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故人自在 2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见不相干的人。
她只是区区一个女子，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子，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女子。那些不喜欢的东西不喜欢的人不愿意再去回首的往事，她就不去碰不去见不去想。
可他不想要听到这样的话，事实上，他猜到了她有男朋友，在欢乐谷，她接了好几个电话，没有刻意地掩饰，那个眼神，那般语气。
他知道了她有男朋友。
可是他不想要知道，也不想要继续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那还是没有原谅他们？”叶成睿打开车窗，想要尽量的让自己清醒起来。他知道她受的委屈他的难过，可是那个时候，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尽力的和她讲话逗她开心，其实，他什么都没能做。
“原谅？”项南听到这个词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不，其实我原谅他们了。”
她想到了甄念诀，想到了少年时她说的那句“如果我们真的能在一起，我一定愿意原谅所有伤害过我的人。”笑了：“但是叶大黑，原谅不一定代表着还能够接受。”
“你知道校园冷暴力的后遗症是什么吗？”
叶成睿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地与自己谈论那些被伤害的过去，而且，还用了那么冰冷的词语——校园冷暴力，这个词，听起来就很不让人舒服。
他没有接话，其实是，他不知道该接什么，作为那件事情的当事人和旁观者，只有她和他最有发言权，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接下来的许多年里，我都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和任何一句话，对这个世界永远怀着猜忌质疑孤单害怕的心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些自我的缺陷永远也没有办法克服，那些年少时期的阴影永远也没办法驱赶。成睿，我的原谅，是解救自己，我不愿意一直被乌云笼罩，我想看看外面的天，可是这不代表，我还愿意见他们。”
“我不是圣母，刚开始的时候，我见到他们不好甚至还会开心，可是往后，我只觉得那些人与我没关系，是好是坏是生是死都与我没关系。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活人，总不能被往事耽搁一辈子吧。”
原谅只是救赎自己解放自己放下那些被伤害的过去，原谅不是圣母一样的行为，原谅不是代表着能够接受能够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嬉笑怒骂。原谅是，是解救自己，原谅自己和他人，解救自己于过去的阴霾之中，前方阳光明亮，道途坦荡，过去的就过去吧，过去的不好的全忘了，人忘了事也忘了，然后，再也不要有交集。
不再念念不忘那些前尘往事，一身轻松才能更加轻快的奔向未来。
“那我呢？”他想问她，是不是也会忘了他。
“你不一样，叶大黑。”项南注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对他说，“你为人正直，心胸广阔，你从来没有做过不好的事，我很高兴能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滚他的为人正直，心胸广阔，滚他的没有做过不好的事，滚他的好朋友。叶成睿想，这是他听过的最残忍的赞美。
他好想说，因为你是项南，所以我才在你面前表现出我的为人正直，心胸广阔，所以我才不会去做不好的事情，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够看到我的好，我想让你喜欢上我，可是我们却成了好朋友。
叶成睿也看着她，笑得很是温柔，这一刻，他可是清晰的从她的眼瞳里看到他的影子，可惜，里面一片清朗。
他说：“我也是，很高兴能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他看她下了车，进了小区，可是他还长长久久地呆在原地，车里满是烟草气息，他很难过。
这个世界上，并非全是你情我愿，有喜欢就一定有不喜欢。有的人注定会是别人故事里的配角，注定了要去扮演那个被辜负的角色，可是长长的人生即使是被上天左右着那也一定会有纰漏，只要诚心祝福，只要静心以待，只要不被这繁华慌乱的世界迷惑了眼，那么，一定会等来那个两情相悦的那个人。
而他，他大概是来的太晚了，也太懦弱了。
倘若很久之前，他立场分明的站在她那一边，他能明明白白的维护她，他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抵抗住那些伤害她的刀枪，那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呢？
他见过她神色黯然地独来独往，他也见过她忍着眼泪从垃圾桶洗手池捡起自己的课本，见过她委屈地擦去黑板上那些明目张胆的辱骂，见过她流着眼泪躲在教室外听所有人的嘲笑不屑谩骂······可是，他从来都没有站出来说过做过什么，恐怕潜意识里，他还是害怕自己也被那样残忍的对待，那样的自己如今想起来，真他妈是个懦夫！
因为亲眼目睹，所以才知道事情真相的可怕与残酷，所以才敬佩她从泥潭里自强不息的勇气。
可是上天到底有眼，他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就喜欢她了呢？
大概这是对自己从前冷眼旁观的惩罚吧。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叫住她，然后告诉她自己喜欢她。可是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自己还能去横插一脚吗？真他妈的懦弱啊叶成睿！
可是项小胖，我们，就真的只能当朋友了吗？我，就只能看着你穿上洁白的婚纱挽上他人的臂膀了吗？
真是的，有点不甘心。
他掐了烟，望了望再也看不见的让他魂牵梦萦的背影准备驱车离开，却突然电话响了。
是程风。
“怎么？”他此刻心情烦闷，不想要听到那个时期的那些人的声音。
“你叫了吗？”程风那边声音嘈杂，他看了看时间，大概，之前通知了初中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今天先聚一次，可是他没有去，他也只给程风提过回去见项南，可是现在看来，恐怕所有人都知道了。
“你得叫她来，她自从毕业就销声匿迹了······”那边电话早已换了个人接，那个女生，是他印象里的始作俑者。可是话还没说完，那边就又有人叫着开扩音，让他无论如何人都得把项南带过去。
“我没叫。”他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不叫！你不是去见她了吗？叶成睿我可给你说啊这可是同学聚会，你必须叫！”那边声音突然拔高，仿佛只要他不叫上项南就十恶不赦一般。
“同学？”他冷笑着，“你们还当她是你们的同学？”
“他妈的你们当她是同学当年怎么可以做出那些混账事儿来！”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好久才有人出来打哈哈：“那，那不是当年小不懂事儿吗？你放心，这次来，我们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给她道歉。”随即便有人附和着说不懂事道歉什么的。
“道歉？他妈的老子砍你们几刀再道个歉你们干不干！”他有些激动，接连出口许多脏话，正如项南说的那样，她的原谅，只是给自己更好的生活更多的选择，活人怎么能被往事耽搁呢？
可是那些伤害是永远不会漂白的，不管过多少年，痕迹依然在，即使褪色也无法抹去。这真的无关心胸狭窄与否，不是每件事都有固定的度量标准，项南说过，很多年来，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这样人格上的缺陷，要多少对不起才可以弥补呢？
永远也弥补不了。
电话那边的人较了真儿，吵吵嚷嚷，只让叶成睿觉得头疼。
“滚！”他掐了电话，世界安静起来了。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就快小年夜了啊。
这里几乎不下雪，所以无论如何也衬托不出心中的那份凄凉，好多年以前，好像有十年了吧，那个时候的每个夜里他都睡不安稳，他自己挣扎纠结着自己的心意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他喜欢她。
那个时候，喝她的奶茶是因为喜欢她，给她取绰号是因为喜欢她，到班主任家补习是因为喜欢她，故意在数学课上给她错误的答案是因为喜欢她······他所做的一切都在说他喜欢她，可是，他没有说出口。
究其原因，因为他是个胆小的人，害怕被连累所以只能在心口里喜欢着，而且一喜欢就喜欢了这么多年。
却从来都没有说出口。
程风又来了电话，这一次，他避开了所有人，电话那边几乎听得到夜风的呼啸。
“成睿，抱歉。”
“对我说‘抱歉’没有用，她听不到。”
“我知道她不会来也不想看到我们，成睿，下次见到她，请帮我说一声‘抱歉’。”他的语气极其诚恳，他是真心的想要道歉。
“她不需要了。”叶成睿看向她离开的方向，语气很温和：“她现在过得很好，我不想再拿过去的事打扰她。”
她笑得太少了，他希望，以后同她一起的时候要尽力让她多笑笑，把以前的补回来。
可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机会。
不声不响地那边就挂了电话，他好像听见程风说了句“过得好就好”，可是突然，他就挂了电话。
叶成睿没有打过去问为什么，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过去的，就过去吧，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过去吧，活人总不能被往事耽搁一辈子啊。
“叮”一声收了条短信——
你来吗？
他回——
我想休息几天，就不来了，你们好好玩。
然后再也没有消息。
他开车离开，车疾驰而过卷起一片片落叶，这儿的树叶永远也不会泛黄，就像那些怦然心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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