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北风雨雪恨难裁
雪花纷纷扬扬卷得急,似乎要把梦也压碎了。
正早,南宫公主上了宣室殿拜别父母,因了此时薄后已废未立新后,王夫人便与皇帝站在一处送别女儿。
刘羽身着隆重的礼服对皇帝、太后以及母亲一一行礼,按着礼仪拜了一遍。王夫人忍者泪笑送女儿,最终拉着她的手细细絮絮的说了几句话,想要送她到城外,被皇帝不动声色的拉着才恍然惊觉,敛了敛神情站在一旁。
仪官宣念着礼仪流程,南宫公主登车,送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启程,鼓乐响起,出了皇城由安门大街向北,一直到了正北门——厨城门出长安城,鼓乐才会停。
这一日本是普天同庆的上元节,贺着公主出嫁,也是喜庆,可是,大概由了这漫天飘然的大雪,似乎淹没了欢乐的乐声,人声,以及笑声,只是世界并不安静,嗡嗡的叫人听不清楚的嘈杂一片,雪越发落得急了,车队由安门大街驶过后,车辙还未被白雪覆盖,人群就散了。
龙首山上四海归向的未央宫,本来川塬秀丽,但这时候空气中都是白茫茫一片,全在急急飘飞的雪花中看不清晰。
北风吹雪落,封了皇城,地白一片,风色极寒。阿娇还睡着,梦里十分沉重,只是拼了命的醒不来,丁冬不晓得,以为她晚上睡得晚了,窦太后也没说什么。丁冬听着鼓乐声声穿过大雪隐隐飘过来,焦急的守在窗前趴着窗户看外面,不知如何是好。床上阿娇忽得一惊坐起来,魂梦未定就跳下床来,丁冬闻声急跑过来叫道:“翁主?”
阿娇努力拍拍头,张着脖子朝外看,屋里遮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她一屁股坐下托着腮锁眉想着什么,丁冬叫了一应人进来为她梳洗,见阿娇始终肃面不言便不敢乱说话。宫人服侍阿娇穿戴好衣物,正要拆发梳理,阿娇突然睁大眼睛道:“别动,”给她绾发的宫婢被她一声急呼吓得顿住,阿娇说道:“我头发乱了吗?你整整就好了。”
丁冬心里苦闷,翁主尚未及笄就这样结发不好,可又不敢说出来,给那宫婢使眼色叫她照办,今日万不能逆她意而行,宫婢由是道诺只给她梳整了原来的发型。
阿娇闭目问道:“丁冬,这会是,什么时候了?南宫公主……?”
丁冬嗵得一声跪在地上,压着嗓子道:“回翁主,南宫公主这阵只怕已经出了未央宫好远了……太后娘娘都从宣室殿回来一阵了,不定是要到城门了……”
阿娇听到城门,心里一阵火燎,窒得生疼,呼呼的吸口气问道:“谁去城门口送了,胶东王呢?”已经站起来不由心的往外走。
“奴婢不知,翁主,”丁冬站起来接过宫婢递过的伞叫她快拿披风就追出去,“翁主,外面雪正下得紧呢,您等奴婢执伞啊。”
阿娇已经急奔至殿外,迎面的风雪扑了上来,天气真冷,冷的让人出屋就要受不了,阿娇猛一个颤抖打了个喷嚏,寒浃肌肤,沁入肺腑,她紧紧袖口站在雪里,仰而茫然,俯而恍然,清了的意识到:阿姐不叫我去送她难道真的不去了吗?我只在后面看看她也好啊,我去看看她……转身拿过丁冬手上的伞吩咐道:“丁冬,立时着人去安排马车在宫门口候着。”说完不等丁冬回话就走出去了,丁冬只急喊:“翁主,披风……”
“不用了。”
阿娇疾步而走,雪在地上已经积得没了鞋面,白雪飞舞着织成一片雪色的网,丈把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辩不清道,她便就着心意抄近路乱走,又冷又滑全顾不上,心里急得直哆嗦。才至漪澜殿她就大喊:“彘儿,彘儿……”边往进走边问殿外守着的黄门道:“你们胶东王殿下呢!”黄门一时手忙脚乱,她走到门口,王夫人同刘媛就迎面出来,王夫人说道:“阿娇这时候找彘儿做什么?”
阿娇抬头看去,俩人皆是眼睛红肿,心里一酸道:“夫人,彘儿他在不在?我……”不知该怎么说。
刘媛拖着哭腔道:“二姐不叫我们去送她,彘儿一早就跑去不见了,阿娇,二姐怎么办……”
王夫人拉了刘媛一把,阿娇看着她们扭捏突然感到厌烦,只说道:“烦扰夫人了,阿娇告辞。”微微躬身转身就走,王夫人讶异,看到阿娇潇洒的转身心头一股莫名的恨意溢出来,看到她的发式与头顶束发的金笄,突然想起昨夜女儿说的话,冷笑一声拉着还在怔愣刘媛进殿。
刘彘能跑去哪里,混着送亲队伍出去送刘羽吗,显然不大容易。一大早就出去了,丁冬也不知道他的消息那就是没有去过长乐宫。阿娇怀抱着一丝丝希望跑向禁宫旁的神树下,几次险险滑倒,终于近了,这里果然没人来,比此时的未央宫更要静上几分,阿娇心有忐忑,四下里被皑皑白雪覆盖,纤尘不染,晶莹如玉,看不到一丝一毫人鸟的痕迹,“雪太急了,一会就把脚印抹去了,大概是这样。”
阿娇鼓励自己快走,她艰难的穿过灌木丛,向湖边看去,只见雾凇沆砀,天与湖白成一体看不见尽头。湖边的大树下有一个人影,连绵不断的雪像帷幕一般直铺而下,阻碍了她的视线,“果然在这里!”
阿娇的怒火腾的一下就蹿上来:“刘彘,你这个胆小鬼,竟然躲在这里,干什么,阿姐就要去匈奴了,再难见上她了,你为什么不去送她……”她边往跟前大步而行,哭着怒吼,一把摔了伞到他身旁。
隔着风雪,刘彘听到有人喊话,摇晃着站起来看,他听不清前面的,可后面两句听到了,伞飞到他的身旁溅起雪花斜飞出来打在他身上,这时候来这里的除了阿娇不会有别人,刘彘颤抖着睁大双眼喘着气看向阿娇,阿娇走到近旁猛扬起要打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这时候并没有大风,只有雪静静地下,落在俩人头上身上积了下来,脸上的雪却迅速化了,分不清了到底是雪水还是泪水。
“阿娇姐,”刘彘声音嘶哑,“你快帮我,哈~哈~”他因为压抑颤抖急喘着气说,“我怕来不及,阿娇姐你快帮帮我……,这棵神树下许了平安愿的酒,我想给阿姐带上……”
刘彘手心流着血冻得通红,整个人狼狈不堪,阿娇努力眨眨眼睛还是流泪不停,她从暗袋里摸了手绢出来抖着给刘彘裹在手上,拉着他的手搓几下道:“彘儿你先捂一下手,我来。”说着蹲下拿起刘彘扔在一边的铜具卖力的挖起来,只是严冬寒天,冰冻三尺哪里是这么容易的,阿娇直后悔当时把酒埋的太深。
“你怎么不叫人来挖,自己在这里挖了多久。”阿娇生气道。
刘彘把手藏在袖里,浑身上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撑起伞给阿娇同自己遮着雪说道:“快好了,快好了阿娇姐,不用叫别人来我能的,咱们说好的不告诉第三个人知道这里。”
阿娇被他的话一怔,抬头看他,笑了一笑,继续低头卖力。
终于挖出来了,刘彘拿着宽大的衣袖抱着,阿娇举着伞扶着他,俩人急奔,阿娇道:“我已经叫人在宫门口等着了,一定还赶得及,咱们快去。”
实在是一坛子酒越抱越重,脚下又滑,俩人换着抱也走不多快,幸好宫道上没走多久便遇上一队侍卫,阿娇喜道:“有人。”恰好那队侍卫也看到他们,卫队长往过来行礼。
“是李当户。”刘彘道,“李侍郎,”李当户走过来正要行礼,刘彘打断道:“好了,不必多礼,这里有坛酒要去拿给南宫公主,你速速安排了事务与我们同行。”
李当户眼见俩人艰难的样子颇疑惑,这时刘彘布下话来,只见他虽衣着狼狈,却威势十足,凝目盯向自己,不由被他的气势慑到,弯腰道:“诺。”
接过酒坛回身吩咐了属下继续巡卫,跟着俩人急奔宫门口而去。
宫门口果然有马车候着,刘彘道:“李侍郎能驾马车?便由你驾车吧,要快。”
李当户将酒坛于车上置好,回身道:“卑职领命。”扶着他们上车坐好,马车就飞奔起来。
刘彘一直严肃的抿着嘴坐着,阿娇瞧着他今日的模样,又是高兴又是害怕,他果真是个有气势的胶东王了。
“彘儿,你手怎么样了?”阿娇坐在他身旁问道,伸手去拉他的手看,这时才细细给他擦手,刘彘微微一笑道:“无事,阿娇姐,不疼了。”
阿娇心疼的看着他,怎么能不疼呢,替他把衣服整理好,又把他的手拉在自己袖里捂着。
“阿娇姐,把帘子掀一点吧?”
阿娇知道他是心急,说道:“你早不来找我做什么?你有事从来不想与我说吗?”仍是转身把帘子掀起来一些,风雪就扑了进来,李当户把马车赶得飞快,在长安城大街上奔驰,只是大街上空空荡荡,鸟雀难觅,惟见大雪千姿百态的下来。
俩人冷的一阵哆嗦,阿娇回身又把刘彘手捂在自己袖子里,刘彘挨着阿娇,半晌才道:“不是的阿娇姐,不是……”
“嗯?”
“我不是不想与你说,只是……”目光炯炯的看着外面的风雪不说话了。
阿娇摇头道:“好吧,你还拿我当外人,阿姐是你的阿姐就跟我关系不大?她不要我们去送,你就自己偷偷去便不叫我……”
刘彘慌了神:“不是,不是……”一时梗住,“你原也是打算偷偷去送送她的,难道不是吗?”
“那你就不叫我啊?”阿娇气到,看刘彘憋着脸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才道:“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告诉我,咱两个一起办起来不是成效更好。”
刘彘认真的点头,阿娇没好气道:“多少回了都……”
“以后不会了。”刘彘保证。
北风雨雪恨难裁,急雪舞风,夹杂着鼓乐声飘飘荡荡隐隐震响。
“近了,有乐声……”
“赶得及,赶得及……”
两个人都是又焦急又紧张。
车子停下,刘彘掀帘心里一紧,已到了城门下。
已有守城的侍卫长上来查看,李当户大声道:“胶东王殿下与堂邑翁主在此,还不近来拜见。”
侍卫一听疾步上前拜见,刘彘立于马车之外看着大开的城门以及城外风雪里的人影,控制着情绪问道:“南宫公主的车驾才出城?”
侍卫长跪在雪地里抱拳回道:“禀殿下,才出城门不久。”
“可养有马匹?”
“有。”
“李当户,你速速骑马出城,务必赶上南宫公主车驾,亲自把东西交于她手上。”
“是。”
李当户领命而去。
这一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城门四围兵士严阵排布,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甚是英武庄重。
刘彘与阿娇跳下马车拾级而登,跑上城楼,城北的厨城门楼很高,此时城外木叶荒芜,除了漫天飞雪层层差差并无他物阻隔视野,能极目看的很远。清旷莹明的原野上,天与地的界限早分不清楚,城楼上尖冷的北风呼啸而来,似要把他们掀翻,两人站在城楼的高台上艰难的眺望,谁也不说一句话,黯然的寒姿在疏朗冥蒙似绕着银雾的天地间显得倔强。
旷莽的雪海中,护送南宫公主往匈奴和亲的队伍殷红雪白的迤逦前行,刘彘凝目,飞舞在灰灰蒙蒙空中的雪羽,变成阿姐的一张张脸庞,像是告别像是嘲笑像是绝望,胡乱的飞披在长长的队伍里,掩在风雪里渐渐看不清了。
刘彘满腔的不甘与怒气伤心溢上脑壳,他一拳砸在雉堞上,尖冷的北风夹杂着他隐忍着的仿佛虎啸般的呜咽瞬间就散了开去。
“彘儿,”阿娇惊的大叫,哭着掩住他的手,紧紧的盯着他。
刘彘望着北方,声音随着素雪落下:“长安尚且如此冷涩难耐,匈奴更是苦寒,阿姐她怎么熬的下去,她怎么熬的下去!”
阿娇安慰道:“不,彘儿,阿姐会好好的,她会好好的,这世上并没有彻头彻尾的绝望,你要相信……”
“会好?会好吗?怎么会好?”刘彘怒目而瞪怒吼道。
寒紧的风拂在阿娇颈旁,已然叫她麻木失去知觉,她拧身抬手向北而指,说道:“刘彘,你的姐姐在那里,她去了匈奴,和亲,为了大汉,为了我们,她等着有一天把你能她接回来,你要有志就快快长大!”
刘彘瞪着猩红的双目,双手扶上雉碟紧握着尖利的棱角,咬牙吸气,半晌,立誓般道:“阿姐,我绝不会让你无由弃身于那蛮荒绝域,阿姐,你好好活着等我长大,总有一天弟弟接你南归。”
阿娇朝他看去,他浑身上下罩着腾腾气势,眼里蓄着泪水却一滴也不掉下。
许久,刘彘从脖子上取下藏在衣颈里烙着心口的狼眼睛,认认真真的悬于墨绿腰带上系好,那腰带正是刘越绣的一条。阿娇定定的看着叫他道:“彘儿……”
刘彘满脸决然的一笑说道:“阿娇姐,从今日起,我不再做低头哈腰隐忍不发的事了,看这只眼睛,你记得吧……我便把它悬于腰上,阿姐绣的腰带!”刘彘眼目露出凶狠的神光看着远处。
阿娇突然就感觉很慰心很定心,她拉着刘彘的手道:“彘儿你看,”转头叫他看自己的头发,“那个发带也是阿姐绣的,头发是阿姐所绾,彘儿,咱们是一起的,你不是一个人。”
刘彘眼噙着泪朝她看去,今日一直没有发现阿娇的变化,只隐隐感觉哪里不一样,心里一直想着刘越也不去多管,现在她一说,果然见她束起的发式是及笄女子才有的,头上的金笄他认得出那是父皇赐给他二姐的及笄礼物,此时正在阿娇发间,她脑后绾住浓发的一根墨绿飘带随风翻飞,时而击在她脸上时而击在自己身上。阿娇立于风雪里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刘彘觉得,阿娇是真长大了,像个及笄的女孩子了。
刘彘对着阿娇坚定的一笑点头,拉紧她的手回身下了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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