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十万！”继续有人小幅度地加价。
陆遥感到肩膀沉沉，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令她莫名压抑烦闷的地方。
就在随着“十万”的话语声落现场一片安静之时，前方高台上好像出了点问题。
主持人笑脸盈盈：“抱歉各位嘉宾，在拍卖最火热的百忙之中打扰一下，我们的肖文扬先生有些话想要在台上和大家说一说。”他向一旁点头示意，“由请我们的文扬上台。”
主持人的话音刚落肖文扬便一身轻松地上了台。作为一个当红的影视小生，肖文扬在长相上无疑是没多大可以挑剔的，然而过往发生过的种种不快让陆遥对他提不起什么特别好感。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装，看着谦和有礼。
他拿起递过来的话筒，神情有些严肃：“各位尊敬的嘉宾、亲爱的朋友，很抱歉在拍卖会进行得最热烈的时候打扰了大家的兴致。”他停了停，将放远的目光收回到宴会厅前方，“但是我不得不将我的话放在这个时机来讲，因为接下来我要向一个人致歉。”
一席话居然说得规规矩矩工工整整，完全不似从前懒散无礼的态度，不得不令人怀疑他是不是提前背了好几天的公关稿子。
他嘴里还在继续：
“那个人便是——陆遥小姐！在火龙果电视台节目中的无礼表现，以及后来的傲慢态度，都对陆遥小姐的精神名誉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我在后来也总是内心不安，对自己的行为万分后悔。我从内心深处感到十分抱歉，同时也已经深深了解到自己的诸多不足。”他又望了眼正厅最前排，然后朝陆遥的方向恭谨地弯了六十度腰，“我在此表示诚挚歉意，希望能取得陆遥小姐对往事的谅解。也希望在场的各位来宾做个见证。在此之后，我的官方网站、官方围脖也会出示正式的致歉声明。愿以后我们能海阔天空，友谊更进一步，共创辉煌未来！！”
…………台下鸦雀无声。
最前方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也跟着越来越热烈。
他这一席话说到后来越来越慷慨激昂，又红又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呢。
陆遥却觉得很是有些尴尬，这肖文扬什么鬼？？！
已经有零零星星的目光投过来望向她，她不得不做出点什么反应，而台上的那个肖文扬却还在继续：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愿意为陆遥小姐的第二件拍卖物出价五十万！”
诶，五十万？
看来陆遥真的不做表示也得表示点什么了。
她扶着桌角摇摇晃晃站起来，头重脚轻地朝他鞠了个躬，面上带起感激又体谅的笑。
——强颜欢笑可真累啊！不过做演员的嘛，这点装样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落座，肖文扬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留下四面八方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而陆遥拿去登记拍卖的白金镯子，那只刻有“静”字字母的镯子，价值也一下子水涨船高到了五十万。
会场突然又变得一片安静。
“五十一万。”
没过多久一个出价声打破了这篇沉寂。
这声音陆遥很熟，简直可以刻在心底的那种熟悉，听着单薄清冷却又非常有力，远远地传到她的耳中。这是方行舟的声音。
陆遥忽感其实可笑至极——要不是规则规定每次加价最低限制不能低于一万块，恐怕他会出个五十万零一块的价格出来吧？
“五十二万！”
“五十三万。”
“五十四万！”
价格竟然开始一万一万地小幅度增加上去。
人也没想到一个没什么来头的小小演员的私人物品也能被慢慢抬起价格来，虽然价格抬得一点都不痛快。
方行舟的耐心非常好，一直陪着抬价的人慢慢出价，价格一路增加到了八十七万。
陆遥听着不断往上升的数字，眼神又不自觉地往方行舟的背影飘去。
真好笑对不对？
最后还需要自己来给自己被拍卖的物品定个价值。
——但是他连做这种事都是充满耐心，游刃有余看起来自信满满。
还在有人和他抬杠：“八十八万！”
“两百万。”
他说。
这声音一出，立刻便没人继续跟着上去加价了。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方行舟在和他情人玩情趣呢。
唉，还是他们会玩。厉害厉害。
“两百万！还有其他出价吗！！”主持人开心地高声开口。
“两百万一次！”
“两百万两次！！”
“两百万成交！！恭喜同时也感谢方行舟先生！”
他满意了吧？
两百万。
他所寄托的，所深爱的，用肉眼看得见的东西来衡量的话，只值两百万。
在他心里也只不过两百万，还是他亲自定下的价值。
陆遥有些恹恹，无力感再一次袭上她肩头。她扫了圈同桌的来宾，全都是衣着光鲜华美气质高雅的陌生面孔。她四肢发冷，觉得自己内心深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真的有些没出息地想要走。
然而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着，要她昂首挺胸地坐下去，直到结束。
记忆里的声音遥远得好似从无边地平线上传来，在她脑中余音绕梁，推开了她身体里滞流的血液，让她的手脚灵巧鲜活起来。
她须得永远昂首挺胸，方能在舞台上看清前方的路。
这话语此刻毫无预兆地蹿到她脑海中，让她有些微妙又有了力量。
她以这个微妙的感觉支撑着，一直熬到了宴会最末。
她直视前方目不斜视地款款走到露天停车场，走向有助理们等待着的车前，眼看着就能上车休息了。
终于能放松下来了！天知道她刚刚撑优雅人设撑得有多辛苦！！
今天这一晚上实在是太刺激了。一会旧照片一会沈静一会又拍卖会的。她得回去好好睡一觉压压惊，然后第二天忘记一切重头开始。
从此往后，她须得好好做一个本分的演员，提升自己的地位修养，可以的话再找一个真心的恋人，其他不要再多做念想。
——反正沈静早就死了嘛。
活下来的是陆遥。陆遥有陆遥自己的生活，不与过去纠缠的。
但是有人显然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被人拦住了打开车门的去路。
面前这两个面熟的年轻人，陆遥也是认识的。有时跟在方行舟身边的另两名助理嘛！
她摆不出好脸色了，有气无力地正要开口，沉稳的脚步声从旁传来。
“陆遥。”方行舟的声音传到她耳中，语气有些压抑。
“方先生。今晚倒是为慈善做了不少贡献？”陆遥头也没回轻飘飘地回他，“大善人方行舟先生？”
“有何不可？”
他同往常的无数次一样，一把抓过她的右手手臂。
“我们分手吧。”她忽然笑起来，“咦？我们在交往吗？不在吧。对不起我说错了。”
她面对着助理歪了下脑袋，眼神放空，好像在对空气说话：“——那我们继续保持上司下属的关系吧。愿以后合作愉快。”
“你这招对我很管用。”方行舟也笑起来，“你知不知道，我今晚已经忍了你很久了？”
他从她背后靠过来，危险的气息从她头顶蔓延。
“忍？”陆遥疑问。
他也配说忍？！！
她转过身抬手又要用左掌给他扇过去，在贴近他面颊的时候又被堪堪抓住了。
他一派清风朗月地站在夜色下，面庞无波无澜，如静谧无声的江流，却在无形间给人沉重的威压，深沉无底的双眼此刻带着从地狱深渊流窜而出的尖刀刺芒，似要把人血肉穿刺研磨殆尽。
他要把她怎样呢？
“你当我说我叫沈静是安慰你逗你玩啊？！！”
方行舟蹙起眉头，面上开始变得不耐烦，接着又将目光瞥向远方天际，轻呼口气。
他在收敛自己的火气，怕不小心失手伤了她。
他怎么也不会将这个沉闷又无理取闹的女人与他记忆中的姑娘联系起来的。
但是他觉得自己不会放开她。
他把她拖进车里，让助理在前面驾车。
他把她拉到自己胸前，强硬地摩挲把玩着她的下巴，缓缓开口：“你一点都不像她。”
……
他认识的姑娘确实就叫沈静。
沈静沈静，名字起得安宁乖巧甜美静好，可那姑娘其实一点都不安静，是个一刻都闲不下来的人。
当时他和高远哲的还算得上是玩伴，两人同在上流家族小孩都念的那家私立小学读书。
于是他看见她了，在校庆汇演的人群舞台上，有着玻璃彩窗的礼堂里。灯光聚集在她舞动天鹅湖的姿态上，昂首骄傲，身躯弯折出的弧线优雅动人。
明亮逼人的影子直直投到他一颗心里。
她在舞台上轻灵、闪耀、夺目，退场时却让坐在前排的他看到了她脚尖上渗出崭新鞋面的血迹。
过于鲜明的对比让明亮照人的身姿和因长久练习留下的伤痕都刻在了人脑海里。
怎样才能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好在她在学校实在太过有名，辗转问几个人就知道了：“哦，四年三班的那个沈静啊。”
——只是后来怎么变成那样的？她把闪光带血的匕首交给他，然后孤身一人与他们渐行渐远。
他常年地给她写信，后来还去找过她，跑到她转学过的各个中学去找她，却只能得到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她回不来了。所以他现在要放一放了。
眼前有个更加需要他关注的人，他对她做过许多错事，脆弱得好像一吹风就能折断她好不容易立起的生命草茎，又柔韧得总是无法将她的不屈之芽完全压塌。
他望了眼车窗外飞逝的路灯，回头看向陆遥的脸，没再掩饰语气里的万千深沉：“你啊你。不要再想着逃。”
一边又把镯子重新套回她手腕，像一把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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