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茫野孤碑
楚宫,御书房。秋日的午后静悄悄的,时而有残风卷起枯叶摩擦地面的声响。
“陛下,暄王求见。”
“叫他进来。”
楚帝正端详着桌案上几根狼毫,太监在一旁悠哉地研磨,余光瞟到来人,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时的凌江还正值青葱年岁,刚毅的面庞棱角分明,眼神分外清凉。都说皇族血脉生来尊贵,皇子们大多养尊处优,他却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整日奔忙于楚境各个战场。楚帝对他很是倚重信赖,楚国至少有一半的兵力掌握在这位年轻主帅的手中。凌江也从未让皇兄失望,虽然心性急躁,但为帅五年,大小战役至今未尝败绩,为楚国的强盛立下了显著功勋。
“臣弟见过王兄。”凌江按规矩行礼,声音却十分匆忙。楚帝懒懒抬起目光,看到对面的人一脸焦虑。
“皇弟来得正好,朕这些日子摹了些字画,你且看看,朕的笔下功夫有没有长进?”说着,便有太监拿出宣纸,楚帝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皇兄,臣弟有些事情,想单独与皇兄谈谈。”
桌后的人并不理睬,只是歪头品着一幅幅卷轴,似乎心思已然落入笔画之间。凌江心中疑惑又焦急,正欲再问,楚帝略一摆手,道:“你们下去吧。”
几个太监很快出了殿门,凌江脱口便道:“为什么?”
“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还是这般心急,”楚帝默默摇头,离开桌案,走到他面前,“你想知道什么?”
“臣弟想知道,”凌江对上楚帝的眼睛,毫不畏惧,“皇兄为何特意在军阵中留下破绽,又为何吩咐陈泗按兵不动!”
他语声确凿,眼光灼灼。楚帝注视他半晌,轻轻一笑,背过身去。
“洛沂族,呵,”楚帝眼底寒光乍现,“不过是沂水边一株墙头草罢了。朕的楚国人杰地灵,多它不多,少它不少,洛沂女子几分姿色尚能入眼,至于那些男子么,不留也罢。”
“原来……皇兄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洛沂合作。”凌江方才醒悟,说道。
“今日她们能叛风投楚,他日就可能叛楚投齐,”楚帝缓缓收紧右拳,“朕岂能任由一群女子摆布!”
“所以,如今洛沂壮丁都死在沂水之滨,他日就算想叛国,怕也是有心无力……”
“没错,”皇帝略一停顿,随即叹道,“如今本就是乱世,烽烟四起,战火纷纷,怎还容得下这样处处心机的民族?”
凌江略一思索,不解道:“皇兄既然知道洛沂一族心怀不轨,而且按照皇兄这计策,那洛沂之地已成炼狱,怕虽是隶属楚国,却已经名存实亡,恕臣弟愚钝,不知皇兄为何答应与洛沂合作?”
“为何答应?哈哈哈哈……”楚皇仰面大笑,许久才慢慢道,“江儿啊,你还是……还是太小了,等过个几年,你自会明白的。”
“难道是,贵妃娘娘?”凌江蹙眉问。
楚帝眯起眼,“这个女人,不简单。”
马蹄踏碎泥泞,洛水与沂水缓缓淌在两侧,一行商旅依旧是冒雨前进,快马加鞭。洛沂之滨被远远抛在身后,在往前数十里,便是齐国边境了。夏雨猛烈地击打着马背,氤氲的水雾模糊了眼睫,为首商人压低帽檐,伏下身,加快了速度。
“这个女人,不简单。”
一点没错。屠戮之后,日圣女领着洛沂族仅存的子民藏身楚国,而她自己也久居深宫,再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工于心计,颇有城府的女子最终还是为男人所骗,只有隐姓埋名平淡度过余生,才可求得一丝安稳。谁料她竟如一只蛰伏的毒蛇,日复一日潜藏于黑暗,只为等待机会的来临。
而彼时那个面庞青涩稚嫩的年轻父亲凌江,当他在两年之后,邂逅了那名为吟月,一颦一笑惹得他魂牵梦萦的绝美女子时,或许最终也能明白皇兄放肆的笑意里隐藏着怎样难以言表的傲气与自负。
北境一役之前,饶是落雪阁这般庞大错杂的情报网络,对淑麒贵妃的了解也仅限于由她一手策划的几次楚宫内斗,却没人敢相信,风平浪静之下,她的触角已经伸入了风国焰城军中。而这一次,久经沙场,心思缜密的慕容天终于没有忍下心拒绝儿女的请求。从他留下那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开始,这场无形之战的结局已被写定。
若是落雪阁能充分利用前些年被忽略的信报,或许这一切都不必发生。威风凛凛的一代战神不会壮烈殉国,意气风发的焰城少帅不会生死不明,落雪阁中兰心蕙质,灵动如风的小姑娘也不会失去她最后的亲人。
但若一切真当如此,他也看不到尘世间能有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
那姑娘浅眸似水,冰心如玉,回首一笑都能令人忆起春日繁花,若说他沉静的内心没有一丝触动,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最是清楚,能携她双手与她并肩的少年,那个惊才绝艳,世人只敢在茶余饭后啧啧称道的翩翩公子,才是这世间唯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
年方十八的少年,不仅武功出神入化,心思谋策更是难有敌手,可那些传言未能完全覆盖的故事,也只有当事人能够缓缓道来。
远远望去,苍茫原野上出现一间古旧的木屋,瓢泼大雨中看不真切。不过为首的商人知道,木屋前有一座石碑,棱角早已被积年累月的风霜雨露磨去了形状,只是鲜红色的字迹却清晰如昨,宛如一道白雪遮不去的伤。
曾几何时,空荡的苍穹之下,皑皑白雪寂静了整个世界,可身后的叫喊声依然刺耳。他匍匐在雪地里,竭力伸手,那样想触碰到面对自己“楚”字。现如今,他低头自嘲地笑笑,该是看到“齐”字了吧。
光阴如梦,醒时已过三载春秋。兜兜转转,自己终于还是回来了。群山延绵,江水滔滔,北方的风景少了些旖旎与绰约,却让人直叹河山万里,九州雄壮。齐国,这个承载了自己全部恩怨和爱恨的国家,这片埋葬了曾经的那个懵懂男孩的土地,他本以为一生都不会再与这里有任何纠葛。原来,命运只是堪堪画了个圆圈,这条路曲曲折折,还是回到了起点。
“吁——”骤雨渐渐稀疏,商人一行终于抵达了齐楚边境的客栈。招呼几个手下进去休息后,他将缰绳与行囊交给店小二,自己朝不远处的石碑走去。
细雨垂落中,看不出形状的石碑宛如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佝偻着脊背,孤独伫立灰色的苍穹之下。商人掀起草帽,杂乱发丝之下的面孔竟是白皙无暇,一双眼睛澄澈清亮,哪里是商旅模样,分明是一位器宇轩昂,儒雅风度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伸手轻抚石块冰冷粗糙的表面,一道道坑洼的纹路似乎正雕刻着曲折的往事,他神色有一刻怔忪。雨势转疾,四周旷野一望无边,他的身形那样渺小与突兀,仿佛要化作一道无生命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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