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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正骨


  霁月昏沉中梦到自己恍若在船上,一晃一晃的荡着,猛然间,一只青色的水蛇从水中窜出啊呜一口咬上了她的左肩,一股刺痛传来,疼得她一下子就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定睛一看,罪魁祸首赫然是梁西木那只粗糙的爪子,此刻正小心地摸索着她的肩,而她的肩,她的肩竟白花花露在外面。

  霁月心下大怒,一巴掌拍飞梁西木胡作非为的手指头,拿兰花指戳他“你干什么啊?趁我睡着就想图谋不轨?我告儿你,休想!”

  梁西木头上划过一层黑线,无奈地抽了抽嘴角,赔笑道“那什么,胳膊还疼吗?”

  “废话,当然疼了,你怎么还没给我弄好?”霁月眯缝了眼儿,恶狠狠地瞧着他。

  梁西木踌躇了半响,才缓缓道“你的胳膊,可能有些麻烦。”

  他的话宛若重锤,咚的一声砸到了霁月的心上,她闷声道“能治好么?”

  梁西木叹口气,道“能是能,不过可能你日后左臂的那套鞭子恐怕用不了了。”

  霁月撇了撇嘴,叹道“可惜了我的双龙鞭,练了好久的,那可是我的绝招,学会之后都没怎么用过就废了。”

  梁西木心内一紧,方拥了手过去想安慰她,就见她猛地抬头冲他扬了个笑脸,不耐烦道“武功废了就废了,胳膊能治好就成,你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做什么,真的是~”她调皮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这么一说,梁西木心里更加堵得慌,只是面上却不显,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点了下她的小鼻子道“好好好~我不对,我不对。”

  霁月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双手叉腰瞪他“那你还以为你对了?哼~记着哈,今儿个你可答应了我一个条件呢吼~到时候不许反悔哟~”她邪恶地挑了挑眉毛。

  梁西木看着她鲜活的样子,叹口气道“月儿,你听我说,你这胳膊不好治,治的时候疼痛难忍,而且即便是治好了你的胳膊也不能像原来一样……”

  “你是想让我放弃治疗?”霁月打断了他的话

  “很疼。”梁西木定定地瞧着她。

  霁月挑眉一笑“疼就不治啦?亏你还是南梁常山王呢~居然有这种临阵退缩的想法,真是羞羞脸~”她说着还拿食指在他脸上挠了挠。

  梁西木心里很压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昏暗的烛火将他的背影拉得老长,此刻竟有几分单薄萧瑟的感觉。

  霁月抿了抿唇,轻声道“放心吧,梁西木,我行的。你也不想我以后扭曲着胳膊被人笑话吧?”她轻笑了一声,声音轻快却难掩苦涩。

  梁西木气恼地踹倒了身前的桌子,大吼道“我看他谁敢笑一个试试!”

  霁月笑着,深深地望着他,轻道“你过来,我想靠着你。”

  梁西木重重地舒了气,怒吼吼地走了过来,临到床边儿,又叹了口气,敛了怒火,坐下来,轻轻将霁月拥在怀里,又拿了个薄被垫在她腰间,拿头抵着她的头,雾气蒙住了双眼。

  霁月用右手抓着他的头发玩儿,轻声劝道“我也是个爱漂亮的姑娘吖,你总不忍心让我以后自己都嫌弃我自己吧?”

  梁西木不吭声

  霁月又道“不过你得给我报仇!”

  “是谁?”梁西木的声音寒凉刺骨带着浓重深沉的恨意重重道“我要他以后生不如死!”

  “呃……那个,梁西木,生不如死就算啦,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好了哈~毕竟他爷爷还是我家的管家,而且我也并没有怎么样嘛~”霁月扯了扯梁西木的袖子央道

  梁西木眯缝了双眼道“你告诉我他是谁?”

  “你答应我别太过分了~”霁月仰头瞧他

  梁西木冷哼一声“好”不太过分?什么是过分?可笑!撞到他梁西木的手里,休想活着出去。

  霁月见他答应了,方才撇撇嘴道“他叫朱义,原来是个小兵,现在顶了我哥的位置,做了西棠左前锋将军。”

  “左前锋将军是嘛~”梁西木暗自记下,一道寒光从他眸间闪过,这仇咱们慢慢儿算。

  “好了啦~什么时候治胳膊?”霁月不耐烦道

  “我去叫军医。”梁西木在她额角印上了一个吻,然后起身往帐外走去。

  霁月皱着眉,低头看自己的肩膀,已然肿成了柚子样,皮肤都被撑得又鼓又薄,像是起了个大水泡一样。她心里有些难过,有些沮丧。轻轻伸手去触碰那块皮肤,即便是鸿毛落雪般的力道,此刻也生生疼得像刀刮一般。霁月无奈地阖了阖眼,其实也怪自己,谁让自己不会正骨呢,又在西棠军帐里窝了三天,出来后还和别人打架,结果愣生把左臂给废了,亏得当初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出来的双龙鞭了。霁月长叹一口气,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吧,总比以后扭曲着胳膊当个残疾人好。思及此,霁月唇角扬起一个笑靥,虽略显苦涩,却依旧灿烂。

  梁西木打帘儿一进来,就瞧见了霁月那张明媚的笑脸,一时间,眉角也晕染上了几分轻快,连带着环绕在军医周围的压强也小了不少,那军医重重舒了口气,抹掉了头上参差的薄汗。

  “回来啦?”霁月笑着冲梁西木招招手,“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梁西木朝着军医冷冷地瞪了一眼,压强之大,使得那军医竟两股战战,颤巍巍道“回,回夫人,我方才开了一副药,多少可以缓解些痛苦,等药童熬好了,夫人喝了,我们便可以开始了。”

  霁月笑着道了声好,又没好气地冲梁西木嘟囔道“哎呦,你就别瞪他了,又不是他让我伤的,你瞪得他腿都软了,待会还怎么给我正骨吖~”

  梁西木重重地哼了一声,才走到霁月身边,把脸埋进她的右肩窝,闷声道“他走得太慢了,还有那止痛的,一开始要不是我说他都想不起来熬,可不气人嘛。”

  霁月一听,便扑哧笑出声来,鉴于军医还在,便凑到梁西木耳边小声说道“梁西木,你这是在撒娇咩?”哈哈哈~

  梁西木面上一红,重重地哼了一声,一个甩头,辫子梢刷过霁月的鼻尖,痒得她一个劲儿打喷嚏。

  梁西木一边拿头发挠她,一边道“还笑不笑?还笑不笑?我让你笑,我让你笑。”

  霁月倒在床上一个劲儿蹭着躲开,一时间军帐里闹腾极了。

  军医朝床上瞥了一眼睛,慢慢地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军帐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梁西木黑着脸望向军医,眼刀子嗖嗖地凌迟他。

  军医默默地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指了下霁月的左肩,道“将军,夫人的肩膀还伤着呢。”

  梁西木面上一红,冷声道“我当然知道夫人肩膀有伤,还用得着你来提醒?药呢?还没熬好?”

  军医喏喏地点头道“属下这就去看看,将军,夫人,请继续。那,那什么,夫人的伤还是要小心些为妙。”言罢,慌忙从梁西木军帐中逃窜了出去。

  正骨之前军医端上来的那碗黏答答黑乎乎的药霁月二话不说仰头就喝了,可那汤药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霁月猜想,那军医定然是在梁西木的威压逼迫下胡乱开了副补药应付差事,因为此刻,纵使她早就做好了忍痛的心理准备,然而真正开始的时候,却不得不说,自己真的是想少了。

  梁西木才断第一块大骨的时候,剧烈的疼痛便从左肩迅速蔓延开来,耳朵,嘴唇,眼睛,逐渐被痛觉吞噬,她觉得自己眼前仿佛氤起了一团迷雾,那迷雾裹挟着她,听不到,看不到,摸不到,闻不到,四感尽丧,她的生命仿佛就只剩下了无边的痛意。冷汗从每一个毛孔渗透出来,冷得仿佛寒涧的深冰,她的脸苍白地像雪一样,寒冷而萧瑟。

  梁西木快速地瞥了一眼霁月,手下速度加快,飞速地捏开了霁月肩上粘连在一处的肩骨后,转身,环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冰冷,凉得梁西木一个哆嗦,他抬头看向军医,低喝道“还不快点!”

  “是是是”军医匆忙答道,“将军,您得将夫人放在床上……”军医喏喏道

  “酒,酒……”霁月紧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儿,轻声道

  “什么?”梁西木慌乱之下并没有听清。

  “太疼了,我,想喝点酒。”霁月虚弱地冲梁西木笑了一下,宛若一朵初绽的玉兰。

  梁西木心头一恸转向军医“可以喝酒吗?”

  “若是夫人痛到没法儿了,喝点酒倒也是可以。”

  “拿酒来!”梁西木冲帐外大吼了一声,不到片刻,红鹰便抱了一坛子酒送了进来。

  梁西木拿起桌上的茶盏,自那坛中舀了一盏,放在霁月唇边,霁月喝得很急,呛到了,一时咳得昏天黑地,梁西木担忧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怎么样?还好么?还疼不疼?”

  霁月咳了一会儿,缓下气来,抬头冲梁西木扯了一抹苍白的笑靥,道“碗太小,我要换大碗。”

  “别喝了,这酒太烈,喝多伤身。”梁西木心疼地望着她,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吻,“等你好了,咱回家了,我陪你喝桃花酿。”

  “桃花酿,听名字就好喝。”霁月冲梁西木笑笑,示意他将她方下。

  军医赶忙过去接骨。

  许是酒精麻木了神经,也或许是痛极致了,霁月只在军医给她接第一块大骨的时候惨叫了一声便昏了过去,以至于军医在梁西木眼刀的攻势下迅疾而精准地接完了全部断骨后迅猛地退了出去。

  大帐内只剩下霁月和梁西木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

  蜡烛已经燃灭了,月光顺着军帐顶上的窗户倾泻而下,扑撒在霁月的身上,她昏沉沉地睡着,头上的发丝被汗水浸染地一缕一缕黏在一起,她的脸苍白到透明,长长的睫毛一簇簇粘着在一起,脸上还有方才痛极之时留下的泪痕。

  此刻,月光如水,清冷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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