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少年阳然
这一年夏过秋往,严冬就伴着冷劲的朔风来了,这半年除了丞相陶青告老还乡,丞相一职由周亚夫担任以外基本平稳无他事。丞相换任,选周亚夫做三公之首,刘启是经过慎重思虑的,不止由了先帝临终时殷殷嘱咐的“即有缓急,周亚夫可任将兵”,先帝对周亚夫很是看重有一定道理。因而这次与匈奴事宜便由周亚夫主持。
这一岁平和安稳落幕,刘彘越发勤奋沉稳,阿娇亦常常住在长秋殿。风雪悄悄下来,已至岁末,过了年关南宫公主就要往匈奴和亲了,是以许多人都怕这个年,刘彘不再盼望过年,王夫人痛恨这个年关。阿娇过了除夕宴就回府去了,她知道应该在宫里陪着刘越的,可是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很害怕见着刘越,便躲回家去了。
毕竟是过年,该热闹的还是热闹。过年时在各地的封王都会回长安朝贺,未央长乐两宫一时人声鼎沸,日日都有王侯命妇翁主拜见请安。长安城东巷的王公贵族府邸更是热闹非凡,逢年过节是个结交办事的好时机,这时候拜访不用多加避讳。堂邑侯府亦是门庭若市,每日都有官员拜年送礼,馆陶长公主作为在两朝活跃的政治分子,又有特殊的身份,因而明里暗里攀附的人更多。往年阿娇从不会关注这些,过年时候是她往往最欢快的时候,可今年,她见着府里进进出出的人物心烦的只乱发脾气,伺候的侍者皆恭顺的受着,生怕惹怒了这位小主子。丁冬看着翁主心烦自己也难受,她顶着胆子提醒阿娇:“翁主,不如出府去街上看看。”由是出了门去西市转,阿娇最喜欢去西市玩。
长安城街市热闹,承平时节游胜乐事依然丰富多样,百姓管不上官家的愁。阿娇不乘马车,与丁冬信步乱逛,□□、千家兴,虽然处处是喜气洋洋的笑脸与过年的喜庆气氛,她也逛不出兴头,叫丁冬寻了马夫坐上车在城里随意转转。她扶起帘子看外面,也不怕冷,长安治下繁华鼎盛,人民丰乐,穷极胜情,百姓生活和乐满足、不震不动,她也不知看了些什么,马车毫无目的的乱走,不知驾到了哪里,并不多人家了,阿娇出言问道:“陈谷,这是到了哪里。”
问的正是此时的马夫陈谷,他是是堂邑侯的贴身护卫,功夫很好,祖上便跟在老堂邑侯身边的,是以阿娇每每出门不愿人跟着烦她时,父亲便叫陈谷跟着保护她。
“回翁主,快到了灞桥了。”陈谷听到阿娇问话转头说道。
“啊,怎的跑这么远,太危险了,快回吧?”丁冬一听竟然跑的这么偏的地方一下慌了神。
阿娇撇了她一眼对陈□□:“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咱们便下来走走吧。”丁冬被阿娇不高兴的瞥眼一看吓得不再说话。
陈谷驾着马车稳稳上了一条坡说道:“翁主您朝北看……”
阿娇随他说的朝北看去,只见一排排民房立着,又见不知哪家屋前发生了什么事,竟是围满了人。
“那是干什么?”阿娇问道,“看着这般热闹。”
“正是了翁主,这里便是鼎鼎有名‘云阳’糕饼肆,阳老板的生意常常很好,这是过年,人自然更多,二公子常差人来这里拿糕点。”陈谷说着已驱车近了,停了车邀阿娇下车。
“噢,原来我喜欢的云阳糕就是打这里买的?二哥还搞什么神秘。”阿娇下了车看着排如流水的队伍撇嘴。
陈谷笑笑不置一词,请她前行进店,阿娇回头远眺一眼灞桥,只见彼端落木萧萧雾气缭绕,自语道:“风都吹不散呢,”转头对陈谷说:“咱们也在此处排着吧。”
云阳糕饼肆的糕饼好吃而且价钱适中,并不欺诈,是以来买糕饼的老百姓居多,官家不稀罕这个,但也有纨绔子弟前来,如同陈蟜那样常来灞桥边上跑马而发现其中美妙的官公子虽然不太多,也没有谁会排队,总是差人直接进店,好在店主阳老板为人随和但也不卑不亢,与贵公子们打着哈哈就把糕饼捧上。一个小小糕饼肆也不会有哪个去刻意为难,因此有了这些个贵公子罩着,生意倒越来越好。
阿娇说要排队陈谷也不好再说什么,几人随着阿娇排在队末。前面排队的人均侧目来看,低声议论,自一辆豪华马车驾过来时,本来兀自聊天的街坊都转头来看议论纷纷,见车上下来华服尊贵的小姐纷纷猜测着她的身份及来此的目的,却谁也没料到她竟要与他们一起排队买糕饼,很是诧异,早有相熟的人跑进店里去找店主了。
云阳糕饼肆门口一时鼓躁,见来的小姐没有脾气渐渐指指点点出声讨论。阿娇只是心血来潮在这里感受一下平常百姓的生活,想想刘羽以后比这个艰难更甚的日子心里难受,想看看灞桥上散不开的浓雾,却被人这般观看,丁冬气愤正要说话,阿娇抬手挡道,“果然这么难吗?”
陈谷丁冬皆不明所以,阿娇也不打算解释,只是站着。队伍前移很快,不多一会儿就能看的清楚店门了,后面又有人排上来,只是自觉的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议论仍是不断。
看来云阳的老板果然很忙,过了半会才过来招呼。
阿娇看到店门口走出一个少年扶着一位老人,手里还提着糕饼。少年脸上笑容灿烂,细心的扶着老人向外走来,不断有人与他打招呼,他都笑着回应。
“顾伯您走路慢点,当心地滑,以后您小孙孙要吃糕饼叫他自己来,别宠坏了他。”少年熟络的嘱咐着,老人连连应着笑眯眯的走了。
阿娇一直看着,只觉得这少年相貌虽然平凡,但他的笑容却甚是温暖,很有感染力。他回身来对阿娇眨眼偏头一笑,像是对熟人调皮的打招呼一般,说道:“小姐,里面请吧。”
阿娇不由自主的就对着他笑了,跟着他进去,四下打量不禁心叹里面可真是繁复啊。
少年把阿娇带到后面清净处坐着,这里是为一些尊贵食客安排的处所,虽狭小,一点也不及长安城里上档次的食肆,但是却简约明雅,四面开有窗户,因此明净,却一点也不冷。
此时没客人,少年招呼阿娇坐了,给她捧上茶盏,又招呼陈谷丁冬旁坐。阿娇奇怪问道:“你们这里何以如此暖和?”
少年瞥眼一笑,在阿娇对面坐下,“小姐想我怎么回答呢?”做出一副状思考,阿娇更是好奇的瞅着他。少年低头笑道:“因为现时舍下来了一位温暖的姑娘,”说着在她的身上打量一圈笑着。
丁冬在一旁看着觉得这少年甚是无礼,由了方才吃阿娇一记白眼,这时也不敢再多嘴,回眼见陈谷正闲适的喝茶,便也只是坐着。
阿娇虽知他在开玩笑,也顺着少年目光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发觉自己红色的衣裳,不知他是夸自己温暖还是说衣裳的色调,由是说道:“我倒觉得是因由少年你暖日一样的笑容呢?”
那少年显然没料到阿娇会如此说,微吃一惊,接着便笑开了:“错啦,是因为窗户是关上的。”
嗨,这算什么答案嘛,阿娇很失望的呼气。
少年却哈哈笑道:“我是这里老板的儿子,大家叫我爹老阳,叫我嘛,老年人叫小阳,其他都叫小阳哥,你不是老年人,便也称呼我小阳哥吧,诶,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少年说这一大堆叫阿娇无比汗颜,若不是他温暖真诚的笑阿娇就要以为他是与陈蟜一般油嘴滑舌的人了,可是他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别人怎么称呼他“小阳哥?”阿娇不屑道。
“哎,是了,小姐怎么称呼呢?”他倒是厚脸皮。
“陈阿娇……”阿娇无奈恹恹说道。
“啊,堂邑翁主?金屋藏娇?”小阳哥吃惊道,“真是三生有幸啊,翁主竟然是这幅模样……”
“什么哪副模样!”阿娇也惊诧他知道自己,难道由了金屋藏娇的话,看来刘彘一言还真是流布广远,可后一句就叫她很不满的拍案而起。
“哦哦,这一副温暖的模样,”小阳哥唏嘘起身致歉,“果然是翁主……大人有大量,哈……”
“哼!”阿娇甩袖坐下,“你们这里不会招呼客人吗?我是来吃云阳糕的。”
“是了,您要吃哪一种……”
“云阳糕,就云阳糕听不懂吗?”阿娇拂眼扫过他,从先前的好奇转而仍恼怒他的言语不恭。
小阳哥被阿娇的气势吓到,扁扁嘴扭头出去了。
“瞧着不对劲,走了眼了。”小阳哥边走出去,自言自语道,“真是怪了感觉不对呀,不过也是,地位如此尊贵的翁主没个脾气才是怪了,只怕都从来不用瞧他人脸色连人眼色也看不懂。”转首吩咐一个伙计端了托盘盛着云阳糕来,他顺道儿朝前面看上几眼,几个伙计有条不紊的忙着与客人包袋,满意的笑笑起身回了里面把糕饼奉上立在一旁道:“翁主请用,云阳糕只能吃饱不会吃腻的。”言下之意是,你尽管放开肚皮吃。
阿娇抬眼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喝口茶说道:“云阳糕果然很好吃,茶也很好。”
小阳哥惊喜道:“哈,翁主好眼光,别人都不晓得,其实云阳糕配上茶,味道最佳。”
阿娇才吃了一口,听他夸张的语气与说法,一个没忍住喷了出来,丁冬手忙脚乱的抢过来给她擦拭整理,阿娇呛了个脸红,笑着拂开丁冬道:“你太有趣啦,我没着思考胡来的,你用得上这么,呃……”
小阳哥知道她的意思,一时脸红尴尬,“说了实话还叫人误会,本以为遇上识货的知己了。”
“这也能算?什么知己?”阿娇觉得好笑。
丁冬听他越来越没规矩,又得阿娇如此问话,仗了勇气喝道:“放肆,你是哪一个,敢同翁主攀交!”
人的一生当中总有一个或几个投机的伙伴出现,而阿娇与小阳哥虽尚不是知交好友,但也恰就是很投机的伙伴了。
阿娇从小养尊处优没心没肺根本不会懂得百姓怎样生活,与所有贵族一样瞧不起奴隶瞧不上平民,因而并不是有意识的亲近平民或因了新鲜才纡尊降贵的与人玩闹,的的确确就是小阳哥恰好是她说话投机的伙伴,因此她瞪了丁冬一眼别开眼去,开心的拍着桌子道:“嗨,你坐下说呀,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儿?”
小阳哥自鸣得意,又按捺着激动做足礼数,揖了一揖才坐下缓缓道:“我的名字么,阳然,方见了就觉得翁主甚是熟悉,没有缘由的,你信不信?”大概是因为俩人一般活泼的天性。
阿娇偏头想了想,颇踌躇的认真道:“我常常喜欢往横门那一块玩儿的,东市西市的都去,没准哪一回你也恰好去了横门,正巧擦肩而过也未可知的。”
阳然颇感遗憾,“或许吧。”
俩人一来二去你一言我一语的边吃边聊,话语间正能说到对方的想法,两个陌生人却有很多相似的心思,很对脾气,丁冬陈谷在一旁目瞪口呆,不知缘何来,而其又该如何终结,只得看着。
聊了半天,聊到阿娇心情不大好出来散步的,虽没说情由,但阳然也省得不能乱问,看她说到这里面色郁郁,突然诶了一声提议道:“吃的差不多了吧,一会回时再给你带上一些别的糕饼,现下去外面吹吹风散散食吧,来了这里不看看灞桥风景说不过去。”
阿娇笑着摇头,阳然疑惑的看着她,阿娇得逞莞尔道:“我要云阳糕,不给钱的。”
阳然拍着胸脯笑得豪气,“各样都给你带上,多带云阳糕,我看你家马车也大,我请客了。”
几人说着话步出店外朝灞水走去,立于灞桥之上极目远观,两岸坝上之外一马平川平畴沃野,甚是广阔,只是现在看来有些荒凉,昔时高祖军坝上的壮观已不复存在,只剩几多户农家与千里良田。
“你要在春意盎然春风浮面的三春时节来,那就要美上好多啦。”阳然见她面有苦色,动情的说道,“灞柳风雪说的可不是这数九寒天透心刺骨模样,当那暖春回转柳枝泛嫩、倾吐新牙之后,三月里你再来,哎,看到方来时坝上柳了吧?”
阿娇心道:我又不瞎,这两岸片连几里的柳树还能看不见。觉得这么说话似嫌生硬,便只是扭扭脸没有接话。
阳然讪笑着继续说道:“你别看柳枝现在光秃秃的甚是丑陋,待到得春日尽是满眼碧波,晨曦之时,洒上和面,河光扑朔,河柳倒映,哎就连落日荒江也不减其色的,岸堤上杂花乱眼,春风化雨暖日洋洋,柳絮就飘起来了,漫空飞扬何其美哉,那才是真正的灞柳风雪。”他眼波流转神采飞扬说得愈加兴奋,“虽是及不上你们府里池台亭榭、荷塘竹树的精致优雅,但却别有一番野天的趣味,那些个鲜衣公子哥都只会跑跑马要么看看哪家农女水灵别致……”说着发觉多话了斜眼偷看阿娇,却见她若有所思便即转了话头说道:“到春日你来吧?我带你到灞水泛舟去,你瞧那边,瞧到水里的小滩没?”
阿娇听他说的和美,顺着他的手指向灞水上看去,天气不晴,现下虽是寒冬仍有河水奔腾,水面上烟波缭绕缠上远处的滩涂,滩上树影杂生、波波淼淼的看不清晰。
“那里有竹有柳还有荻芦,摇舟到那里去钓鱼可好玩了,要是夏季更是爽快,水上凉风习习,你躲在滩里,竹影飒飒,柳条飘飘,在树下睡觉甭提有多美了。”
阳然一副无比享受的表情说着。
阿娇听着他描述想起来刘越寝殿外的竹林,不由问道:“你是说那滩上有竹子,多不多?”
“滩也不是很大,所以应该不算十分多吧,怎么?”阳然颔首道。
阿娇失望,又想着再怎么刘越也是不能看到他方才描述的景了,说道:“没什么,咱们走吧,出来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好吧,再吹一阵风就要生病了,走去给你包几盒糕饼带着,”阳然说着已经回身朝下走去,走到坝边,跳起来随手折了一段柳枝拿在手里甩,问阿娇道:“你还来不来?”
“啊?”阿娇想着刘越没听清他问话。
“这柳送你,以后还来看灞柳。”阳然笑着递上去。
“灞柳,留吧,我有一个好朋友要去远方了,若我拿灞柳赠她,她能不能留下呢?”阿娇手持柳枝轻飘飘问道,回身与他作揖告别,陈谷已赶了马车过来,扶着阿娇上车。
阳然看阿娇似有意无意的问话,静默良久,待丁冬也提着糕饼上了车、陈谷抱拳致意,他才回神也抱拳回礼,叫阿娇道:“阿娇翁主。”
阿娇拂起帘子朝外看,只见他笑得有如春日暖阳说道:“能的,即便她去了远方,总有一天你还能见到她的,折了灞柳送她,叫她带到她要去的地方植了,一定能活,灞柳生命力顽强,多艰难的地方都能存活的。”
阿娇双眼放光:“真的吗?”似乎真有些信了。
“真的。”阳然含笑点头,那诚恳之笑叫人不相信也相信了。
阿娇颔首“谢谢你。”
车子滚动朝前驶去,阿娇闭眼却怎么样也想不到以后如何还会见得到刘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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