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全本小说网　　那个时代，唉，知识分子都逃不开吧.后来剩下我悲痛欲绝的外婆，带着我那十几岁的母亲，苦苦地支撑着这个家.可没过多久，那些凶手又闯了进来.说黑五类家属不配住这么好的院子.喝令主人立刻搬出去.我外婆满腔悲愤可又没办法，只好忍着眼泪带着我母亲搬走了，住进了一间五平米的小房子.而这所宅子，挤满了红五类家属.”

　　“现在的年轻人恐怕不了解那个时代.我母亲作为黑五类子女在学校里很受欺负，母亲那时候很漂亮，可以说非常漂亮.(我插嘴，那当然了.)可因为营养不良常年受惊吓，看起来瘦弱不堪.可那些出身好的同学还是要理直气壮地欺负人，也没有人会为一个黑五类子女出头.直到遇到我父亲.”

　　“我父亲那时候是根正苗红，我爷爷是在解放战争中牺牲掉的，留下我奶奶成了寡妇，和她腹中的遗腹子_我父亲.我爷爷一个兄弟又是作为红军牺牲在抗日战争中.用当时的话讲，我父亲理所当然地又红又专.事实上也如此，父亲说他那天时候虔诚地背**语录，满腔都是为社会主义事业奋斗和献身的热情精神.开始他也是站在阶级立场上看这个世界，严分敌我关系.直到遇到我母亲.”

　　“父亲说他那时候在上高中，其实上学也没什么课，老师们基本上都挨批斗去了.因为根正苗红，在学校里耀武扬威得很，还是红卫兵呢.那年冬天，天气冷得掉冰渣.父亲在操场上远远瞅见一女孩拎着一只大水壶在大操场上绕圈走，旁边还有两三个男生哈哈大笑.等走到附近，父亲看清楚女孩面容:很秀美的模样，只是脸冻得通红，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大眼睛里泪水盈盈，一串一串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不是抽泣也不是嚎啕大哭.她就那么紧紧地闭着冻得发紫的嘴唇，不停地流泪，无声的哭泣.”

　　“那女孩就是我母亲了，父亲说他那时候是呯然心动.他当然知道那是黑五类子女，是阶级敌人.可他还是心动了.父亲那会儿很快注意到母亲的手，那么冷的天，拎着湿漉漉的大水壶，手上也是湿漉漉的，已经冻得黑紫，冻裂了皮肉.父亲明白再这么下去女孩的手是要保不住了.他一看就知道黑五类子女是在挨整呢，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让人家拎着壶一圈一圈地绕操场.后来问那个人，那人就说要浇个溜冰场出来.父亲当时无名火腾一下子冒起来.总算没意气用事，亮出了红卫兵的红袖套就把母亲带走了，说是要好好审审.”

　　“母亲被父亲带走的时候，忍着眼泪一脸的倔强.其实心里恐惧得很，不知道这个红卫兵又要出什么恶毒的古怪法子折磨自己.等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父亲忽然低声问你家在哪儿?”

　　“母亲一听这话更怕了，以为又要去抄家，去整治我外婆，吓得话也说不出来.天气又冷，忍不住在这个红卫兵面前发抖起来.父亲一愣，很快明白过来，说你怕什么?我不过是想送你回家.母亲哪肯信，只是用惊恐的眼睛看着父亲.父亲对我说你妈那时候就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惊恐得不得了，看着好不可怜.寒风中整个人又是那么弱不禁风的样子.他知道怎么解释也没用的，就把大手一挥说你去吧，自己回家得了.母亲还是不大相信，但已经开始慢慢挪动脚步.父亲看得又气又笑说你还不快跑!母亲就真地跑了，跑得像小鹿一样快.边跑还边回头看，看父亲有没有追来.父亲就那么站在原地瞪着她.最后母亲一溜烟跑回了家.

　　说到这里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我也禁不住笑了，说那个时代的浪漫果然不同于现在.她笑着说”什么浪漫.”

　　“从那以后父亲就成了母亲的保护神.当然这也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每次有人要整治母亲时，父亲就凶神恶煞地过来说这个人由我来批斗.然后凶神恶煞地带走了母亲.到一僻静处再把人放了.母亲说她那会儿一看见父亲就踏实下来，知道这一天又可以平安度过了.可表面上还要装惶恐的，的好瞒过周围的耳目.不过红卫兵和黑五类子女从来也不多说话.每次父亲把母亲带出来，就只说一句，”你走吧.”母亲就一声不吭地走了.走的时候偶尔也会回过头，看见父亲远远地跟着.父亲就这么跟着，跟到母亲家门口这才放下心来.折路而回.后来父亲就跟我说，母亲那会儿就好像落难的公主，他自己就像个英勇无畏的骑士，只不过这公主和骑士连句话也不说.母亲就在旁边笑着打岔说话都在心里呢，大恩不言谢，想说谢谢都觉得太轻了.”

　　“母亲说父亲后来做了件事是她最感激的，简直可以说是救了她的命.那时候学校不知是谁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在学校大门旁围墙挖了个狗洞，说黑五类子女不配走大门，狗崽子当然钻狗洞，以后所有的黑五类子女就只能从狗洞里钻进钻出.然而第二天一大清早狗洞就被人用砖头泥土填了.当时炸了锅一样，一群人叫嚷着**革命，说哪个**革命狗胆包天.查来查去查不出来硬是把两个狗崽子揪出来硬说是他们干的.就在这时父亲站出来说是我干的，全校都作傻了说怎么可能，他可是根正苗红又红又专.父亲不愿让别人替他背黑锅就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说好好一堵墙多了个洞看着就不顺眼所以填了.还说什么挖围墙简直就是在变相地挖社会主义墙脚!这话一说出来大家全震了，也就没人敢多说什么了.后来还是被人告上去说父亲破坏阶级斗争.父亲出身好又信口雌黄理直气壮，所以也没把事情闹大.母亲说父亲这样做是救了她的命，真要让她以后从狗洞里钻进钻出，那根本就没办法活下去.不过因为这事父亲还是失去了被保送上工家兵大学的机会，母亲就哭了，哭着说好人没好报.父亲当时嘿嘿一笑，说那个什么破烂工农兵大学哪能和你比?”

　　“这也可以说是那个年代的爱情表白，母亲心里一下子亮堂了可是装糊涂假装没听明白父亲的话，可脸还是禁不住红了起来.红了脸跑开.父亲说母亲当时脸红的样子就差旁边来一桃花树，好上演个人面桃花相映红.他傻在那里都看呆了.”

　　“后来知青上山下乡，父亲被分配到了江西某地，是个小乡镇，条件也还不算太艰苦.母亲就惨了，分到了贵州某个山野之中.结果父亲硬是闹着去贵州，想和母亲在一起.费了好大劲儿这才办成了.为此我奶奶拿笤帚将父亲好一顿抽打，边打边哭，边哭边骂，说父亲脑袋里长了蛆，哪里难往哪钻.但她不知道是因为我母亲.”

　　“父亲本来以为去了贵州就可以和母亲在一起，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自己错了.两人在两座山头上隔了差不多一百之里山路.于是父亲就常常走一百之里山路去看母亲.去的时候常带块地瓜干，白面馍什么的，有时候什么也没有，过去了就用他那身蛮力气帮母亲干活.母亲那会儿可以说一个弱女子在山上无依无靠，父亲就是她惟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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