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登闻鼓
翌日。
杨五来到午门,敲响了登闻鼓。
“咚——咚——咚——”
鼓声如雷,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一声叠着一声。
“何人击鼓?”
宫门内传出一声厉喝,十几名禁军鱼贯而出,一字排开,拦在杨五面前。
“非惊天冤情,不可敲登闻鼓。”禁军头目冷肃的盯着杨五,“若要告御状,先按规矩挨三十大板,再论是非。”
杨五一个平头百姓,面对威风凛凛的禁军,心里哪能不怕?
可儿子被人当街打死,凶手逍遥法外。
为了申冤,别说三十大板,就算搭上性命,他也要硬扛。
一位暗中相助的恩人说了,只要照他的安排去做,贺二公子必能伏法,血债血偿。
杨五不清楚恩人为何帮他,事已至此,除了信他,别无选择。
“草民有冤,非告到御前不可,三十板子,草民挨得起!”
杨五紧咬牙关,回答禁军的话。
禁军按规矩办事,当场便在午门广场上行刑。大板一下下落在皮肉上,闷响声听得人牙酸。
陆砚舟让杨五卯时敲鼓,正是文武百官上早朝的时辰。
早朝上到一半,殿外急急来报,说有人击鼓鸣冤。
贺仁官服底下的双手攥紧,昨夜派出死士解决杨五,去晚一步,一家子已经搬离,没想到,今日就来敲登闻鼓,果然早有预谋。
可不能让他告到御前。
贺仁出列,躬身道:“陛下,登闻鼓乃万民最后一线申冤之路,若市井之徒随意击鼓,妄惊圣听,视朝堂威严何在?”
“臣以为,先将状纸发三司核查,限三日之内查明此案,有无经京兆府、通政司、都察院受理,若三处皆推诿不受,再召此人上殿不迟。”
邺帝端坐龙椅,不等贺仁再奏,摆摆手道:“无妨,肯挨三十板子来敲鼓的人,朕倒是好奇,他有什么冤情。”
杨五被传进金銮殿。
杨五跪在殿前,裤上渗出几道血迹,脸色苍白,显得有些狼狈。
邺帝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你有何冤情?说出来。”
杨五却顾不上疼,双手将状纸举过头顶,一字一句道:
“草民杨五,家住京郊,我儿老实本分,从不招惹是非,却被贺二公子当街活活打死,人证数百,尸检确凿。”
“原本,刑部审完,判了秋后问斩。”
“案子到了大理寺,他们颠倒黑白,诬称我儿言语挑衅在先,才惹得醉酒的贺二公子动手,硬生生把故意杀人的重罪,捏造成斗殴误死。”
“最终只判贺二公子流放三千里。”
“草民原本也认了,想着他既已流放,又传来暴病而亡的消息,仇也算有个了结。”
“可谁曾想,贺二公子根本没死,草民昨日在京城东街,亲眼在见到他。”
杨五顿了顿,声调陡然抬高,嗓音嘶哑却字字着力:
“我要状告贺二公子金蝉脱壳,逃避罪责!”
“我还要告大理寺卿徇私枉法,修改证词,篡改尸检记录!”
“求陛下,为草民主持公道!”
话音未落,他已重重磕下去,额头触地一声闷响,洇出一道血痕。
贺仁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指着跪在地上的杨五,厉声怒斥:
“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我大理寺审案向来铁证如山,岂容你这等升斗小民信口雌黄?”
“你说篡改便篡改,你说人没死便没死?证据何在?证人何在?”
“若拿不出确凿物证,你这便是诬告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贺仁强压下心头波澜,极力保持镇定,就算陆砚舟在背后指引,杨五拿不出致命的铁证。
老二昨晚没回家,可能是听到风声找个地方藏了起来。
算他有点小聪明。
只要官府找不到人,便可说杨五认错了人,天底下相貌相似的人多的是。
人找不着,杨五就是空口白话。
恰在此时,殿外再次传来禀报:“陛下,贺二公子被上百名百姓举报,人已被五花大绑,押送到京兆府。”
贺仁气得要死,早不绑晚不绑,非得这个时候绑。
到底是谁在搞他贺家?
陆砚舟不过区区从六品修撰,不信他有这等手段,事事皆算无遗策。
邺帝当即下令:“把贺二公子带上殿来。”
不多时,贺二公子被押上殿,身上绳索还在,捆得结结实实。
贺二公子头一遭来金銮殿,正吓得六神无主,一眼瞧见贺仁,像有了主心骨一般,正要喊出声,却被贺仁狠狠瞪了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邺帝沉声问道:“贺二公子,你被判流放三千里,为何出现在京城?”
贺二公子哪敢说实话?总不能供出家里打点放人,让他躲在外头的事。
早知道就不回京,如今后悔已来不及。
贺仁牙关一咬,眼下局面已容不得他再护短,只能舍弃老二,当即厉声道:“逆子!你竟敢逃避流放之刑,还偷偷潜回京城。”
“简直是大逆不道!”
说罢,贺仁“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痛心疾首道:“臣教子无方,致使逆子犯下滔天大罪,实在愧对陛下的隆恩!”
“求陛下大义灭亲,将这逆子当场杖毙,以儆效尤!”
贺二公子一脸不可置信,曾经让他横行京城,无所顾忌的大理寺卿的父亲,此刻竟求皇帝治他的死罪。
“爹,我可是你的亲儿子。”
贺二公子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贺仁。
贺仁连余光都没给他,只将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再次请求:“臣愧对陛下的隆恩,求陛下大义灭亲,赐死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只要老二一死,杨五的案子差不多就能揭过去,至于他状告大理寺。
寻几个替罪羊出来顶罪便是。
谁料,都察院御史突然出列,手持笏板,大声启奏:“臣要弹劾大理寺卿,徇私枉法,严重渎职,不仅篡改卷宗,伪造尸检记录,更是草菅人命,制造冤案。”
刑部尚书紧跟着出列,双手呈上几本册子,沉声奏道:“臣附议!大理寺卿徇私枉法,篡改卷宗,这便是证据,请陛下过目!”
证据一部分由陆砚舟提供,一部分是刑部尚书自己查获的。
陆砚舟要借势,自然不止借邺帝一人,刑部尚书,都察院御史,皆在他的谋划之中。
在杨五敲登闻鼓之前,他便单独去见过两人。
都察院御史之所以肯出手,是因为他要向邺帝表忠心,弹劾贺仁,正是最好的投名状。
大理寺素来压刑部一头,早就积怨已久。
刑部尚书早想搞贺仁,只是不敢,机会送上门,当然要一举扳倒他。
此时,陆砚舟坐在翰林院值房里,手中茶盏的雾气袅袅升起,笼着他半张脸。
他望着窗外,嘴角微不可察的一勾:
“贺仁,你就算断尾求生,也不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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