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巳奇险

　　日子一点点的向后滑走了，光阴刻下的印迹里，长辈们一日日的显老了，少年们一日日的长成了。万川源流皆入海，纵使事情迂回曲折绕的多远，总该归道它最初最根本的目的上去。

　　当那时夏转秋至，冬去春回，三月初三上巳节一过，堂邑侯二公子陈蟜与林虑公主刘媛的大婚就如期而至了。虽说婚前新娘子不能出门，但正趁着上巳节祓禊祭祀是件大事情，皇家也每年都出宫到渭水边上按俗祭祀，修禊踏青、沐浴去灾，因而窦太后特准了刘媛一道去了。刘媛很高兴能在上巳节参加活动，上巳节也是人们的求子节，正赶上婚礼在即，她便也心心念念的求神保佑他们多子多福。

　　上巳节是很热闹的，不论百姓还是贵族都在这一天去到野外水边祓禊求神。贵族们多游玩踏青，附庸风雅、会文弄墨，百姓们举行盛大的游神作法活动，农家人还祭仓神准备一年的农耕初始。在民间还流行着上古时候传下来的野合，不过到了这时已经要文明得多，这一日青年男女们不多受限制的共同出门，比上元节还要开放上许多，若是有对上眼的了，当下祭拜了高媒神简逖便也大多能成了美事。

　　上巳节里巡神射雁也是少不了的活动项目之一。这每每叫阿娇很犯难，她既想到城里乡人间看百姓耍戏巡神，那可是热闹非凡的活动啊，可是她又想跟着到渭水边上探春，春日风光不可错过，再说刘彻他们肯定要去骑马射雁的，她也想跟去。

　　“怪你自己太花心了，看你还想干什么？”

　　“翁主您还是自己决定吧，嫣不敢随意置喙。”

　　阿娇向刘彻韩嫣寻主意时，他们就是如此说，阿娇无奈的翻白眼，最后还是选择跟着去渭水，因为她说:一个人看的热闹不是热闹，咱们一起才热闹。

　　于是刘彻与韩嫣忧心忡忡的对视一眼，暗自叹气，他们一点也不想女孩子跟着碍事，男儿骑马射雁那是多快活的事，若被女孩子跟着还得分心照顾她。

　　三月，草长莺飞盛景融融，正是春回大地阳光明媚进行野外活动好时候，太阳暖暖的照在人身上无尽的舒服开怀，微风和煦拂面而来，吹动着野游人们的发丝飞舞、衣袂飘飘，也吹着原野上绿柳依依，放眼尽是一派盎然之色。

　　等主持着拔除灾祸祈降吉福的仪式完后，就各自行动了，刘彻与阿娇跟长辈们面前规规矩矩的耽将一会就叫窦太后发善心放了，嘱咐了人随着护卫。

　　“其实你该在城里看芭草蔓子扎成的神像□□的，那更有趣。”刘彻形似遗憾的引导阿娇，果然阿娇就嘟起嘴不说话了，有些痛心割爱的意思。

　　“其实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韩嫣很实在的说道。

　　“你回？”阿娇哼道。

　　韩嫣张张嘴又泄气的低头。

　　“那说你个大头鬼。”

　　……

　　刘彻与阿娇并着韩嫣走得离得皇家的群集阵杖远了些，才转回身来，刘彻对着跟来的侍从吩咐了事情叫他们堕得远一些不要紧跟。三人一溜烟就跑出人群视线了，沿河的野地上绚烂的长着绿树春花，就连草地上的野花也开的肆意，顺着广阔的塬野起伏重叠蔓延远去。

　　走得远了，四下里便都是踏青而来的行人百姓，有华服有青衣有老人有公子小姐还有小孩，皆闲散的漫步玩耍或说话采花，头上大都戴着春朝鲜活的花朵或是柳圈。

　　刘彻三人也欣喜的玩赏着春日盛景，攀折了柳枝做了柳圈给头上戴了。

　　刘彻说这青春年少的阿娇姐你该戴花朵的，阿娇瞟了他一眼说青春年少跟戴花有关系吗？

　　对于阿娇的思维方向，刘彻表示无力言语，韩嫣于是也插了话，说花就是年轻人的专属物。

　　“难道你能永远年轻？不年轻还没有喜欢花的权利了？我就喜欢怎么样？”阿娇因为错过热闹还是有些无名火要发。

　　“什么话，韩嫣，你懂什么？咱们去折花吧！”刘彻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转移话题。

　　没等韩嫣说话，阿娇就接话道：“折来你戴啊？你戴我就戴了。”

　　很不幸被连坐，刘彻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很辜负这大好的春光，更是很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还讨了个没趣讪讪的转头，可是当他抬眼瞥到不远处的侍从时，黑眸里暗光一闪转而热切提议道:“这里尽是人群了也没个好逛，不如咱们去那边探幽去。”

　　刘彻手臂所指正是一处山坡下看着并无人迹的幽径，远看有小溪穿越而下，估计是注入渭水的。

　　“怎的你们不打算去射雁投彩啦？”阿娇问道。

　　往常都去的，只是因了一些原因总不能尽兴。

　　“嗨，呵呵呵，那平民的玩意儿，不跟着掺热闹了吧。”刘彻笑吟吟的说道。

　　虽是幽径，却不似山路般难走，这里大平小不平，端得有趣，一路顺坡走下去临溪而望，周遭景致已经很清幽了，溪面不宽，却波荡泠泠，倒映着绿树，水清见底，溪对岸有漫野的各色各样杜鹃花开得烂漫，也许是坡下温度好土壤好，或者因为人大抵不来，成片盛开的花儿分外妖娆惹眼。

　　瞧见那片花，他们高兴的要渡溪而过，找着可以趟过溪的浅流凸石处。

　　花丛旁边的高大树阴处一对相拥而立的男女听闻了溪水一边的声音躲到林子里去了。

　　刘彻其实早已看到那对壁人，暗道:对不住了，一定不影响你们。与韩嫣对了眼色走在最后面，韩嫣露出为难的神色被刘彻一记黑眼射过去于是很英勇向前开道去了。阿娇兴奋的跳着，对他们俩的小动作全没发现。

　　刘彻精神气上来兴致勃勃，气定神闲的悠悠走着。

　　“春绿还是好，生机勃勃……”

　　前面韩嫣已经带路找到可以渡溪而过的地方了，蹦着叫着向前去了。清冽的溪水哗哗的打脚底俏皮的流过，阿娇开心的赞道:“韩嫣你真厉害，嗨你慢点啊……”

　　韩嫣听着阿娇的话正要回头脚下一滑就要往溪里栽下去了，啊啊大叫。

　　“韩嫣！”阿娇跟在他后面见状大惊，一把拽住了他，俩人一齐挣扎摇晃，不知是阿娇一惊之下使力过大还是脚下实在太滑，身子不稳，拉住了韩嫣倒是把自己滑下水里，落水便被溪流冲走了。溪水不深，刚没过膝盖，可初春才化的水冷冽异常，阿娇只感觉冰灌全身，想要扶着水底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又怕又冷，被水呛的直流眼泪，眼耳鼻都灌了水，懵在溪流中只顾挣扎，脑子理不清意识，只听到边上大呼小叫的吵。

　　阿娇跌进水里的瞬间韩嫣就傻眼了，她竟然倒在水里被水冲走了，“不该是这样的，”韩嫣惊恐什么也管不上了，跳进水里向阿娇被冲走的方向急奔过去，痛苦的只是哭叫着:“翁主翁主……”

　　刘彻还只在溪边，对这一下变故显是没想到，只见阿娇倒躺在水里被流水冲开，韩嫣也跟着跳进水里了，急叫着“韩嫣，韩嫣……”却又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水是淹不死人的，他们原本只是想让阿娇弄湿鞋子衣服回去，不跟着他们去射雁，却没想到局面有点失控。刘彻暗急跳上大石向溪中央奔去，却见阿娇仍在溪里挣扎着站不起来，韩嫣也摇摇晃晃追赶不上似要被溪水冲倒一般，他心里这才真的慌急起来，也跳进水里快步赶过去相救。

　　刘彻甫跳进水里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又刺又疼的冰冻感瞬间占领他的知觉，溪中央的水深就要把他的腰淹没了，他终于知道什么叫怕，一面咬着牙睁大眼睛向对岸大叫:“救命，救命啊……”一面奋力朝阿娇韩嫣奔过去，溪底的石硌得他根本没法走稳，眼看着阿娇在水里沉沉浮浮，长到如今，头一回叫后悔将他淹没。

　　对岸的人早在溪里发生状况时就听见了，在刘彻大叫救命时早已经沿岸跑过去跳进水里救人了。

　　几人将阿娇托上岸都冻得筋疲力尽了，阿娇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吐干净了喝下的冷水，全身上下冰冷一片，刘彻麻木的跪在她身侧抱着她大口大口出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下，殿下，咱们……”韩嫣也是惊颤悔痛的抖着，“咱们快过去吧，叫来的太医看看，翁主怕是冷的不行了……要生病……”

　　刘彻回神，打着哆嗦挣扎着脱外袍，一件宽大的半湿外袍已经盖在阿娇身上，“彻儿不可，你的身体可也重要的很。”说话的正是方才帮忙救人的平阳侯曹寿。

　　对岸树影里的正是刘姽同曹寿，刘姽嫁给曹寿多年，才在今年年里发现怀了孕，夫妻俩一心盼孩子，这么些年也为此暗里闹了些事情，如今刘姽怀孕更是欢喜的很，夫妻俩甜蜜了许多，这时祈福完毕正避开众人来此游玩便遇上了刘彻几个。

　　“姐夫。”刘彻抬头，看见大姐走过来正满脸忿忿担忧的瞪着自己，叫她道:“大姐，彻儿知错了。”说着垂下眼睑搂紧阿娇低声道:“咱们这就回去，再也不玩了。”

　　“不行，”刘姽突然冷厉的出声，刘彻一惊，要抱起阿娇的手顿住抬眼看刘姽，韩嫣也满眼疑惑的看向她。

　　“彻儿，怎么是你的错？”刘姽突然温柔的问道:“阿娇比你爱玩儿，这事情责任也不在你一个，”目光定定的瞧着他，刘彻苦笑，心里想到:是我的错，这个事情除了韩嫣没人知道，呵，大姐的顾虑也对。

　　刘彻摇了摇头不说话，刘姽见他明白过来，又说道:“我已经叫人去驾车了，我们的车就在附近，立时便能来了，车上是有大夫的，现在就回城，先去我府上给阿娇看病，叫你姐夫去长辈跟前回话。”

　　曹寿应和道：“你大姐说的对，彻儿先到我府上给阿娇治病要紧，春开水寒不及时治怕要落下病根的。”

　　韩嫣省得了当中意思，气的攥紧拳头偏过身去，刘彻斜仰着头看看太阳，脸上扯一个不明了的笑，低头轻拍阿娇脸庞凑在她耳旁低低说道:“阿娇姐，对不起，我不能……以后我一定好好保护你。”眼角滴泪，他转神一笑，抱起阿娇叫道:“韩嫣！”

　　“是，殿下。”韩嫣转身回礼，“马车来了。”跟着刘彻有些事情他必须懂，此次闯下大祸必定不能让太后皇帝知道，他拂帘将几人扶上马车，与马夫一道驾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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