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山东主席的宴请
清晨。
军政部招待所大院。
先有声音。
“咔——咔——”
皮靴磕碰的脆响,整齐得像同一个人踩出来的。
顺着晨雾漫开,压过了远处的鸡鸣。
抬眼望去,三千警卫兵列成方阵,像一堵灰色的钢铁城墙。
钢盔在晨光里泛着冷亮的光,枪刺斜指天空,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寒芒。
十二辆装甲侦察车列在队首,引擎低低轰鸣,排气筒吐出淡青色的烟,在晨雾里缠成不散的带子。
没人说话。
没人咳嗽。
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整支队伍静得可怕,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只等一声令下,就能撕碎眼前的一切。
段启年披着军大衣,从楼里走出来。
他在台阶上停了一秒,目光扫过整支队伍。
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转身,弯腰钻进轿车。
车门“砰”地合上,沉闷一声,像关上了南京这场戏的幕布。
车队缓缓驶出大院,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往下关火车站去。
清晨的街道行人不多。
路口报童抱着报纸,扯着劈了音的嗓子喊:
“号外!号外!
段军长宴会上怒打孔祥熙!
财政部长当众下跪!四大家族颜面尽失!”
童声沙哑,却亮得扎人。
段启年侧头瞥了一眼。
十来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布衫洗得发白,怀里的报纸摞得比人还高。
他嘴角勾了下极淡的弧度。
“李振,扔块大洋过去。”
银元“叮铃”落在报童怀里。
孩子愣了愣,攥着沉甸甸的银元,抬头望着远去的车队。
下一秒喊得更卖力了,声音像上了发条:
“号外号外!段军长怒打孔祥熙!华北王扬长而去!”
旁边卖油条的大叔,手上沾着面就冲过来,扔俩铜板抢了一份。
摊开扫了两眼,拍着大腿喊:
“打得好!
孔祥熙那老吸血鬼,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路过的黄包车夫也放慢脚步,伸长脖子往报纸上瞅,脸上全是解气的笑。
下关火车站。
月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军政部中将高参周秉文。
他背着手站在月台边缘,指尖微微发紧。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段启年的兵。
可每次直面这三千人,他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远处烟尘滚滚。
车队刚拐进车站广场,最前头两辆装甲车的炮口,先撞进视线里。
紧跟着是黑压压的步兵队列,步伐整齐,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三千人,像一道灰色的铁流,顺着广场涌了过来。
周秉文喉结滚了滚。
三千人就有这股煞气。
静得像山,动得像雷。
那十几万主力部队呢?
铺天盖地压过来,该是何等光景?
也难怪十五万关东军说崩就崩。
就这兵的精气神,这铁一样的纪律,中央军找不出第二个军来。
他下意识扫了眼身后。
上次接站,各部官员挤破头往前凑,都想跟这位新贵搭句话。
今天呢?
稀稀拉拉站了仨副官,连个副部级都没有。
钱副署长直接请了病假,据说在家裹着被子跟老婆念叨:
“上次没挨揍是我命大。
这次再去送,万一他瞅我不顺眼,我这脸也得肿。”
几个宴会上跟孔祥熙站一队的官员,也各找各的理由躲了。
周秉文心里苦笑。
这帮老狐狸,平时攀关系比谁都快。
现在怕段启年顺手抽他们耳光,全缩家里装病了。
合着得罪人的差事,全推给他一个人。
车队稳稳停在月台边。
卫兵先一步下车,迅速列成两排。
段启年披着军大衣,从车里走出来。
身姿笔挺,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里冷亮刺眼。
周秉文赶紧快步迎上去。
三步外立定,“啪”地敬了个标准军礼。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恭敬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段军长一路顺风!
何部长命我代为送行,沿途各站均已安排妥当,专列直发廊坊!
您放心,绝无半分耽搁!”
段启年微微颔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有劳周高参。
下次再来,希望周高参还能来接我。”
周秉文腰又弯了半寸,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后背却悄悄冒了层冷汗。
下次?
这次来把孔部长打成猪头,下次再来,满城官老爷谁还敢见?
心里打鼓,嘴上却半点不敢慢:
“段军长说笑了!您下次来,我一定亲迎!
您一路保重!”
段启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专列。
三千警卫兵依次登车。
军靴踩在车厢踏板上,沉闷整齐,连成一片低低的闷雷。
十二辆装甲车开上平板车,履带碾得石板发颤,钢链锁死,炮口冷亮朝天。
整个过程,除了口令声和机械声,没有一句多余的喧哗。
汽笛长鸣,划破晨雾。
车轮缓缓转动,越跑越快。
专列冲破薄雾,一路向北。
段启年靠在车窗边。
指尖轻轻敲着玻璃,看着南京城的轮廓一点点退远、模糊,最终融进雾里。
半晌,他淡淡丢了一句,像自言自语:
“南京的戏唱完了。
回华北,干正事。”
济南。
山东省政府议事厅。
烟味呛人,裹着茶水的热气,在屋里缠成一团。
十几个军官坐了一圈,没人敢大声喘气。
韩复榘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把养了十几年的宜兴紫砂壶。
包浆温润,被他指尖搓得发烫。
桌角摊着封电报,纸角都被他摩挲得起了毛。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段启年专列已离宁,当晚入鲁。
“段启年今晚就到咱们地界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子的静,
“上次设卡拦车,闹得不痛快。
这次我想请他到济南坐一坐,吃顿饭。
你们怎么看?”
话音刚落。
“啪!”
一声脆响。
刘书香猛地一拍桌子,身前的茶碗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蹦得老高,眼里全是火气。
上次他奉命拦车,被人家当场缴了一个连的械,连人带枪扔路边,脸丢到了姥姥家。
这口气堵了几个月,一提段启年就炸。
“看个屁!”
他嗓门大得震得房梁发颤,
“上次他过山东,缴了咱们一个连的械!
还指着鼻子骂咱们是土皇帝、井底之蛙!
这才多久,咱们反过来请他吃饭?
传出去,全国都得笑话咱们山东军没骨头!”
旁边两个军官赶紧拉他袖子,低声劝:“参谋长息怒,主席还在这呢。”
刘书香一甩胳膊挣开,梗着脖子瞪着韩复榘:
“主席!您堂堂省主席,三军统帅!
他段启年就是个军长,凭什么咱们低三下四请他?
他在华北横是他的事,咱们在山东也不是软柿子!
依我看,放他过去就不错了!
这顿饭,我第一个不同意!”
满屋子静了静。
所有人都看向韩复榘。
韩复榘没说话。
手指慢慢摩挲着紫砂壶盖,眼皮都没抬。
副官长张耀武这才慢悠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先冲刘书香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安抚:
“参谋长消消气,这口气我也咽不下。
谁不想把场子找回来?
但咱得认实。”
他放下茶碗,转向韩复榘,声音沉了下来,话讲得透透的:
“段启年这趟南京去,委员长官邸他拍了桌子,委员长没把他怎么样。
宴会闹出天大的动静,孔祥熙被当众抽了耳光,他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这人的底子,比咱们当初想的深得多。”
“更别说打仗。
十五万关东军,都让他打崩了。
咱们山东满打满算几万人?
装备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种人,得罪不起。
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得罪不起就得巴结?”
刘书香冷笑一声,脖子一梗,
“咱们山东也跟日本人拼过!
凭什么对他低三下四!
我就不服!”
“不服也得服。”
韩复榘终于开口了。
他把紫砂壶往桌上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议事厅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他抬眼看向刘书香,眼神冷得很:
“刘书香,我佩服你的骨气。
但骨气不能当炮使。
人家手里十几万兵,几百门重炮,能碾碎关东军。
咱们呢?
要枪没好枪,要炮没重炮。
你拿什么跟人家硬?
拿你那身骨头挡火箭炮?”
他声音提了半分,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把话撂这。
你那点骨气,今晚都给我收起来。
真到了宴会上,你敢甩脸子、说怪话,惹恼了他。
他当场收拾了你,我都没法给你求情。”
语气缓了缓,眼底的算计却更明了:
“再说,我请他不是白请。
他手里缴获的日械——三八大盖、九二式重机枪、迫击炮,堆仓库里发霉。
咱们想买,还得看人家肯不肯卖。
先把人请来,好好谈。
买卖不成仁义在,仁义不在也别结仇。
跟这种狠人结仇,咱们山东晚上都睡不踏实。”
他站起身,一锤定音:
“都给我准备好了。
今晚见了人,脸上必须给我笑。
心里服不服我不管,面子上必须过得去。
这是命令。
谁敢当众掉链子,就地撤职。
滚出去准备。”
说完,他转身进了后堂。
留下一屋子军官面面相觑。
刘书香攥着拳头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
盯着韩复榘的背影,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请?
请个屁!
等见了面,我倒要看看,这位段军长,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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