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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失而复得


  北齐,豫临。

  北陆的夏日总是淡然而不热烈。轻风飒飒吹着,一如浩远的天幕,格外敞澈洁亮。

  一身白衣,青丝飞扬,玉箫在侧,萧亦如仰起头,面前是一层层堆叠向上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北齐的权利和地位的巅峰,幽蓝的天空下,青砖黛瓦的宫殿威严耸峙着,夹杂着令人生畏的肃穆。

  北齐的皇宫正殿从未给他留下什么上佳的印象,尚能记清的,也就是彼时稚气未脱的自己与几个哥哥玩耍,追逐着到了大殿前的空地,正巧遇上了当时父皇身边的红人朱公公。朱公公笑眯眯地看着跑在前面的哥哥们,直到目光触及了落在最后的他,笑容霎然消退,眉毛一皱,大手一挥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谁家的小崽子,也敢和皇子们嬉戏打闹?”他声音尖细刺耳,含着不明的讽刺。

  萧亦如记得清楚,自己一扬小脸,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你不认识吗?我也是皇子,九皇子止歧!”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回荡在清冷的空地。就在这石阶之下,他跌坐在地,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你为什么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呜呜……我要去告诉娘亲!呜呜呜……”

  “那就去告诉你娘亲吧,”朱公公的细嗓子发出大笑,“也别忘了告诉她,你这样的野种该怎么管教。省的浪费皇帝陛下的时间,亲自去□□你们母子!”

  他恶狠狠撂下这么一段,扬长而去。

  那一日,豫临的天空和今日一样的高渺空茫,年幼的自己颓力坐在这排石阶下,好像是哭了许久,似乎,一生的眼泪都在那一刻用尽,但直到最后,也没有一个路人停下脚步,弯腰扶起他。而那些平日里要好的哥哥们,早就追赶着奔跑去了前方,没有一人回头。

  陌生人的脚步在他眼前匆匆划过,然后朝不同的方向远去,石阶冷冷的,冰冻了他的幼小而炽热的心。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末了,自己擦干眼泪,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他记不清那一日,当他拖着身子回到后院时,母亲语重心长的劝告。只知道,已经冷冻结冰的心仿佛又落入了腊月寒冬,寒意沁入骨髓,麻痹了心扉。

  那时起他便知道,这一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存在,不会有人为他停留驻足。跌倒了,只有自己擦干眼泪,站起来,继续走。

  从那之后,无论遭遇如何对待,经历怎般波折,他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北齐皇族以“正”为名,唯独他的名字中,是“止”字,止歧止歧,原来,他的父亲,那个位至九五高高在上的男人,只把他当成误入歧途的刻痕,他的存在,本就是齐国皇帝光鲜史册上黑暗的一笔,不被接纳,不被承认,面前的是一条死路,没有选择,也不可转圜。

  他撩起前摆,一步一步迈上台阶,犹如踏上了记忆轮回的征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该是那般亲切而熟悉,却又是疏离而陌生。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他咬碎银牙,踽踽独行于窒息的黑暗。练就了一身傲人的武功,察人观色,知人论世都颇具水准,若是身份蒙了尘,就用才华去擦亮,去惊艳世人。未曾想,惊艳的机会都没有到来,一纸诏书就将他辛苦缔造的未来断送在了楚国。

  那一日,他恭敬地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惨然地笑了。宿命果真如刀,就该这般了结么?母亲常说,“人在做,天在看”,这样一身的武功和才华,真的就只有付诸东流了么?

  命里无情,但尘缘有意。一匹幽黑的骏马将他送入了落雪阁,揭开了新生的帷幕。待他三年后归来,北齐竟已是改天换地,那些早就潜藏在心蠢蠢欲动的梦想,挣扎着就要破土而出。

  他低头看着脚下陈旧的阶梯。自己的三哥,穿着那一身龙袍,就是从这里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仅次于天宇的高度。

  他能预料得到,最后这天下必然是他的。父皇身体欠佳,几个哥哥明争暗斗早就不是秘密,他远在落雪阁,都能听闻齐皇室的一阵阵血雨腥风。而三哥,雄才大略自不必说,更是唯一一个对他以诚相待的哥哥。他相信因果轮回,明白善恶有报,可时过境迁,人心易变,又有几人能一如往昔?

  终于到了顶端。二十年来,他还从未登上过殿前这一级级阶梯。清风迎面袭来,卷起他衣襟下摆,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玉箫,凭栏而立,留下一个颀长雪白的影子。

  整个豫临尽收眼底。远方有群山起伏,延绵至天空的另一端。近处,豫临大小街市鳞次栉比,灰瓦在微弱的阳光之下略显暗沉。商人百姓穿梭其间,挺拔的白杨树下,有孩童在嬉戏。北陆的土地广袤无边,没有楚地的青山绿水,钟灵毓秀,却也是一派欣欣向荣光景,三哥掌政的北齐,定是前途可期。

  北齐蒸蒸日上,楚国却日渐式微,一席话忽的闯入脑海。

  “若陛下劝说你留下,为北齐效劳,你还愿意回到楚国吗?”

  临行前,千栎姑姑牢牢拽住自己的手臂,焦切询问。当时,他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可此刻,站在正殿门前,脚下河山万里,气势恢宏,故土的强盛崛起一览无遗。这是一个必将做出的选择。

  他是齐国天子的血脉,负有治世之才,报效家国,天经地义。

  可救命之恩,兄弟之义,朋友之情,又岂能弃之不顾?

  何去何从?何去何从!

  他紧紧握住玉箫,指骨泛白。许久,松开了指尖的力道,转身。有侍卫推开了正殿大门。他直直注视着九五之尊上的那个人,昂首跨过门槛,稳步而入。

  大殿内空无一人,看来是早朝已下,齐文帝驱散了文武百官,单独召见自己。

  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还不能看清那个端坐皇位上的人。萧亦如雪白的衣角扫过檀木地上的尘埃,行至大殿中央。偌大的殿宇,安静到没有一丝声响。

  他在阶前停住,略一仰首,那人的轮廓清晰地浮现在他眼中。

  齐文帝谢正兮,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个哥哥自小就洋溢着一股清朗之气,谈吐之间器宇轩昂,策对之时不掩锋芒。其他的兄长从没在自己身上有过目光的停顿,只有三哥,时常会对自己展颜一笑,霁月光风,似有朝阳化开心底的浓雾。

  金光闪烁的龙椅上,他一身炫目的龙服,冕旒垂在面前,眼底微微动容。萧亦如撩衣,用齐地最标致的礼数下拜,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有哽咽:“臣弟止歧,叩见陛下。”

  他跪直身子,没有立刻起身。坐上的人岿然不动,但萧亦如敏锐地注意到,谢正兮垂在一旁的右手,正微微颤动。

  突然,齐帝猛地起身,冕旒剧烈地晃动着。他疾步走下台阶,一把用力拉起萧亦如,紧紧抱住了他。

  “九弟!九弟……”已贵为一国之首的谢正兮,语声沙哑,几乎热泪盈眶:“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天佑我北齐血脉啊!!”

  他放开他,仔细端详着萧亦如冠玉般白皙的面容。萧亦如本已呆愣原地,三哥谢正兮情绪的猛烈波动实在出乎意料。但君臣固然有别,他退后一步,执礼道:“陛下,臣弟一切安好,谢陛下关心!”

  “九弟!”谢正兮上前一步,扶住他的双肩,“为何要与三哥这般客气?以前如何,现在如何便是,”见萧亦如墨眸定定注视着他,谢正兮一笑,吩咐道,“你们去清整一下伴月阁,”转头拍着萧亦如的肩,郑重道:“九弟,一会儿好好和朕讲讲,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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