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妙缘
刚踏出房门,月松便忍不住抱怨道:“大姑奶奶好歹是做母亲的人了,性子怎么还是这般刁钻,活该让她摊上一位难缠的大姑子。”
佑昭低声笑笑,“我们尚在别人家里,莫忘谨言慎行四个字。
月松立时警惕地扫一眼站在门口负责打帘子的两个小丫鬟,看两人神情应该并未听到她方才的话。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大姑奶奶的院落恰好与侯府后花园相连,姑娘可要去园子里透透气,听说这里的园子比咱们整个府邸还要大上许多。”
佑昭举目远望,隐约可见一片秋色正浓的小山丘连着天边,一望无际,很是壮观。内宅小姐平日里所谓的赏景不过是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摆摆花,弄弄草,鲜有机会出门游山玩水,接触到真正开阔自然的景色。佑昭见到易谣后,十几年前的记忆便如小溪般潺潺涌回了脑海里。她依稀记得前世来杜家时,也曾进过前方的园子。探寻往事的欲望让佑昭不由地抬脚向前走去,沿着青草小路渐渐走进园子深处,眼前景色陡然一变,路旁各色的鲜花全都变成了高耸、挺拔的枫树,似火的枫叶在地面上积成厚厚一层,踩在上面软软得很是舒服。
佑昭玩心大起,愈走愈快,渐渐已成小跑之状,却听跟在身后的月松连声喊累,绕过林间靠东的一排假山,忽见有凉亭立于红叶纷纷中。
两人走上几步石阶,进入亭里,亭中间有一方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还摆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秋江孤舟图》。佑昭四下环视,并未瞧见有旁人在附近,于是在石凳上坐好,细赏此图。
画作虽然只是半成,但当中蕴含的磅礴气韵与苍劲力道已赫然纸上。画中景色秋意萧瑟,远山迷蒙,风雨大作,江边群树随风摇曳,唯有一叶孤舟飘荡于秋水骇浪间。即使隔着画纸,佑昭也能感受到画主喷薄欲出的孤愤之情,斜眼看到画纸右下角有一落款曰“杜骛”二字。佑昭心底默叹世人大多为骛名或骛利而活,若是真能做到心中无骛,也算应了‘杜骛’二字。只可惜画主此时的心境显然与他名讳寓意相去甚远,不知不觉间已拾起砚台上的画笔。
正欲下笔却被月松唤住,“姑娘……。若是被画主看到只怕不好。”
佑昭轻轻摇头,“我自有分寸。”随后她毅然在落款处下笔写道:“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佑昭刚停下笔,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呵斥,“住手,你是哪家的小姑娘,这般没规矩,在别人的画上乱涂乱写,也不问问主人家的意思。”
佑昭吓的手臂一抖,墨汁险些滴在画纸上,面上不由含了几分恼怒,转头看去,只见凉亭外站着一位二十岁左右,肤色黝黑,身着铁甲的壮汉,看衣着和气质既不像杜府少爷,也不似寻常的小厮。
佑昭忙双手奉上画纸,歉然道:“是我鲁莽了,还请阁下多包涵。”
这名铁甲壮汉粗鲁地从佑昭手中夺过画纸,继续发难道:“这幅秋景图,将军在蜀中时便开始作了,大半年的心血让你两三笔便毁了去。若是将军看到,指不定会多生气呢。”
一旁的月松张嘴替佑昭分辨道:“我们姑娘已经道过谦了,你还想怎样。再说,我瞧着这幅秋景图画的也不怎么样么,我们姑娘的墨宝行如流水,倒是给这破画增色不少。”
铁甲壮汉被月松呛的一时语塞,拿手指着月松道:“你……,你们到底是哪家的,报上名来,在下定要去找你们府上长辈讨个公道。”
月松讥笑道:“好大的口气,如今你们杜家二老爷不过就是个正六品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空有个侯府名头儿罢了,还要到我们府上讨公道,也不问问你们家二老爷敢不敢。”
铁甲壮汉脸色愈加难看,心中怒火大盛,一拳重重打在了凉亭的朱红圆柱上,震得亭顶上的枫叶簌簌地往下落。
吓得月松忙将佑昭护在身后,身体轻轻发抖,面上依旧强硬,怒目对着那名铁甲壮汉。
铁甲壮汉看月松也知道害怕,嘿嘿一笑朝二人走来,欲要吓一吓她们。
月松惊慌道:“你还想打人不成?”
这时候,凉亭后的茂林里又闪出一位高越八尺,细腰乍臂,五官清隽的黑衣男子,用他深邃的双眸盯着众人,沉声道:“徐满,不得无礼。”
佑昭觉得这个男声有些耳熟,但此刻说话的黑衣男子恰好被徐满魁梧的身躯严实地遮住,并不能看到他的面容。
徐满一见此人,立时冲出凉亭递上画纸,不忿道:“将军,您瞧,您的画被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给毁了。”
佑昭侧过脸欲要细瞧此人,当目光触及他的脸庞时,心中巨震,险些跌倒,此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前世带沈大人查抄杨府的杜侯爷。佑昭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个画面,想起方才画纸上的落款,又听方才徐满唤他“将军”,渐渐明白过来,眼前的黑衣男子应该便是刚从蜀中平乱归来尚未拿下杜家爵位的襄毅侯世子杜骛。佑昭前世死在他的刀下,如今再见不得不感叹命运弄人。
杜骛察觉到佑昭的异样,轻笑一声,自嘲道:“难道是在下面目太过可怖,吓到了姑娘。”
佑昭敛好神色,徐徐道:“杜将军仪表堂堂,又何来可怖之说。”
杜骛低头看到佑昭所提诗句,眉见似有暖色一闪而过,好半晌后突然爽朗大笑道:“好,好一个‘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此诗是姑娘所提?”
佑昭点点头,“正是,污了杜将军大作,还请见谅。”
“姑娘既然唤在下杜将军,想必对在下的身份也了如指掌。可见姑娘心思灵巧,是个聪明人。只是不知姑娘送这两句诗给在下,又是何意啊?”杜骛静默片刻,方又问道。
佑昭闻言不禁莞尔一笑,“杜将军既然能作此画,想来定也是个通透之人,何必再来问我。”
杜骛依旧一副洗耳恭听状,并不接话。
佑昭看他继续装傻,索性挑明道:“此诗上阕‘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不正是杜将军眼下的处境么。杜将军平定蜀中大功一件,想来重扬云帆,乘风破浪之日已不远矣。小女子在此先恭贺将军了。”佑昭留意到杜骛的拳头愈攥愈紧,生怕激怒他,于是及时收住了话头儿。毕竟有前世的渊源在,佑昭心里对他还是有些抵触,总觉的他身上有股武将特有的戾气。
杜骛眼神微微悠远,似是在思考什么,又是好半晌沉默。当佑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正欲告辞时,却听他幽幽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月松眼一瞪,心里嘀咕,难道这两个人还真要上门告状不成。
佑昭淡然笑道:“杜将军心中已满怀国事,家事,又何必再在此种微末之事上费心。”说完朝着杜骛福一福,“出来好一会儿了,未免家母担忧,小女子先行告辞了。”
佑昭说完拉着还在愣神的月松飞快地朝园外走去。
杜骛望着眼前的一抹嫣红渐行渐远,脸上浮出几分玩味的笑容。
徐满摸摸后脑勺,不解道:“将军,您不生气?”
杜骛面上恢复冷峻,似不经意间吩咐徐满道:“你去打听下方才的姑娘是哪家的。”
徐满面上一喜,使劲点头道:“将军放心,包在我身上。”说完撒腿就跑,风驰电掣般地消失在了枫林中。
杜骛缓步回到凉亭中,拾起画笔把诗句的上阕也添进了画里,耳中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头也不抬问道:“怎么这么快,事情办妥了?”
徐满嘿嘿笑道:“将军您别急,我来是告诉您,平阳伯夫人来了,正到处寻您呢。您快回琼林苑吧。”
杜骛随手将画纸甩给徐满,“知道了,你好好把此画装裱起来,挂到我书房去。”
话说佑昭刚出园子便听到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女声唤她道:“昭妹妹叫我好找,原来藏在这里。”
“易谣姐姐怎么也出来了?”佑昭笑道。
“前头儿快开席了,周伯母急着找昭妹妹呢,昭妹妹快随我回去吧。”易谣道。
佑昭笑笑,“有劳姐姐挂心。”
易谣换上一个狡黠的笑容,“谁叫昭妹妹招人疼呢,若是饿到了昭妹妹,我今晚哪还有脸回去见谦弟。”说完拉起红脸的佑昭轻快地朝前院走去了。
开宴的落仙阁中央摆着一张紫檀嵌白色理石的大圆桌,粗粗看下来能坐二十余人,旁边还放着两张略小的黄花梨木圆桌当次席。
佑昭一眼望去,杜家近亲和几位公侯诰命夫人大多已经在主桌入席,除了佑昫外皆是长辈,正欲和易谣坐到左侧的贵女桌去,却被主桌的杜二夫人瞧见,喊住她道:“昭丫头来这边坐。”
佑昭虽然觉得坐到主桌去有点儿不妥,但不能下主人家的面子,只好冲易谣摆摆手便在主桌尾仅剩的空位上坐了。桌上众人又谈笑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杜二夫人大手一挥宣布开宴。上菜的小丫鬟们鱼贯而入,脚步轻盈,上菜动作连贯熟练,规矩颇好,引来贺客一致赞扬。杜二夫人好一阵得意,就连冯氏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佑昭随便用过两筷子菜,侧眼向左侧望去,看见次桌上佑晗正殷勤地陪易谣聊天。易谣发现佑昭望向这边,立时背着佑晗冲她无奈一笑。佑昭注意力正在易谣身上,却听席间有一瞬间安静,顺着众人目光转向身后,只见平阳伯夫人姗姗来迟正尴尬站在门口找座位。此刻主桌已被坐满,平阳伯夫人虽然与佑昭同辈,但好歹是诰命夫人,做到次桌去多少有些落身份。杜二夫人一味装傻,正和冯氏互相敬酒喝。
眼下主桌上只有佑昭和佑昫两个小辈,佑昭看佑昫并无反应,只顾低头用膳,于是站起来,让出座位道:“夫人这边请,是我疏忽了,占了夫人位置,夫人勿怪”
平阳伯夫人并没拒绝,冲佑昭感激笑笑后便坦然坐下了。
易谣也忙向右挪了个位置,招呼佑昭坐在她和佑晗中间。佑昭席间多次感到平阳伯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脸上又开始发烫,唯有假装低头用膳回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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