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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城头月凉


  夜沉寂地压下,满月如玉,遥遥悬于天宇,暗淡了漫天繁星的璀璨光华,泽遍万里。灯火渐渐点亮,晋城的诸多府邸楼阁少不了杯盏交错,歌舞升平。向来安静低调的景王府此刻也是非同寻常的热闹。

  清月阁,这是景王凌瑧为夫人秦氏准备的礼物,建于景王府背面的山坡,立于其上,半个晋城尽收眼底。素净淡雅的装饰陈设,敞阔的地面空无一物,抬头便是皎月如镜,景致奇佳。“清月”也是取自秦素月之名,如此看来,凌瑧不可谓不用心。可景王府内的下人们都心知肚明,此台完工后,秦氏仅仅登过一次,还是在出嫁那日,凌瑧领她来到此处,听罢下人的介绍,她面色依旧是淡淡的疏离,嘴角勉强一撇道了声谢。自那以后,她就呆在偏院闭门不出,冷眼对待府内上下所有人,“清月台”怕是早已被抛诸脑后了。

  月华如水,清月台上轻舞伴乐,赏心悦目。景王凌瑧居于主位,举杯畅饮。他身为皇子,为人处世聪慧圆滑,从未在人前如此肆意,此时佳酿在杯,明月高悬,过门数月有余的夫人第一次应邀与他共度月夜,他难得自在放纵一时。

  凌瑧已然接连饮了好些杯,面上泛起异样的潮红,不远处缓步而来的身影愈发清晰。秦素月一身雅致的娟纱金边长裙,婷婷步入高台,凌瑧注视着她端庄秀美的身影,唇边多了丝笑意。

  “夫君。”秦素月盈盈施礼。在她身边,慕容薏正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主位上的公子。兴许是陷入了沉思,直到秦素月都转过头来看她,她才察觉到在场的所有目光都已集中在自己身上。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差点惊叫出声。慌忙跪下,平复呼吸以压抑住胸口处心脏的狂跃。她低低埋下头,听到凌瑧玩笑的声音:“小映离府一月有余,莫非是不记得你瑧哥哥了?”

  原来那小映竟然与七皇子情同兄妹。第一眼见此人,觉其相貌堂堂,虽已有醉意但不显醉态,大有君子做派,正想着如此皇嗣为何不得宠,一时竟忘却了下人的礼数。好在景王无意纠缠,秦素月应当也不会在意。慕容薏不着痕迹地抹去额角冷汗,心道这府邸森森,角色扮演委实不易,虽说自己的任务远不止此,可这些细枝末节,演得好是尽本分,若演不好,只怕会前功尽弃。

  秦素月在侧席落座,慕容薏赶忙跟上去,为她整理垫席,斟满酒杯。前些日刚开始侍奉她时,穿戴整理这些简单的事物,她都会情不自禁皱眉,虽说是以他人身份,可自己又如何心甘情愿服侍一个蛇蝎心肠的杀人凶手?也幸有秦素月整日的恍惚给了慕容薏适应这一切的时间,今夜出现在凌瑧面前的小映,侍奉人的手法让人瞧不出破绽。

  “素月,今夜暑气稍淡,清风微凉,月色也是尚好,本皇子琢磨着你许久未曾出门,所以才约你来这清月台,夜风散心,也可与本王话话家常。”凌瑧一番话说得颇是端正,双目正视着秦素月,面带笑容。慕容薏见他模样认真,礼数周到,而这边秦素月只是木然执杯啜了口酒水,神色淡漠不见波澜。

  凌瑧倒是习惯了她的冷漠,将目光移向了她的身旁。慕容薏正趁无人注意打探着府中的形色人等,却不想视线与凌瑧恰巧撞在了一块儿,她心中一抖,立刻游向别处。

  凌瑧笑了笑,悦道:“素月,你嫁入本皇子府上之时,正逢义妹小映回家探亲,所以你还未见到义妹的绝技呢,今日良辰美景,正好与夫君我一同欣赏,如何?”

  秦素月婉转一笑,顾盼神飞:“我倒不知小映妹妹有何绝技,素月拭目以待。”

  凌瑧一挥手,对下人说:“把那东西搬上来吧。”

  宴会气氛稍显和睦,但慕容薏已呆坐无言。绝技?!若不是很合适地控制了自己的表情,恐怕她的一切伪装都已不复存在。她与那小映在落雪阁相处许久,可从未听她提起过任何的“绝技”。惊讶归惊讶,敏捷迅速的思维已经飞转着思考对策:如此场景,大概只有暂时假借身体不适为由脱身,日后再联络秋寒……

  可当那物件被抬到面前时,慕容薏舒缓口气,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自信的浅笑。

  一把七弦琴,波浪般的云纹勾勒出杉木边缘的轮廓,精致细腻的琴弦在月光下玲珑如蝉翼,柔软似发梢。凌瑧目光扫过来,慕容薏会意起身,款款来到琴前。

  “素月,义妹自小便通达乐理,最为擅长的是七弦琴,不仅能奏楚乐,风曲齐曲都不在话下,更有指法更替的技巧。你若有喜爱或思念的曲目,不妨说来。”

  慕容薏整衣落座,右手覆上琴弦,只轻轻一碰,琴弦细微的震动难以察觉,她立刻辨出这是把不多见的好琴,甚至可与落雪阁珍藏的那把七弦琴一较高下。但琴之优劣,不在于工巧,而在于曲声。若是好琴奏不出好乐,不可赞之工巧技绝,只能叹是暴殄天物。

  她的思绪又一时脱离,认真地欣赏起这把古琴,林木的气息混杂在夏夜清亮的空气里,沁爽心脾。一旁秦素月向来冷淡,可这时语气中夹杂了些许好奇,些许赞赏,“我与小映妹妹相处未久,不曾想她如此才华横溢。今夜月华银白,美不胜收,不知小映可否为我奏一曲‘城头月’?”

  慕容薏手指蓦地一动,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惊得月夜下不知名的鸟儿遽然飞离。

  城头月。

  那是风国北境的天岭城。巍峨的城墙耸立于广袤的戈壁滩上,斑驳的石砖如同风沙的刀戟刻下的碌碌时光。这里是风国国土的尽头,守关将士的最后一道防线,北境的风雪灌入城门,刀锋般割着面庞,呜咽声此起彼伏,城内一片肃杀沉寂。

  入夜,风雪骤停时,总有一轮圆月挂在夜幕正中,像是孤独舞姬的一曲乡思离愁,天地浩淼间却无人驻足观赏。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月亮好像是悬在城头上的呢。”慕容薏俯下身,银白软甲贴在无暇的雪地上,侧头好奇打量着圆月,光华在她眉间落下纯白的影子。

  “城,头,月。”在她身旁,秦素月一字一字默念,“薏儿,你可听过风国旧曲‘城头月’?”

  慕容薏撑在雪地上的手臂猛地一颤,幸好她即使稳住,缓缓坐直身子,语气中有些许不悦:“听过。”

  “明灭狼烟烛火曳,迢遥战鼓旌旗烈,交错笑谈斟虏血……真是好词,好曲,”秦素月像是对好友的语声毫无察觉,自顾自地清唱起来,“不愧是慕容元帅的词,开篇大义凛然,一派正气,末了却化作眷眷柔情,绵延如波,焰城主帅当真如世人传颂的那般,出能横刀立马,安疆扩土,男儿慷慨激荡国人情怀,入则亦有体贴细致,情深不二,举案齐眉备受世人景仰,真是难得的当世英雄!”她衷心地称赞道。

  一番话虽是极其诚挚地敬慕自己的父帅,慕容薏的清丽面容却是冷冷的不辨喜怒,偶然间瞟见一旁的哥哥露出浅淡的微笑,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秦素月优雅的侧颊。她抬头,月的羽翼似乎要将这冰天雪地完全覆盖,惨然的月色映照着雪的光洁,白如虚无空幻,令人莫名心悸。

  城头月么。

  明灭狼烟烛火曳,迢遥战鼓旌旗烈,交错笑谈斟虏血,城头月,吴钩铁甲流光怯。

  捷报频传争诵写,策勋封赏未央谒,壮志酬兮桑梓悦,拥胡妾,金瓯完璧朱砂谢。

  世人只知词作乃慕容天大将军,其豪迈大气可见一斑,可何等气派不失婉转柔情的曲调才能配上这样荡气回肠的文字?

  曲作其实出自一位毫不起眼的青楼女子之手,她的容貌清丽震慑华都,惊艳绝伦,不外如是。她虽在达官贵人中素有名气,可终究是轻易被蔑视嘲讽,甚至弃之不顾的女子,无人在意,无人深究。

  慕容薏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心中溢起一片莫名的恻然。她提剑转身,甩开秦素月和慕容轩,任他们不解的呼喊从身后传来,不回头地径自朝不远处营帐走去。

  天下名曲数不胜数,赏月赞月绘月的也绝不在少数,身在楚国,她偏偏选中一首风国旧曲“城头月”。

  是试探,还是无心?

  不过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慕容薏强迫自己移出这些思绪,抚平琴弦,轻柔地放上指尖,拨出第一个音符。

  若是在以往,一曲“城头月”定能引出她无限感怀,若不是此曲曾狠狠在她心头划下一道伤,她也不会闻其名便当即失态。她奏曲向来投入,外界一干尘杂纷扰都驱除隔断,这是一位琴师的必备素养,更是对词人乐师的尊重。可如今,她满心怀疑不解,她自己也相当清楚,心意不再,曲之存留已是惘然。

  幸好,她依旧保有理智的清晰,特地变换了一套在北境时没有使用过的指法,虽说秦素月不通乐理,她却决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任何端倪。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出征人思乡柔情,月光点滴坠落,如塞外甲士晶亮的泪珠。

  一曲终了,清月台一片瘆人的沉默。慕容薏不知是否是乐音的干枯无感让凌瑧起疑,也暂时没有动作。她低头注视着琴弦,知这琴弦琴座品质甚高,抚起来分外舒适,若不是有要务在身,心中杂乱,自己还真思索着找个无人僻静的角落,多弹上几曲。突然,几声清脆的掌声打破了沉默,在她正前方,凌瑧脸上是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笑容,看着她的眼睛里笑意绵绵,看来是并未觉察出异样。

  慕容薏起身,简单行一礼,回到秦素月身旁。凌瑧忙不迭叫上了一旁等候的舞女乐师。欢歌响起,驱散了“城头月”洒下的哀婉悲凄。凌瑧笑着举杯望向秦素月,仰头畅饮。

  秦素月温婉一瞥,端起酒杯,以袖遮面,轻啜薄酒。可在她举杯掩面的刹那,慕容薏却清晰地瞟见,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眼角似干未尽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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