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两半人
第二天早上叶小禾是被闹钟吵醒的,不是被周荣盛的气息。
枕头旁边那片床面又是空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但桌上那杯茶是温的,说明人没走太久。
叶小禾翻身坐起来,全身上下的骨头叫唤的方式跟前天不太一样,疼的位置换了几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被反复涂改的画布,新的旧的叠在一起,颜色层次丰富得可以开个展览。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研究了五分钟,琢磨今天穿什么能把这些东西全遮住。
高领不行,昨天那件已经被周荣盛撕了领口,她总共就三件高领的衣服。
最后她选了一件藏蓝色的中领毛衣,再围了一条围巾。
下楼的时候王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白粥的香味从门口飘出来。
叶小禾在餐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
今天中午十二点,她得出现在武城面前,然后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四十二岁男人讲规矩。
这个规矩的内容大概是:中午归你,晚上归他,两不相犯。
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六七遍,怎么听都觉得自己是在给两条狗分骨头。
可事实就是这样,她叶小禾二十一岁,活成了一块排班表。
吃完早饭她给何莉莉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上午办事处的安排。
何莉莉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才问,叶姐今天中午还是去见客户吗。
叶小禾说是,两点前回来。
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三分钟,把武城可能的反应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
第一种可能:他直接翻脸,把桌子掀了,然后把她按在墙上发火。
第二种可能:他阴着脸不说话,一根接一根抽烟,让她自己看着办。
第三种可能:他嬉皮笑脸地说行啊,然后加一堆附加条件把她榨干。
三种里面第三种最难对付,因为武城这个人一旦开始讲条件,那条件永远是往她身上加码的。
叶小禾把丝巾在镜子前面调了调位置,确认那片颜色最深的淤痕被遮得严严实实。
出门前她从床头柜里拿出金链子揣进包里,这玩意儿现在跟她的身份证一样重要,见武城必带。
黄面的在巷口等着,她上车报了地址,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了会儿眼。
车子摇摇晃晃地穿过半个城区,窗外的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烫。
叶小禾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谁的债,这辈子用身体还。
想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嘴角歪了一下。
黄面的在独栋巷口停下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五。
老马还是蹲在车头那边抽烟,地上的烟头比昨天多了几个,看来今天等得更久。
叶小禾下了车,在巷子口站了几秒,把包里那条金链子摸出来戴好了。
链子搭扣别进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完成了一次换装——从周荣盛的女人变成了武城的女人。
这种切换她每天至少做两次,熟练得令人心酸。
推开院门的时候没闻见饭菜味,厨房窗户关着,楼上也没动静。
叶小禾站在院子里抬头往饭厅看,那扇被武城昨天扯掉窗帘的窗户光秃秃的,连个布条都没挂回去。
推开门,武城坐在客厅沙发上,两条腿劈开架着,手里捏着个打火机在翻转。
他没穿外套,一件黑色背心绷在身上,胳膊上那些肌肉的线条在灯光底下一块一块凸着。
“来了,过来。”武城先开的口,向她伸出了一只右手。
叶小禾没过去,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搁在膝盖上。
“我来跟你说正事。”
武城放下手,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丢,金属壳子撞在玻璃面上叮了一声。
“说。”
叶小禾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开场白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宣判。
“武城,我想了一晚上,你和我之间得有个规矩。”
武城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弧度,两条胳膊交叉搁在胸前。
“规矩?什么规矩?”
“时间上的规矩。”叶小禾盯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如果你不离开深城的话,以后中午的时间是你的,晚上我得回那边。”
她把那边两个字咬得很轻,可武城不是聋子,听得出来那边指的是谁。
他脸上那层懒散的表情收了,眉头往中间皱了一下又松开,嘴唇抿成了一条横线。
沙发底下他那条腿在地砖上搓了两下,发出咯吱的响。
“你再说一遍。”
“中午归你,晚上归他,中间那条线我来画,谁都不许跨。”
武城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十根手指撑在膝盖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攥紧。
他没立刻发火,这反而比发火更让人心里发虚。
他盯着她看了五秒,那五秒里叶小禾能看见他太阳穴底下那根血管在跳。
“叶小禾,你是在跟我分赃?”
他的声音压着,低而沉,带着一股被人涮了的怒意,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武城四十二岁了,混了二十年了,谁他妈敢跟我分时间段?”
“中午是我的,晚上是他的?那半夜呢?半夜你躺在谁身边?”
叶小禾没站起来,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站起来等于对抗,坐着才是顺从的姿态。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放得很软,软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人,他的人在盯着我,我不回去他会起疑。”
“起疑就起疑,关老子屁事!”武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玻璃面震得打火机弹起来滚了半圈。
“你怕他,你就不怕我?你觉得我武城比他好说话?”
叶小禾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一种反应,翻脸派,来了。
“我不是怕他,我是在保护你。”她把声音又往下压了两分。
“你昨天拉窗帘的事,他的人看见了。”
武城的动作顿了一拍,嘴角那条线绷了一下。
“看见就看见。”
“他没发火,也没问我。”叶小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武城,这种人不发火的时候才最要命,你懂不懂?”
武城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来回踱了两步。
他的背心后面那块脊椎两侧的肌肉在呼吸间绷着,整个人的气场从怒往另一种东西在转。
叶小禾看出来了,他在消化。
武城这个人处理情绪的方式就是走两步,把那股气从腿上往地面上泄。
走了四五个来回,他站住了,转过身看她。
“老子中午能见你几个小时?”
叶小禾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角,他开始问细节了,说明大方向在松动。
“十二点到两点,最多两点半。”
“两个半小时?”武城的脸又黑了。
“你跟那个姓周的一待就是一整晚,给老子两个半小时?打发叫花子呢?”
叶小禾张了张嘴想解释,被他一个手势挡回去了。
“叶小禾,你自己说,这公平吗?”
他走到她跟前,两只手撑在她那把椅子的两边扶手上,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把她困在椅背和他胸膛之间那点空间里。
叶小禾仰着脸看他,鼻尖几乎蹭着他下巴那块胡茬。
“不公平。”她承认了。
“那你还好意思提?”
“可这里是深城,是他的地盘,你的地盘在南城。”
“如果在南城,我们听你的安排。”
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热得她碎发飘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的怒气褪了一层,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她胸口发紧。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委屈。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把委屈写在脸上的样子,看着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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