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无归
“映月，我是你的亲姐姐啊！”
她起身，绕开恹恹烛光下泛黄的木桌，来到慕容薏身边，双臂一环将她紧紧抱住，泪水如断线的皎珠哗然而下。
“我是你的亲姐姐……十六年了，母亲离开十六年了！我们终于团聚了……”她近乎是伏在她肩上，抽噎不止，泣不成声。
未曾料想她情绪如此失控，也没有想到一枚羊脂玉佩竟是如此分量，起先还怀疑她没有全盘相信，慕容薏此刻已是彻底木然。她也尝试着挤出久别重逢的泪水，可眼眶却始终干涩无澜，任由她紧紧抱着，毫无举动。
只因那个怀抱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她不再是北境焰城军中那个英姿飞扬，眼神中尽是宠溺和爱护的素月姐姐。她背叛了哥哥的感情，背离了自己的友情，背弃了焰城军的信任和忠贞。因为她，焰城军数万武士马革裹尸，忠魂埋骨，因为她，哥哥慕容轩的未来被一刀斩断，因为她，自己被迫一夜之间成长起来，从不更世事的顽皮少女到如今握住复仇的长剑……
清泠月华如薄纱轻笼，她隔着一张易容的面孔与她拥抱，就像被时间绊住了那么轻而易举流逝的曾经。她举手之间就能将她彻底摧毁，用各种自己能想到的方式让那些痛苦成百倍还给她……可自己，却是什么也做不了。慕容薏闭上眼，垂落双手，那就让这一切，快些过去吧。
只是，计划中重要的一环，还需要完美地切合。
“映月，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姐姐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她信誓旦旦，慕容薏却在心中冷笑，再也不会么？她隔着一张易容的面孔与她拥抱，被时间绊住了那么轻易流逝的曾经。就如多年前二人对着北境广袤的天宇真挚地许诺，可誓言永远只在出口的一刻最为真实。
秦素月已拉着她的手臂坐下，细细端详着她，甚至伸手抚摸着她额间的碎发。手指与肌肤相触的瞬间，慕容薏一阵寒战，好在她及时地遮掩了心中的不自在。秦素月水眸之中波色泠泠，慕容薏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彦姐姐的易容术还是经得起考验的。
“一直以来我都很困惑，为何这么些年洛沂一直查不到你的踪迹，”她喃喃道，“圣母说，暄王爷从不肯将你带入宫中。洛沂的暗桩潜入王府，所有人都对你缄口不言，原来，你不过是有些生理缺陷，就被这样无情地抛弃。”她长叹一声，“世人都一样，以权为大，以利为先，这冠盖满京华的晋城，独独容不下我们这样的卒子。”
沉重的喟叹间，慕容薏敏锐地捉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的音符，可惜秦素月深眸望着摇曳的火烛，并未注意到她夸张的神色变动。
“映月，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忽的转身，专注地看着她，“我定会护你周全，永远不要踏入洛沂的漩涡之中。你放心，圣母必然不知道你还活着，这景王府中，也没人知道我们的洛沂身份。时日到了，我便送你出府，去到楚地的山水之间，过不了多久，姐姐就来陪你，今后我们姐妹二人浪迹江湖，再也不管这俗事纷扰。映月，你要相信……”
话语未毕，她停住了。眼前的女子如五雷轰顶般拼命地摇头，眉眼之间是急剧的忧愁神色。
“映月，你怎么了……”秦素月颇为不解，惊恐地强自按住她的肩，她却一把抓起她的手臂，焦急地比划着。
“圣……母……”她在她手心以指代笔，秦素月万分不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惊叫着问出来：“你想要觐见圣母？！”
慕容薏只觉浑身血液都聚集在脑中，她飞快地点头，满眼期待地盯着秦素月。
“不……不可以……”她默默摇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她右手紧紧捏住左臂，光洁华亮的肌肤上涌起一道暗红。她却浑然未觉，目光蓦地射入慕容薏的双眼，“我已落得如此下场，你怎可步我的覆辙？！映月，姐姐一人足够护你周全，若你见了圣母，今生都没有退路了……”
真是突生变故。之前无数次粗粗的推演，慕容薏窃以为唯一可能的差错便是自己身份的不自然，秦素月多半会在此怀疑，她也想好了各种应对，却不想，她竟是这般考虑，一心阻止她觐见洛沂圣女。秦素月泪痕未干，目色凝滞无言，慕容薏纵然心思百转，短时间内也难以谋策应对。
良久，月光已悄然洞开了一方窗棂，慕容薏小心翼翼地托起秦素月的手腕，打开她雪莲般白净的手心。她玉指轻移，写下几字。
秦素月一怔，看她一眼，眸中渴求的神色分明。她秀目微阖，蝶翼般的睫毛轻颤。又是很久，烛泪滴落，残留着高低不平的痕迹，她开口道：“好吧。我带你去面见圣母，将你接入洛沂。”
慕容薏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全身紧绷的神经都在此刻松懈下来。夜色空灵，她扶住心口，不可耳闻的一声叹息从唇角流出。
她描摹在她掌心的，只是寥寥二字。不知为何，她突然就想到这些，那高悬于淡云之后的圆月，混杂着庭院芳菲雅香的夜风，宛然坠落的烛泪灯花，那些远去的、原以为再也不愿追忆的沧海横流，那片遥远的、不知何日才能触及的悠悠故土。
是夜，她在一个陌生的面具之下，一笔一划，绘出了如自己般天涯飘零的落红，对故乡泥土深沉的眷恋。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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