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碎了的骨头
三石坡上。
当那地底传来的最后一次震颤平息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片燃烧了许久的蓝绿色阴磷鬼火,像是耗尽了燃料,渐渐变得黯淡,最终化作点点星火,彻底熄灭。
而那个包裹着安槐的、巨大的藤蔓之茧,也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墨绿色的藤蔓迅速变得萎靡、焦枯,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黑褐色。
“哗啦啦——”
它们再也无法维持形态,纷纷从中断裂、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黑色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雪。
当最后一根焦枯的藤蔓从肩头滑落,安槐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
她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但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都微微有些佝偻。
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累。
前两天才刚和鲛人渊在护城河里打了一场,今日又深入地底,与这积攒了不知多少年阴气的地脉心傀硬撼,对魂体的消耗巨大。
她这有些吃不消了。
“娘娘!”
几乎是在藤蔓落下的瞬间,白寒铁和红莲都冲了过来。
“没事儿。”安槐摆了摆手。
安槐确实没事儿,就是有点累。
地脉心傀被她吞噬得一干二净,连带着那片诡异的阴磷鬼火也彻底熄灭。
月光重新洒下,清冷如霜,照亮了被翻搅得一片狼藉的乱葬岗。
泥土中,星星点点地散落着无数森白的骨片。
那些,都是被地脉心傀从各处坟茔中偷盗而来的护心骨。
如今,在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地底恶战中,它们被狂暴的阴气洪流冲击,早已不复完整。
有的千疮百孔,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有的直接碎成了两半,甚至三四块。
更有甚者,只剩下一些米粒大小的残骸,混在黑土里,几乎分辨不出原样。
一片狼藉,一地死寂。
安槐的视线,在这片骸骨的废墟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某处。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随着她心念微动,那两片半块的骸骨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从泥土中挣扎着浮起。
它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像两只迷途的蝴蝶,最终,颤巍巍地落在了安槐摊开的掌心。
左边一半,右边一半。
拼在一起,依稀能看出是一块完整的护心骨的轮廓。
只是中间那道狰狞的裂痕,以及边缘处缺失的几块碎片,无声地诉说着它曾遭受的劫难。
这就是她的骨头。
是她身为鬼魂时,魂魄得以不散的根基。
是她如今这副身躯,能够承载她庞大魂力的关键。
找到了。
却已是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
安槐沉默了。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片碎骨,那双总是清冷淡漠,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她的沉默而凝固。
“主子……”红莲地语:“如今……这可怎么办?”
找到了,又好像没找到。
这残破不全的骨头,还能用吗?
“怎么办……”安槐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问红莲,又像是在问自己。
难道,她未来的日子,真要靠着一根鱼骨头续命不成?
那她以后算什么?鱼骨精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郁闷。
不。
她不信这个邪。
“我试试。”
安槐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她心念一动,胸口处,那枚由鲛人烬曜赠予的、散发着柔和水光的凝华珠缓缓浮现。随着珠子离体,那股一直压制着她体内水灵之气的清凉感瞬间消失。
紧接着,她微一凝神,一根晶莹剔透、泛着幽蓝光泽的鱼骨,从她胸前的皮肉下缓缓“挤”了出来。
当鱼骨彻底离体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源自魂魄深处的虚空与渴求感,再次席卷而来。
安槐闷哼一声,额角沁出更多冷汗。
她没有迟疑,托着那两片碎骨的左手,缓缓按向自己胸前空洞的位置。
“回去。”她低声命令道。
两片碎骨仿佛听懂了她的召唤,化作两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没入了她的身体。
它们试图重新拼合、归位。
然而……
“噗——!”
就在碎骨与她其他骸骨接触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神魂被活活撕裂的剧痛,从胸口猛地炸开!
安槐的身体剧烈地一弓,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洒在漆黑的焦土上,触目惊心。
“主子!”
红莲和白寒铁同时骇然失色。
失败了。
残破的神骨,非但无法归位,反而因为其上沾染的地脉心傀的污秽之气,与她自身的魂体产生了剧烈的排斥。
强行融合,只会让她魂飞魄散。
安槐靠在红莲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狼狈与无奈。
看来,是她太想当然了。
罢了。
她再次伸出手,那两片刚刚被她送回去的碎骨,又极不情愿地从她体内飞出,落回她掌心。她将碎骨收入袖中乾坤,又将凝华珠和鱼骨按回胸口。
清凉的水灵之气再次将她包裹,那股魂魄上的虚空感才稍稍缓解。
“等师父回来,再做打算吧。”
到时候……多夸他几句“师父英明神武,天下无双”,不怕他不尽心尽力。
***
回宫的路,比来时更显沉寂。
京城里,前几日因护城河水鬼作祟而引发的恐慌,已经被一封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捷报彻底冲散。
大军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煌煌大胜,足以堵住所有悠悠之口。
那些前几日还在上蹿下跳,散布“天子失德”谣言的宗室权贵,此刻都成了缩头的乌龟,谁也不敢再提“易主”二字。
江山,稳如磐石。
安槐回到宫中时,已是后半夜。
后宫被她整顿得清清静静。
靳朝言本就没什么妃嫔,那些前朝皇帝留下来的莺莺燕燕,该遣散的遣散,该送入皇家寺庙的送入寺庙,留在后宫的,也去了偏远的宫殿养老。
如今偌大的后宫,除了当值的宫人,便只有她一人。
空旷,却也清净。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让红莲和白寒铁退下,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平日里最喜欢待的那个小院。
院中有一架紫藤萝,此时虽非花期,但枝蔓依旧苍翠。架下设了一张贵妃榻,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她前几日没看完的闲书。
魂体的伤,远比肉体的伤更难愈合。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53189/53189154/64759233.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