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路不会因为几句好听话，就自己变宽
中午，日光穿过百叶窗，在长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光影。
克劳斯看完最后一页检查记录，“啪”地合上文件。
“我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
顾昭昭头也没抬，钢笔沿着下午的行程表逐项往下划。
“美国照会里明确提到，京市交通不便。”
克劳斯盯着她。
“从机场到会场，究竟需要多久？”
老马呼吸一紧，下意识看向顾昭昭。
这个问题，他们早有准备。
顾昭昭伸出手。
“三个时段的数据。”
工作人员立刻递来三张表格。
顾昭昭没给老马打圆场的机会，抽出第一张，沿着桌面推到克劳斯面前。
“上午七点半，从机场到会场，走常规路线，四十六分钟。”
“八点到九点是上班高峰，平均五十八分钟。”
她又点了点最后一栏。
“下午四点半以后要经过集市，继续走直线，最慢一小时二十分钟。”
最快的，最慢的，全摆在桌面上。
没有遮掩，也没有挑好看的说。
克劳斯翻动表格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承认会堵车？”
“承认。”
“却不打算解决？”
“京市有集市，老百姓要买菜、吃饭、过日子。”
顾昭昭抬起眼。
“总不能为了开一场会，就让他们的日子停一天。”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安德烈低下头，笑了一声。
他的指尖在“集市时段”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至少这一次，他听到的不是“保证畅通，确保无误”。
克劳斯没有笑。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呢？”
老马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赶紧递上第二张表。
“集市时段走北线，绕开两个拥堵路口。”
“过去几天，我们挑了不同天气、不同时间，一共实测十六次。”
他指向表格末尾。
“最快五十二分钟，最慢六十四分钟。”
克劳斯的目光落在签字栏上。
“谁签的字？”
“我。”
顾昭昭答得干脆。
“交通部门呢？”
“也签了。”
“如果会议当天，这些数据不准呢？”
克劳斯一问紧跟一问，没有给人喘气的工夫。
顾昭昭连停顿都没有。
“重新核验，公开更正。”
“因为错误数据造成的后续影响，也由我承担。”
她把第三张表按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
“会议期间，我们不会为了做出一组漂亮数据，临时清空整条道路。”
“必要的警戒、备用车辆和应急切换都会保留。但行车时间，仍按正常路况测算。”
“车辆间距、行驶路线、预计用时，全部提前备案。”
老马忍不住补了一句：
“克劳斯先生，这个安排，是顾女士顶着压力定下来的。”
“她说，要是靠临时清路跑出一个四十分钟，那不是数据，是演给人看的。”
顾昭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马立刻闭嘴。
行。
又说多了。
安德烈把三张表叠在一起，仔细对齐边角。
“承认堵车，准备备用路线，每一次实测都有记录。”
他抬头看向顾昭昭。
“这样的接待方案，我确实没见过。”
“交通是实打实的问题。”
顾昭昭拿起钢笔，在表格边缘补上一行字。
“路不会因为说几句好听话，就自己变宽。”
安德烈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
克劳斯仍盯着三张表，像是在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顾昭昭写下最后一个字，这才抬眼。
“如果两位委员愿意，会议当天可以随机选路线。”
克劳斯一怔。
“随机？”
“三条路线都经过实测，也全部备案。”
顾昭昭用笔尖点了点数据栏。
“当天按最长用时倒推发车时间。”
“至于走哪一条，由你们抽签，我们不干涉。”
老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压低声音：
“顾女士，没必要把话放得这么满吧？”
“有必要。”
“万一真抽到最堵的那条呢？”
“那就走最堵的那条。”
顾昭昭合上笔帽。
“时间已经按最慢的情况留出来了，怕什么？”
老马张了张嘴，又低头把三条路线的时间算了一遍。
算完后，那句劝阻到底没说出口。
克劳斯看了顾昭昭几秒，重新翻开随身的记录本。
“你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提前摆上了桌。”
“正式投票时，就不怕有人拿这些当把柄？”
“问题藏起来，也不会自己消失。”
顾昭昭顿了顿，目光落在几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
“他们真想挑错，可以。”
“先拿出一份比这更完整、更新的数据。”
克劳斯握笔的手停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
午后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两名委员没有休息。
看完主楼，他们又接连检查了翻译室、医务点和临时转播间。
克劳斯站在翻译室门口，没有急着进去，问题已经一个接一个砸了过来。
“谁负责开门？”
“备用钥匙由谁保管？”
“设备出了故障，几分钟能完成替换？”
“译员做过现场声场测试吗？”
到了医务点，他又抬手指向报告厅。
“如果外宾突发心梗，从报告厅到这里，最短路线是哪一条？”
工作人员刚翻开资料，下一道问题已经来了。
顾昭昭一直跟在旁边。
克劳斯问一项，她就记一项。
发现短板，立刻写进整改单。
一圈走完，太阳已经落到楼顶后面。
江屹手里的整改单翻了好几页，纸角也被掌心的汗捏软了。
“顾总工，刚才这一圈，克劳斯先生一共指出十二处。”
顾昭昭脚步没停。
“和旧台账重复几项？”
“三项。”
江屹低头核对了一遍。
“真正新增的，是九项。”
“原来的七项里，电源和通道正在按计划整改。”
顾昭昭伸手接过表格。
“剩下的五项，全部并进新表。”
江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指了指最下面一行。
“医务点旁边还要加一个备用担架位？”
“是不是有点太谨慎了？”
“加。”
“报告厅后门还要换锁？”
江屹皱起眉头。
“那把黄铜锁用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问题。”
“锁身上的包浆都磨出来了，再用几年也未必会坏。”
顾昭昭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江屹。
“十几年没出问题，只能证明它过去十几年没出问题。”
江屹一愣。
“会议当天不用它，不是因为我能证明它一定会坏。”
顾昭昭抬起手，在旧锁上敲了两下。
“是因为你也证明不了，它那天一定不会坏。”
她收回手。
“安保的事，不能赌运气。”
江屹脸上的犹豫顿时没了，立刻站直。
“明白。”
顾昭昭抽过整改单，垫在墙上，又在末尾添了几行。
“每一项整改完成后，必须拍照留档，附验收记录。”
“项目编号、整改时间、负责人、验收签字，全都要能查。”
写完，她把单子拍回江屹手里。
“十天。”
江屹看着那两个几乎透过纸背的字，只觉得头皮发紧。
“电源改造要八天，座椅和标识重做也得两天。”
“您的意思是，其他项目全部并行？”
“对。”
“学校那边要是叫苦，说时间太紧，来不及呢？”
顾昭昭望向前方正在施工的主楼。
“可以叫苦。”
江屹愣了一下。
顾昭昭接着说：
“让他们把‘来不及’三个字写进记录本。”
她收回视线。
“理由站得住，计划可以调整。”
“只凭嘴上喊一句‘来不及’，不算申请。”
江屹低头看了看整改单。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为难已经没了。
“明白。”
“这话我一字不落，原样传达。”
他把单子仔细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
晚上的接待安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高级饭店，也没有正式宴席。
老马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京市大学一栋略显斑驳的旧楼前。
他转头向两名外宾解释：
“这里是周自衡教授的教研室，学生们还在里面做题。”
克劳斯看了一眼昏暗的楼道。
“今晚没有晚餐安排吗？”
老马赶紧点头。
“有，当然有。”
“在哪里？”
老马卡了半秒。
“……食堂。”
说完这两个字，他自己先没了底气。
顾昭昭已经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车里，掀起她的风衣衣摆。
“先看学生。”
“饭晚一点吃，凉不了。”
老马张了张嘴。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接待说辞，这会儿全咽了回去。
算了。
顾总工就没按接待的套路走过。
他把车开稳、把路认准，少操那份闲心就行。
教研室的门被推开时，周自衡正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看三名本科生演算。
黑板下的粉笔槽塞得满满当当，积着一层白灰。
几名学生的深色袖口也蹭得斑斑驳驳。
见有陌生人进来，周自衡推了推老花镜。
“别紧张，是国际数学联盟的两位委员。”
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
“接着算。”
“思路断了，我可不负责替你们接。”
一名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学生站在黑板前。
他刚写下一个符号，手里的粉笔便“吧嗒”一声断了。
学生没有回头。
他弯腰捡起半截粉笔头，踮了踮脚，继续往下写。
克劳斯一言不发，走到后排坐下。
安德烈没有坐。
他靠在侧面的柜子旁，仰头看着黑板。
男学生推导的是一组曲面分类问题。
步骤繁琐，逻辑链也长。
写到第三行时，他卡住了。
他捏着塑料直尺，在草稿纸上来回比画，眉头越皱越紧。
犹豫许久，他才试着补上一个边界条件。
克劳斯翻开那本几乎从不离手的记录本。
整整二十分钟，教研室里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没人因为外宾在场就催促学生。
也没人出声提醒。
周自衡其实早就看出了问题。
眼看学生还要继续往下推，他刚想开口，顾昭昭抬手拦了一下。
“昭昭，再这么推下去，他要走进死胡同了。”
周自衡压低声音，目光仍落在黑板上。
“让他继续尝试尝试。”
顾昭昭看着那名学生。
“这时候把答案递过去，他记住的只会是答案。”
她停了一下。
黑板前，学生又写下了新的一行。
“让他自己撞一次。”
“他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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