　　“这里应该有线索……”
　　话还没说完，冬梅已经站起来，提着剑看了两眼，立刻朝山谷奔过去。
　　王舒展开流星遁挡在了她前面，皱眉道：“你要想找到路殿主，就别乱说乱做，我会想办法的，我是路殿主的弟子，和你的目标一致，我也相信路殿主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他的命玉都快白了！”
　　冬梅抬剑胡乱挥了两下，“你让开，我自己去找。”
　　“命玉？”
　　“啊？”
　　冬梅连忙捂住了嘴，知道说漏了，眼神很惊恐。
　　王舒知道命玉，命玉跟魂灯差不多，都是来判别修士生死的，魂灯灭，则修士亡，命玉从红色变成白色，修士也不会再有生机。
　　魂灯是很多大宗门都能施展的手段，取魂念制魂灯，供奉在魂灯塔里，谁都能看到，而命玉则非常稀罕，只是世家还是古老的世家才能做到，炼制方法很特殊，以自己的生机和血脉炼制，一个人只有一块命玉，除去判别生死还有别的用处，命玉只会交给最亲近的人保管。
　　路起云出自世家？
　　还是非常古老的世家，至少林家就没有做命玉的本事。
　　路起云的命玉在冬梅那里，说明两个人的关系确实非常亲近，和杨和泽说得差不多，可能这位冬梅就是殿主的道侣，也就是王舒的师娘。
　　王舒没让开，认真道：“我能看看命玉吗？”
　　冬梅看着王舒，非常迟疑。
　　“你冷静点啊，都听他的，现在能帮你的只有他了，王舒还能跟海蛇前辈交流，你不相信他能相信谁呢？你既然能认出王舒，就肯定知道他是路殿主的关门弟子，王舒对路殿主一向爱戴尊敬，肯定会尽力帮忙的。”
　　“谁？”
　　冬梅一滞，疑惑的看王舒。
　　“是我的器灵。”
　　王舒把沧海环拿出来，让牢表演了几个花式动作。
　　“你也有器灵，我的还是……”
　　冬梅没多想，说着又垂下泪，随意的抹了把，取出一只玉盒打开，“你看，命玉本该是鲜红色，但两多月前突然变成了浅红色，这些天每一天都在变化，越来越白了。”
　　王舒看了两眼：“明白了，你收起来吧。”
　　命玉的材质非常特殊，和朱果类似，富有光泽，灵气和生机兼备，像是活物一般，即便没看过的人，看一眼也知道不会是假的，现在这枚命玉只有一小半还是浅红色，其他都是惨白，一点光泽都没有，跟将死之人的脸色差不多。
　　冬梅贴身收起，又神色郑重的道：“别把命玉的事情告诉别人，哪怕是他死了也不能说出去，这是他的原话，你记住。”
　　王舒认真点头：“我是路殿主的弟子，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你放心罢。”
　　“那我们要怎么做？”
　　冬梅看着王舒，眼里全是期待，现在她只能指望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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