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亦如止歧

　　“嗖——”一声，一枚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带着浑身的伤口，抵抗着严寒与疲倦坚持了十几个时辰的少年终于昏迷了过去。黑衣少年拔起银针，叹道：“果真是一身傲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言罢，他蹲下身，匆匆打量了一番地上那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将他移到石碑另一侧，靠着硕大的“齐”字。少年将一粒药丸塞入他口中，同时掀起他的衣襟，仔细查看他身上的各处创口。

　　此时，黑衣女孩在石碑之前半里处蒙面而立，好整以暇地注视着阵容庞大的追兵步步逼近。

　　“你是何人？！”为首的一将领隔空问道。

　　女孩并不作答，双臂交叉与胸前，颇为挑衅地望着他们。那将领十分确信自己看到白衣公子摔倒在此处，但周围太过寂静，那匹黑马也不知所踪，总让他心下有些许不安。

　　“你们，”他随手指派了些士卒，“过去打探一下。”

　　数个骑兵慢慢接近，那姑娘并不慌张，待他们的枪尖足够刺入她的身体时忽然跃起，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长的红绫，她臂力大得惊人，红绫在空中旋转着，只片刻，几个骑兵就被卷下坐骑，重重摔在雪地上。

　　那将领顿时火冒三丈，不想自己原来看轻了这黑衣人。他拔出佩剑，凌空一挥，大军骤然出动，铁甲擦碰之声不绝于耳。少女冷笑一声，再次腾空卷动红绫，另一只手往半空中撒着什么。

　　“啊——！”

　　“有毒！快退后！”

　　马匹的嚎叫与骑兵的哭号交杂着，将领急促地勒马，才免遭毒粉的侵扰。低头看去，冲在前面的士卒全部痛苦地蜷缩在地，抽搐着失去了意识。那姑娘恍若未见，手握红绫在半空中甩出美妙的弧线，红绫随着她的旋转划出一条条螺旋，很快青绿色药粉被洒向了各个方向，并且——

　　“将军！将军！风向朝北！”一人在阵中喊道。

　　骑兵一阵躁动，不少人慌忙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石碑。那将军领着数个亲兵连连退后，毒粉侵袭不到的地方，视线中的石碑也变得十分模糊。

　　女孩终于停下，她傲然收回红绫，大笑几声，扬手将一粒弹丸抛入天空。

　　“刷——”，紫色的烟雾弥漫在灰蒙蒙的苍穹，远处的兵马呛咳不止，女孩绕过石碑，对少年道：“解决了。”

　　又是一声口哨，一直躲在木屋之后的黑马应声而至，黑衣少年将昏迷的白衣少年放到马背上，等少女上马，猛地一拍马背，二人疾速远去。

　　“秋寒哥哥——！你干什么！为什么不走！”少女吃了一惊，一边坐稳身子一边回首叫道，可黑马恢复了不少元气与速度，她的声音很快就散入狂烈的风声中。伫立在白雪之中的黑衣少年身影渐渐缩小，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若是在齐国就劫走质子，楚帝必定大怒，现在还不是挑起战争的时候！”

　　“可若是在楚国劫走，容易被人察觉不说，楚国没有得到质子，齐国又有了充足的理由，这不是陷楚国于不义吗？”

　　“所以，我选择在齐楚边境劫走他。”淡然的嗓音。雪地中那位一身黑衣的少年换上了湖蓝色的外衣，一根玉簪在束起的青丝中若隐若现。他负手临窗而立，看似无心地环视着两侧长廊内谈笑风生的人们。

　　“秋寒，若是王爷问起，你又如何作答？”一身华丽织锦长袍的公子神色严峻，缓缓开口，“齐楚两国发生了这等大事，且不说你有参与的嫌疑，单论落雪阁特殊的地位和工作，你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这有何难？”一旁面容妖娆的女孩翻了个白眼，抢先答道，“这是一笔对楚国有利无害的交易。暂且不说北齐属理亏一方，这些年国力日渐式微，与楚国争锋胜负难料。就说这位质子，”她顿了顿，瞟了眼床榻上熟睡之人，声音中多了分慧黠，“落雪阁救了他的性命。若他的性格与能力真如阁主所说，今后必定能为我所用。秋寒哥哥多了一位得力助手，北齐的情报网络也得以拓宽，岂非一举两得？”

　　锦袍公子嗤笑一声，看了看一脸骄傲的女孩与背对他们的蓝衣少年，悠悠道：“话虽是这么说，但谁不知道人心最是难测。怎么，阁主通过寥寥数行文字，就能觉得自己能完全猜透这位质子的想法了？”

　　窗边少年转过身，并不急着回答。他缓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榻上熟睡的人：“谢公子亦是习武之人，难道不知，人在熟睡和醒着的时候，气息是有所不同的吗？”

　　明亮柔和的嗓音有如秋日暖阳直射入窗，阁内另两人同时将目光锁定在几日前被劫回的公子身上。床榻上的人一开始并未动作，犹豫许久，还是翻过来面对他们，睁开眼，眸子里闪动着不明的光芒。白衣公子刚想撑起身子，床边少年立刻扶住他的肩膀，帮他靠上床沿。

　　一番折腾后，安静下来的二人无声地对视彼此。一人从另一人温和如玉的眼睛里得到了许多东西，可那人却无法从面前人波澜不惊的眼神中找出任何他需要的答案。

　　“阁下可是北齐九皇子，谢止歧？”床边少年率先开口。

　　床榻上的公子并不作答。他早已醒来，也听到了阁内数人的争论。奇怪的是那少年并未揭穿自己，而是任他听个彻底，不加阻拦，是为了试探自己的立场么？他默默苦笑，事到如今，自己哪里还有选择立场的资格呢？

　　他的余光触及枕边一物，内心一阵波动。母亲生命的最后一刻塞入他怀中的那支玉箫，此刻正躺在那儿，在熹微的暖阳中溢出窸窣的光晕。漫天飞雪，触手殷红，冰冷的枪戟，垂死的挣扎。一幕幕倒映过他的脑海，母亲瘦弱的手拽住自己的衣领，那双儿时记忆中美艳无双的眼睛早已空洞无物，只看得见自己憔悴的面庞。

　　“答应母亲……逃……快逃……离开豫临……离开齐国……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他阖上双眼，强自收回泪水，伤痕累累的右手移到玉箫边，轻柔地抚摸。

　　“在下并非谢止歧，阁下恐怕找错人了。”

　　此言一出，床边少年面不改色，一双深邃无底的黑眸沉静地注视着他，但另两人可没那么淡定了。锦袍公子眉头紧蹙，旁边的姑娘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阁下并非九皇子谢止歧，敢问阁下乃何人？”蓝衣少年轻轻开口。

　　“在下，”他拈起玉箫，目光飘荡到窗外碧蓝的晴空，“楚国落雪阁，萧亦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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