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孩子的血型,不对。”

月嫂王姐把孩子的手环翻过来给我看。

上面印着:B型。

我愣了一下。

我是O型。

陈旭跟我说过,他也是O型。

两个O型的父母,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

王姐看了我一眼。

“你老公,真是O型血吗?”

1.

王姐是我花一万八请的金牌月嫂。

干了二十年,经验比很多护士都丰富。

她不是那种多嘴的人。

她说血型不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在睡觉。

小脸皱巴巴的。

很安静。

“会不会是医院写错了?”我问。

王姐没说话。

她把手环上的编号和床头的出生记录比了一下。

“编号对得上。”

“血型栏写的就是B。”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陈旭的体检报告,去年单位做的,我帮他存过电子版。

我打开微信收藏夹。

翻了很久。

找到了。

我点开PDF。

血型那一栏。

B型。

我盯着屏幕。

看了三遍。

B型。

他跟我说的是O型。

我记得很清楚。

婚检的时候,我问过他。

“你什么血型?”

“O型,跟你一样。”

他笑着说。

我当时还高兴来着。

觉得我们连血型都一样。

可他的体检报告上,写的是B型。

他骗了我。

为什么?

一个男人,为什么要骗老婆自己的血型?

我把手机锁屏。

手有点凉。

“王姐。”

“嗯。”

“帮我看着孩子。”

“我去趟护士站。”

护士站的小姑娘很配合。

我报了孩子的住院号。

她帮我调出了新生儿记录。

“您孩子的血型确实是B型。”

“出生当天采的足跟血,检测结果没问题。”

我点点头。

“谢谢。”

走出护士站的时候,我给陈旭发了条消息。

“你什么血型来着?”

他秒回。

“O型啊,怎么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他骗了我。

现在还在骗。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我躺回床上,假装睡觉。

王姐在旁边哄孩子。

房间很安静。

但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B。

体检报告上的B。

手环上的B。

还有他微信里那个O。

如果他真是B型。

我是O型。

孩子是B型。

这倒说得通。

可他为什么要骗我说自己是O型?

一个人骗血型,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想让我拿血型去验什么。

我翻了个身。

心跳越来越快。

门被推开了。

是陈旭。

提着一个保温桶。

“醒了?给你炖了排骨汤。”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辛苦了老婆。”

他笑着看我。

那个笑容很温柔。

跟四年前结婚时一模一样。

我也笑了。

“谢谢。”

他弯腰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然后说去抽根烟。

他走出去的时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看清内容。

但我看清了备注名。

不是名字。

是一个心形的emoji。



他的手机里,有一个人的备注,是红色的心。

那个人不是我。

因为我的备注是“老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门。

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

我没有喝。

2.

第二天。

婆婆来了。

她从老家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

一进门就说:“我来伺候你坐月子。”

她放下行李箱,洗了手,先去看了孩子。

“哎呀,这鼻子像旭旭。”

“这嘴巴也像。”

她抱着孩子,笑得眼睛都眯了。

然后她去厨房,说要给我煲花生猪蹄汤。

“月子里要多喝汤,奶水才够。”

她围着围裙,切姜的动作很利索。

我坐在客厅。

有点恍惚。

因为婆婆从来没这样对过我。

结婚四年。

她来看过我三次。

每次来都是看儿子,对我不冷不热。

生孩子之前,她一次电话都没打过给我。

催生倒是催了很多次。

现在突然这么热情。

端汤、换尿布、洗衣服。

还笑着跟我说:“坐月子辛苦,有妈在呢。”

鼻子有点酸。

这四年,她第一次叫我“有妈在”。

王姐在旁边没说话。

但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读不懂。

晚上。

陈旭回公司处理事情。

婆婆哄孩子睡了。

我躺在卧室里。

半夜两点。

起来上厕所。

路过客厅的时候,听到婆婆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低。

但我听见了。

“她没起疑。你放心。”

我停住了。

“王月嫂也没说什么。”

“嗯……嗯……我看着呢。”

“你别担心。等她出了月子,事情就定了。”

她挂了电话。

我退回走廊。

心脏跳得很快。

她没起疑。

什么叫“她没起疑”?

等她出了月子,事情就“定了”?

什么事情?

我贴着墙壁站了很久。

腿有点发软。

不是因为产后虚弱。

是因为恐惧。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我回到卧室。

锁上门。

拿起手机,给方颖发了条消息。

方颖是我大学室友。

也是律师。

“颖子,你明天能来医院看我吗?”

“有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她三分钟后回。

“怎么了?”

“来了再说。”

我把手机放下。

关了灯。

黑暗里,我想起婆婆今天端来的那碗花生猪蹄汤。

她笑着说:“有妈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

那碗汤,不是心疼我。

是让我别起疑。

3.

方颖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是刑事律师,做事很快。

我把血型的事、体检报告的事、婆婆半夜电话的事,全告诉了她。

她听完,脸色变了。

“你等一下。”

她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你老公如果是B型,你是O型,孩子B型,遗传上说得通。”

“所以孩子是你们的。”

我松了一口气。

但方颖接着说——

“可他为什么骗你血型?”

“还有,你婆婆那通电话,‘她没起疑’——她怕你起疑什么?”

我说不出来。

方颖看着我。

“念念,我帮你查一样东西。”

“你在哪家医院生的?”

“市妇幼保健院。”

“你生产那天的日期?”

“4月11号。”

方颖低头在手机上操作。

半小时后。

她抬起头。

“我有个朋友在市妇幼的行政科。”

“她帮我查了一下4月份的产房登记。”

“你猜怎么着?”

我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4月9号。”

“也就是你生产前两天。”

“有一个叫林悦的女人,在同一层楼生了一个男孩。”

“这个林悦的紧急联系人——”

方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登记表照片。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陈旭。

电话号码:138xxxx7219。

是他的手机号。

我认识每一个数字。

“巧合?”方颖说。

我摇头。

不是巧合。

我把那个告诉了方颖。

他手机里那个红心备注。

方颖沉默了一会儿。

“我再查。”

那天晚上,方颖把结果发给了我。

林悦。

28岁。

某广告公司合伙人。

四年前和陈旭相识。

社交平台上有两人合照,但设置了仅自己可见——方颖有办法查到。

照片上,陈旭搂着她。

她穿着白裙子。

拍摄日期是四年前的六月。

我和陈旭,四年前的五月领的结婚证。

照片上的日期,是我们领证后一个月。

不。

不对。

应该说——

他们在一起,比我以为的更早。

方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林悦的孩子,也在市妇幼。”

“4月9号出生,比你的孩子早两天。”

“登记的父亲一栏——空白。”

“但缴费记录上的付款人——陈旭。”

我放下手机。

看着身边睡着的孩子。

产房登记本上,林悦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陈旭的名字。

缴费记录上,付款人也是陈旭。

两个女人。

同一家医院。

前后脚生产。

同一个男人付的钱。

同一个男人签的紧急联系人。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比出轨更可怕。

4.

我没有打草惊蛇。

方颖说,越冷静,越有利。

我照常坐月子。

照常喝汤。

照常跟陈旭说话。

他每天来医院陪我一两个小时。

带水果。

带换洗衣服。

笑着说“老婆辛苦了”。

第四天晚上。

孩子睡了。

婆婆也睡了。

陈旭坐在床边。

病房很安静。

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念念。”

“嗯?”

“这几年……对不起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

“结了婚之后,我忙公司,很少陪你。”

“你怀孕的时候,我也没怎么照顾你。”

“你在产房里差点大出血……”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在外面等着,真的怕了。”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好像有水光。

“以后我好好对你。”

我的心动了一下。

一下。

只有一下。

因为他低头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

屏幕亮了。

我看到了最新一条微信转账推送。

金额:58000元。

备注:安置费。

收款人:林悦。

转账时间:21:47。

他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是21:52。

五分钟。

他给她转完钱,五分钟后来握我的手。

我把手抽回来。

“怎么了?”他问。

“手出汗了。”我说。

他笑了笑。

“你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回头看我。

他没有。

他是在回消息。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

眼睛很干。

一滴眼泪都没有。

该哭的时候不一定会哭。

该恨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方颖让我查了陈旭名下的银行流水。

她教我怎么通过家庭共享账户调出来。

我花了半个小时。

看完了。

四年。

一千七百多笔转账。

总金额:一百四十三万。

收款人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林悦。

一个是“悦悦的小窝”——一个房产中介的转账备注。

再查。

那套房。

首付四十八万。

而四十八万里面,有三十万——

是我结婚时,我爸妈给我的嫁妆。

我当时转给了陈旭,让他拿去做公司周转。

他拿去给小三买了房。

我看着这些数字。

最早一笔转给林悦的钱。

日期是四年前的五月十六号。

我和陈旭领证那天。

那天他转了两万块。

备注是:老婆生日快乐。

他在跟我领证的那天。

给另一个女人转了两万。

叫她“老婆”。

祝她“生日快乐”。

5.

我让方颖帮我做了一件事。

调医院的走廊监控。

方颖说,这个需要走法律程序。

但她认识一个法官。

两天后。

她把U盘拿到了我的病房。

“念念。”

她的声音很沉。

“你确定要看吗?”

“确定。”

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插上U盘。

调出4月11号的监控录像。

那是我生产的那天。

晚上11点36分。

我刚从产房推出来。

大出血,抢救了四十分钟。

监控里,我躺在病床上被推进病房。

陈旭跟在后面。

看起来很担心。

然后。

凌晨1点20分。

我在病房里昏睡。

监控画面上,陈旭走出了病房。

他没有去走廊抽烟。

他走向了电梯。

按了下行键。

去了三楼。

三楼。

产科新生儿观察室。

凌晨1点31分。

他和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在走廊里说话。

那个护士。

后来我知道了。

她叫周小琴。

凌晨1点44分。

陈旭走进了新生儿观察室。

三分钟后。

他出来了。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穿的衣服——

是粉色的。

我女儿的衣服是白色的。

他抱着一个粉色衣服的婴儿,走进了观察室。

两分钟后。

他空手出来。

又走进去。

再出来的时候。

怀里是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婴儿。

我的女儿。

他抱着我的女儿,走向了电梯。

上了五楼。

五楼。

林悦的病房在五楼。

方颖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陈旭的背影。

他抱着我的孩子。

走向另一个女人的病房。

然后她快进到凌晨2点11分。

陈旭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穿着粉色的衣服。

他走进新生儿观察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婴儿换上了白色衣服。

我的女儿的衣服。

可那不是我的女儿。

他把粉色衣服的婴儿穿上了我女儿的衣服。

放回了我女儿的床位。

然后他走回四楼。

进了我的病房。

躺回了陪护床上。

而我。

还在因为大出血昏睡。

什么都不知道。

方颖关上了电脑。

“念念。”

我没说话。

我看着身边那个孩子。

她在睡觉。

小脸皱巴巴的。

很安静。

可她不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在五楼。

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

他换了我的孩子。

我差点死在产房。

他换了我的孩子。

我没有哭。

我拿起手机。

拨了方颖的号。

“帮我约一个做亲子鉴定的机构。”

“越快越好。”

方颖说:“好。”

我又说了一句。

“还有。”

“帮我查那个护士周小琴。”

“她收了他多少钱。”

监控里,凌晨三点十七分,陈旭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新生儿室。

怀里的孩子,穿的不是我女儿的衣服。

而我的亲生女儿,此刻在五楼,被另一个女人抱着。

6.

亲子鉴定的结果三天后出来。

我和这个孩子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报告上白纸黑字。

排除亲子关系。

我把报告拍了照,发给方颖。

方颖回了一个字。

“稳。”

然后她发了一段话。

“证据链我帮你理了。监控视频、鉴定报告、护士周小琴的信息我都有。银行流水也备份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不动声色。”

“让他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等我安排好,一起收。”

我说好。

可我低估了一件事。

陈旭比我以为的更慌。

可能是月嫂王姐那天问血型的时候,他从监控里看到了。

或者是他感觉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那天下午。

我在病房里给孩子换尿布。

门被推开了。

不是陈旭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

他妈。

他大姑。

他表姐。

他两个堂兄弟。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陈旭走到我面前。

脸上堆着笑。

“念念,大家都来看你了。”

他大姑率先开了口。

“念念啊,旭旭跟我们说了,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

“总觉得这里不对那里不对的?”

她的语气很温和。

像在哄小孩。

我看着她。

“我没有不舒服。”

“你看,产后的女人就是容易多想。”

表姐也开了口。

“我当时生完孩子也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总觉得老公有问题。后来好了就好了。”

“是啊。”婆婆在旁边抹眼泪。

“我儿子多好的人啊,她非说不对不对的……”

她哭得真伤心。

“她是不是产后抑郁了?”

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

他递了张名片。

“苏女士你好,我是心理咨询师……”

我看着那张名片。

看了三秒。

然后看向陈旭。

他站在人群后面。

没有看我。

在看手机。

他给我请了一群亲戚和一个心理咨询师。

来告诉我,我是“产后抑郁”。

来告诉我,我“多想了”。

来告诉我,我“不正常”。

大姑说:“念念,你听话,先好好养身体。”

表姐说:“别瞎想了。旭旭不是那种人。”

堂哥说:“家丑不能外扬,有话好好说。”

婆婆说:“念念,你别吓我……”

所有人都在说话。

没有一个人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一个人愿意听。

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是:我有病。

我看着陈旭。

他终于抬起头。

对我笑了一下。

很温柔。

“念念,大家都是关心你。”

我也笑了。

“好。”

“我知道了。”

我没有反驳。

没有争辩。

没有拿出手机。

因为方颖说了。

不是现在。

等证据链全了。

一起收。

陈旭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七八个亲戚。

他们都在替他说话。

我一个字都没说。

但王姐坐在角落里,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

你什么时候动手?

7.

方颖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她找到了护士周小琴。

周小琴今年二十六岁。

在市妇幼工作三年。

方颖没有去找她。

而是让另一个朋友——一个调查公司的人——以“患者家属咨询”的名义接近了她。

周小琴的反应很有意思。

一提到“4月11号凌晨新生儿观察室的事”,她的脸就白了。

调查员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不说,我们就直接报警。你自己选。”

周小琴哭了。

她说了一切。

陈旭找到她,是在我预产期前两周。

给了她三万块。

让她4月11号晚上值班。

陈旭说:“我老婆生的孩子,和另一个产妇的孩子,我要换一下。”

“你只需要关掉新生儿室的监控十分钟。”

周小琴说她当时犹了豫。

但三万块,是她半年的工资。

她同意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

新生儿室的监控虽然被她关了。

走廊的监控,她关不了。

她没有那个权限。

陈旭也不知道。

所以走廊的监控拍下了一切。

方颖把周小琴的录音发给我。

她说了每一个细节。

什么时间。

收了多少钱。

陈旭怎么跟她说的。

原话。

一字一句。

我把录音保存了三份。

手机一份。

云盘一份。

方颖那里一份。

然后方颖说了一句话。

“证据够了。你想什么时候动?”

我说:“还差一步。”

“那个孩子——林悦抱着的那个——我需要确认她是我的女儿。”

方颖沉默了两秒。

“你有办法?”

“有。”

我让王姐帮忙。

王姐在这个月子中心干了十几年。

认识几乎所有的产科护士。

她通过一个熟人拿到了林悦孩子的血型信息。

O型。

我是O型。

陈旭是B型。

我们的孩子可以是O型或B型。

林悦的孩子。

O型。

而林悦的血型——方颖帮我查的——是A型。

如果陈旭是B型,林悦是A型,他们的孩子可以是A、B、AB或O型。

O型也说得通。

但这还不够。

我需要DNA。

方颖想了一个办法。

她假装是“月子中心的回访人员”,带了一个护理包去看望林悦。

聊天的时候,顺手用棉签蘸了一下孩子的口腔黏膜。

三天后。

结果出来了。

那个孩子。

和我的DNA比对——

亲生。

我看着报告。

手在抖。

我的女儿。

她出生十天了。

我抱过她一次。

只有一次。

就被换走了。

陈旭把这份鉴定报告撕了。

——不。

他还不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撕了第一份鉴定报告。

就是那份“排除亲子关系”的报告。

那天晚上。

他来病房看我。

不知道怎么看到了我放在包里的鉴定报告。

他脸色变了。

变得煞白。

然后他把报告从包里拿出来。

“你做了亲子鉴定?”

我没回答。

他看了几秒。

然后把报告撕了。

撕成碎片。

“假的。”

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网上那些鉴定机构,都是骗钱的。”

“你别信。”

他的声音很平静。

甚至有点温柔。

但他的手。

在抖。

我看着那些碎片。

“嗯。”

“可能是假的吧。”

他松了一口气。

把碎片收起来,装进了口袋。

“别瞎想了。”

他说。

“好好养身体。”

他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

我拨通了方颖的电话。

“他撕了鉴定报告。”

方颖说:“撕了好。说明他慌了。”

“备份在我这里,你放心。”

“差不多了。”

“后天。”

“后天亲戚们不是还要来吗?”

“就后天。”

我说了一句话。

“可以收网了。”

8.

后天。

周六。

陈旭又叫了亲戚来。

理由还是“来看看念念”。

大姑来了。

表姐来了。

堂哥来了。

婆婆一直在。

那个心理咨询师也来了。

病房里坐了八个人。

我坐在床上。

怀里抱着那个不是我的孩子。

陈旭站在窗户旁边。

笑着说:“来来来,都坐,我去买点水果。”

他走了。

大姑先开口。

“念念啊,上次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旭旭有点误会?”

“我跟你说,旭旭这孩子,从小到大,最老实不过了。”

表姐接话:“就是就是,你可别瞎想了。”

婆婆开始抹眼泪。

“念念,你就当是为了孩子……”

我听着。

一个字都没说。

堂哥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心理咨询师翻开了一个本子。

“苏女士,我们来聊聊——”

我开口了。

“不用聊了。”

所有人看着我。

“我有几样东西想给大家看。”

我拿出手机。

大姑说:“念念,你别——”

“第一样。”

我把手机上的体检报告放大。

举起来。

“这是陈旭去年的体检报告。”

“血型一栏,B型。”

“他跟我说的是O型。”

大姑愣了一下。

“这……可能记错了吧。”

“第二样。”

我把亲子鉴定报告的电子版打开。

“这是我和这个孩子的亲子鉴定。”

“排除亲子关系。”

“也就是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是我生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你别胡说!”

大姑说:“这种鉴定哪能信——”

“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抬起头。

“他把纸质报告撕了。”

“说是假的。”

“说我被骗了。”

“那我再给你们看第三样。”

我把方颖发给我的监控截图投到了手机屏幕上。

一张一张。

凌晨1:44。

陈旭走进新生儿室。

凌晨1:47。

陈旭抱着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婴儿走出来。

凌晨2:11。

陈旭抱着另一个婴儿回来。

穿白色衣服的。

但不是同一个孩子。

“这是医院走廊的监控。”

“4月11号凌晨。”

“我刚生完孩子,大出血抢救完,昏迷不醒。”

“他去了新生儿室。”

“把我的女儿抱走了。”

“换了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回来。”

没有人说话。

心理咨询师合上了本子。

大姑的嘴张着。

合不上。

婆婆的脸白了。

表姐看了一眼门口。

陈旭买水果回来了。

他推开门。

看见所有人的表情。

看见我手机上的监控截图。

他的笑容消失了。

“念念——”

“第四样。”

我按下了播放键。

房间里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哭声。

是护士周小琴。

录音里,她说:

“是陈旭找的我……他给了我三万块……让我关掉新生儿室的监控十分钟……他说他要把他老婆的孩子和另一个产妇的孩子换一下……”

“他说那个产妇叫林悦……林悦的孩子是他的……他想让他的亲生孩子跟他姓……”

“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但三万块……”

录音还在放。

没有人说话。

陈旭的手里,水果袋掉在了地上。

苹果滚了一地。

他的脸。

从红变白。

从白变青。

“这……这是假的……”

他张了张嘴。

“你伪造的……”

我看着他。

“你说体检报告是假的。”

“你说亲子鉴定是假的。”

“你说监控截图是假的。”

“你说录音是假的。”

“那你告诉我——”

“什么是真的?”

他说不出话。

大姑站起来。

“旭旭,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回答。

我拿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110。

陈旭冲过来。

“别——”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念念,求你了——”

“别报警——”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他跪下来了。

在八个亲戚面前。

跪在了病房的地板上。

“求你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坐牢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家?”

“你还有脸说这个家?”

电话接通了。

“你好,110。”

“我要报警。”

我说。

“市妇幼保健院四楼,4号病房。”

“有人偷换了我的新生婴儿。”

录音放完。

没有人说话。

陈旭跪在地上。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9.

电话挂了之后。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大姑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旭旭……你真的……换了孩子?”

陈旭跪在地上,不说话。

表姐小声说:“天哪。”

堂哥手机都不玩了。

婆婆——

婆婆扑过来了。

不是扑向我。

是扑向我的手机。

“你不能报警!”

“你不能害我儿子!”

她的手指抓到了我的胳膊。

指甲掐进了肉里。

方颖推门进来了。

她来得很准时。

一把挡住了婆婆。

“手拿开。”

方颖的声音很冷。

婆婆愣了一下。

“你谁啊?”

“她的律师。”

方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了床头柜上。

“别急。”

她看了婆婆一眼。

“还有你的。”

婆婆的脸白了。

方颖打开文件袋。

“第一份。陈旭名下银行流水。”

她抽出一叠纸。

“从四年前到现在,转给一个叫林悦的女人——”

“总计一百四十三万。”

大姑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二份。房产信息。”

“陈旭用苏念的三十万嫁妆,加上贷款,给林悦在城南买了一套两居室。”

“房本上写的是林悦的名字。”

表姐捂住了嘴。

“第三份。”

方颖看向婆婆。

“阿姨,这是您的手机通话记录。”

“4月12号凌晨两点十四分。”

“您给陈旭打了一个电话。”

“时长:六分二十二秒。”

婆婆的身体僵了。

“4月13号晚上十一点。”

“您在客厅给陈旭打电话。”

“被苏念听到了一句话——”

方颖看了我一眼。

我接过话。

“‘她没起疑。你放心。’”

我看着婆婆。

“你那天端了汤进来。”

“花生猪蹄汤。”

“你说:有妈在呢。”

婆婆不说话。

“你第一次叫我‘有妈在’。”

“我差点感动了。”

“你知道你那碗汤,是什么意思吗?”

她低着头。

“不是心疼我。”

“是堵我的嘴。”

“你怕我发现孩子被换了。”

“所以你从老家坐了四个小时高铁赶过来。”

“不是来照顾我的。”

“是来盯着我的。”

“你的每一句‘辛苦了’,每一碗汤,每一次帮我换尿布——”

“都是假的。”

“你连好都是假的。”

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内疚。

是因为被拆穿了。

“还有你。”

我看向陈旭。

他还跪着。

“4月14号晚上。”

“你坐在我床边。”

“握着我的手说‘这些年对不起你了’。”

“你说以后好好对我。”

“你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

“感动吗?”

他不说话。

“我当时差点信了。”

“差点。”

“然后你的手机掉出来。”

“屏幕上是一笔转账。”

“五万八。”

“备注:安置费。”

“收款人:林悦。”

“转账时间:21:47。”

“你握我的手的时间:21:52。”

“五分钟。”

“你给她转完钱,五分钟后来握我的手。”

“你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另一只手刚给她转了五万八。”

他的头低了下去。

“这就是你说的‘以后好好对我’?”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大姑坐回了椅子上。

表姐在掉眼泪。

堂哥站起来,走到门口,走了出去。

心理咨询师早就走了。

我看着婆婆。

“你知道你儿子偷换了我的孩子。”

“你帮他瞒着我。”

“你假装来照顾我。”

“你端汤。换尿布。洗衣服。叫我‘有妈在’。”

“你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是为了让我别起疑。”

“你不是我的婆婆。”

“你是帮凶。”

婆婆张了张嘴。

“我……我也是为了旭旭……”

“为了旭旭?”

“为了旭旭,就可以换走我的孩子?”

“为了旭旭,就可以让我抱着一个不是我生的孩子坐月子?”

“为了旭旭,就可以骗我说我产后抑郁?”

“你说我有病。”

“你请了心理咨询师。”

“你叫了一屋子亲戚。”

“你让所有人来告诉我——我是疯的。”

我一字一顿。

“我不是疯的。”

“疯的是你们。”

方颖在旁边翻开另一份文件。

“苏念女士已委托我提起离婚诉讼。”

“诉求包括:离婚、孩子归女方、依法分割共同财产、追回被转移的婚内资产、追回嫁妆、精神损害赔偿。”

“另外。”

方颖看了一眼陈旭。

“偷换婴儿涉嫌拐骗儿童罪。”

“刑事责任,不是你跪一下就能免的。”

婆婆扑过来要抢文件。

方颖挡住。

“别急,还有你的。”

“知情不报,协助隐瞒犯罪事实。”

“严格来说,可以追究共犯。”

婆婆瘫坐在了地上。

10.

警察到得比我预想的快。

两个便衣。

一男一女。

方颖把证据材料递给了他们。

监控视频。

亲子鉴定报告。

护士周小琴的录音。

银行流水。

女警翻完材料之后,看了陈旭一眼。

“陈旭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陈旭站起来了。

他的膝盖跪得发红。

“念念——”

他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求你……我是孩子的爸爸……”

“你不是。”

我说。

“你连当爸爸的资格都没有。”

“你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从妻子身边偷走。”

“给了另一个女人。”

“然后拿那个女人的孩子来骗我。”

“这不是出轨。”

“这是犯罪。”

他张了张嘴。

“我……我也是为了那个孩子……林悦那个也是我的——”

“你为了那个孩子?”

“那我的孩子呢?”

“我大出血差点死在产房。”

“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孩子在哪。”

“你告诉我孩子在。”

“你告诉我孩子很好。”

“可我的孩子不在。”

“我的孩子被你抱走了。”

“你在我昏迷的时候——”

“走进新生儿室——”

“把我的女儿换了。”

“然后你回来。”

“躺在陪护床上。”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跪。”

“我需要你坐牢。”

陈旭被带走了。

大姑跟着出去了。

表姐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婆婆、我、方颖和王姐。

婆婆坐在地上。

哭了很久。

“念念……你不能这样对旭旭……他是你老公……”

“他不是了。”

方颖递上一份文件。

“这是离婚协议书。”

“还有财产保全裁定书。”

“陈旭名下所有财产已被冻结。”

“包括那套给林悦买的房子。”

“因为首付用的是苏念的嫁妆。”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会被追回。”

婆婆的哭声停了。

“什么……什么冻结?”

“他的公司也冻结了?”

方颖没理她。

“还有一件事。”

方颖看向我。

“今天下午,我已经联系了林悦。”

“她目前在城南的那套房里坐月子。”

“我告诉她,她住的房子即将被追回。”

“她的反应很有意思。”

方颖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

林悦的回复:

“你帮我转告苏念。”

“那个孩子,不一定是陈旭的。”

“让他做个亲子鉴定就知道了。”

我看完。

笑了。

林悦的孩子——他辛辛苦苦偷换回去的那个——可能根本不是他的。

他为了一个可能不是他孩子的孩子。

偷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骗了自己的妻子。

买通了护士。

叫来了一屋子亲戚说妻子产后抑郁。

现在面临的是——

刑事拘留。

离婚。

净身出户。

财产冻结。

所有亲戚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而那个他以为值得为之犯罪的女人告诉他:

孩子可能不是你的。

方颖说她见过很多案子。

但这个。

她说她会记很久。

我让方颖帮我办了最后一件事。

去五楼,接回我的女儿。

我的亲生女儿。

她出生已经十五天了。

我只抱过她一次。

就被换走了。

现在。

我要带她回家。

陈旭跪在产科走廊里。

身后,两个警察在等他。

他回了一次头。

我没有看他。

我在看我的女儿。

11.

陈旭被刑事拘留了。

罪名是拐骗儿童。

护士周小琴也被拘留了。

医院对她做了停职和内部处分,并配合警方调查。

消息传开以后。

陈旭的亲戚们一个一个打电话来。

不是打给陈旭。

是打给我。

大姑说:“念念啊,旭旭他是一时糊涂……”

我说:“大姑,你上次说我产后抑郁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说话了。

表姐发微信:“念念,要不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回了一句:“我的孩子被他换了。你说的是哪个孩子的份上?”

她没再回。

婆婆来过一次。

是来要钱的。

她说陈旭被关进去了,她没有生活来源。

我看着她。

“你还记得那碗花生猪蹄汤吗?”

她愣了。

“你端着汤走进来,笑着叫我‘有妈在’。”

“然后半夜两点给你儿子打电话——‘她没起疑,你放心’。”

“你做的每一件好事,我都记得。”

“你做这些好事的目的,我也都记得。”

“你连好都是假的。”

“你不是我婆婆。”

“你是帮凶。”

“你帮你儿子换走了我的孩子。”

“你帮你儿子骗了我。”

“你帮你儿子叫来了心理咨询师说我有病。”

“现在你来找我要钱?”

“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吗?”

婆婆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走了。

方颖后来告诉我,婆婆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家。

没有人管她。

陈旭进了看守所。

亲戚们都远了。

她自己做饭。

自己洗衣服。

自己去买菜。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做的。

或者是月嫂做的。

或者是陈旭花钱请人做的。

现在没人了。

三天后。

看守所传来一通电话。

是陈旭打的。

他只有十五分钟。

他在电话里哭了。

“念念,我求你……撤诉吧……”

“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换孩子……”

“我也是想让两个孩子都好……”

“你报警了,我就完了……”

“公司也完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听了十秒。

“你说你想让两个孩子都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差点死在产房?”

“你有没有想过,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孩子?”

“你有没有想过,我抱了十五天的孩子不是我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亲生女儿在另一个女人怀里?”

“你什么都没想过。”

“你只想着那个女人和那个可能都不是你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叫可能都不是我的?”

“林悦说的。”

“她说那个孩子不一定是你的。”

“让你做个亲子鉴定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你自己验。”

“但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

“你选了她。”

“选了那个孩子。”

“你偷走了我的女儿给她。”

“现在你发现,你偷走女儿换回来的那个孩子,可能根本不是你的。”

“这就是你应得的。”

我挂了电话。

12.

一个月后。

出了月子。

我搬进了方颖帮我找的公寓。

两室一厅。

朝南。

阳光很好。

女儿的小床就放在卧室窗户边上。

她长得很快。

已经会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笑。

是看见我就会笑。

我叫她“念念的小星星”。

我妈从老家来帮忙。

她第一次抱外孙女的时候哭了。

“这孩子受苦了。”

“出生十五天才回到亲妈身边。”

我没哭。

我早就不哭了。

该哭的时候已经过了。

现在是该好好生活的时候。

离婚判决下来了。

方颖很厉害。

孩子归我。

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嫁妆三十万追回。

城南那套房子被强制执行。

精神损害赔偿法院支持了八万。

陈旭的刑事案件还在审理中。

方颖说,偷换婴儿的案件,量刑不会太轻。

周小琴被取保候审,等待后续判决。

医院也在走内部追责程序。

王姐还在帮我。

她说不收最后这个月的钱。

“姑娘,你值得更好的。”

她帮我抱着女儿,让我去签收快递。

是一箱尿不湿。

我自己买的。

用我自己赚的钱。

没有人帮忙。

不需要。

方颖偶尔来看我。

上次她来的时候,说了一件事。

“林悦做了亲子鉴定。”

“那个孩子,果然不是陈旭的。”

我笑了一下。

“他为了一个不是自己孩子的孩子,偷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赔上了婚姻、自由、公司和所有人的信任。”

方颖也笑了。

“天道好轮回。”

后来我听说了一些事情。

林悦带着孩子去了外地。

没有跟陈旭联系过。

那套城南的房子被收回之后,她也没再出现。

她从头到尾,要的就是钱和房子。

陈旭只是她的提款机。

而陈旭。

失去了妻子。

失去了亲生女儿。

失去了公司。

失去了自由。

失去了所有亲戚的信任。

换回了一个不是他的孩子。

和一个早就把他当工具的女人。

我没有同情他。

一秒都没有。

晚上。

女儿睡了。

我坐在阳台上。

风很轻。

手机响了。

陈旭的电话。

从看守所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

挂掉。

然后,继续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54048/54048522/67059893.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