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接到了方行舟给她的电话。
“车还满意么?”他在电话一头漫不经心道,“上回说了要赔你的。”
隔着电话陆遥都能想象出他轻佻的表情。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接起他的电话,但仍旧努力把声音扬起,“满意啊怎么不满意。既然你吃错药了,那我明天就去联系下家卖了。”
“噗。随你便吧。”他不以为意,“不过劝你趁早打消了解约的念头。”
“——除非你不想再在圈里混了。”
“滴”一声陆遥立刻掐断了电话。
“不想混了不想混了不想混了”像魔咒一样回荡她在脑海里。
他在威胁她。
他居然也会来威胁她了!!
一口气呛在陆遥胸中,呛得她直咳起来。站在不远处的那个面生的秘书目露讶色。
她朝他摆摆手,取了要取的文件票据转头就回家,对那辆与陈旧住宅楼环境格格不入的暗紫色玛莎拉蒂看都没看一眼。
没过几天她就又跑去了城南的那家医院,这次没带上赖倩。
她要单独找叶明朗谈一谈。
叶明朗看起来还是和她上次来看他时一个样,乍一看目光呆滞,反应迟缓,单薄的身板挺得笔直像棵枯朽的松柏。
但她觉得他其实没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她想把那辆跑车也抵给他。
——反正方行舟让她随意处理,那她就随意处理好了。
只不过这次叶明朗却淡淡地拒绝了她。
“陆小姐,我不缺车。”他转动漆黑一片没有光彩的眼珠看向她,“你不跟倩倩商量一下,她以后会怪我。”他说得很慢,悠悠扬扬。
“……”陆遥竟无言以对。
早知道就该把赖倩拉上?
“陆小姐。”叶明朗还在继续说,“‘陆遥’是你的艺名吗?”
陆遥抽了抽嘴角:“从身份证到户口本到护照全都是陆遥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艺名。”
哪个没团队供着的小透明艺人会大费周章不嫌麻烦地改艺名啊?!况且又有哪个名字有“陆遥”这么朗朗上口又好记?!!
陆遥不跟傻子多计较,又略略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她吃不准方行舟现在是怎么样个心思。她摆明着想要解约了,他又执意把她留下来又是为何?
自从看到那封信知晓他有埋藏在深处的不散人影,她就有种无法形容的难受失望。
他暧昧不清的态度就像一把投入心脏的匕首,一边让她刺痛难当,一边又叫她禁不住朝心口一看再看,看看鲜血从冰凉的刀口流尽会是什么样子,不忍将匕首拔出。
解约了就不能在圈里混了?她想凭方行舟的力量他是办得到的。
不在娱乐圈里干了,还能做什么?
纸醉金迷、浮于表面的娱乐圈都快让她忘了——她还年轻,才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想要改行未来还有的是机会。
陆遥想着方行舟,方行舟倒也正巧又给她来了电话。
“你又去找叶明朗了?”他开门见山。
“看来瞒不过你。”她皱了皱眉回道。
“车还不够满足你?……那你想要什么?房产?”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轻笑了起来,“电影女一号的位置、广告代言这些你都不用担心啊。以后你想要股权,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遥被气笑了:“好啊,那你能给我来一栋明扬山的豪华别墅吗?也不用太大,就以前去过的你家那样正好。”
“看过一封信就能让你得寸进尺成这样了?”他嗤笑,“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也没问题。但是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那样我们就要彻底变成金主和被包养明星的关系了。”他说得云淡风轻,里面夹杂的嘲弄又怎能让人听不出。
她如鲠在喉,半天说不出话。
她此时站在医院通往停车场的道路上,两旁是抽叶的绿木,消毒水的味道若有似无地飘散过来,刺得她心慌。
“你说过的喜欢是真心还是玩笑?”手指快握不住手机,她几度张口,终于问出来,
“从过去到现在,在你弥足珍惜的记忆里……有我吗?”声音干干涩涩,是她拼命压抑着情绪挤出来的。
“当然喜欢啊……”他安静了几秒,最后沉沉地回答,“你过来吧。我让司机去接你。”
陆遥想着,再见他一次也好,把话都说清楚了,也省得以后再让她胡思乱想。
——但是一看到他的身影她就忍不住想要落泪,在车刚开来她甚至连他的面孔都还没看清的时候就想了。
她真的不知道,方行舟这个人曾几何时已经在自己心里占据了这么举足轻重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就驻扎在了她心房?
这个人怎么这么厉害呢?
所以真要她离开娱乐圈、远离方行舟她还是有些恋恋不舍的。况且她又怎么能忍心轻易舍弃好不容易才见气色的事业?
——可是他呢?
方行舟一路带着她到了尼柿蒂乐园。白天的尼柿蒂乐园更像是勇者冒险探险闯关的天堂,五花八门的童话式建筑在日光下看得一清二楚。陆遥有些诧异不懂他有何用意。
他把她带到了中央广场的许愿池边。喷泉水花撒得正欢,水珠晶莹剔透折射出迷离的光晕,映在池中的海神浮雕上,显出神圣庄重又轻快惬意的氛围。
他摸出三枚硬币然后转身背对池边,接着抬手举过肩膀灵巧一抛。硬币闪着金属光辉落向了池中,轻巧无声地在水面溅起了细小水花。
幼稚死了!!
陆遥在心里翻白眼。
“重返故地。”
他这时微微启唇。声音很轻,几乎就要淹没在周末游乐园喧嚣的背景杂音中,要不是陆遥就站在他身边可能根本就听不到。
他说完又继续抛出第二枚硬币,一模一样的动作:
“重返人间。”
接着是第三枚:
“同游此间。”
他扔硬币时眼睛开始是睁着的,定定地望向远方天穹,眼神空茫无际,如同看向了另一条世界线。而到了最后,他的眼睛已经轻轻闭了起来,长睫细细颤动,头微微垂着,一副虔诚安详的样子。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睁眼转向陆遥:“你不是羡慕嫉妒她么?信里的那位——”他把一枚硬币塞到她手中,“那今天就带你来我的记忆里看看吧。”
“顺便把我和她没完成的遗憾都好好完成一遍。”
陆遥目光转向躺在她手心的这枚一块钱硬币,花朵的那面正朝上,阳光下开得灿烂多姿。她一咬牙,面朝许愿池恶狠狠地把硬币甩入了池水中。
“咚”一声沉沉闷闷。
游乐园没多逛,接着方行舟又把她带到了明扬山的那幢别墅,拽着她走进了一间画室。陆遥之前来过这幢房子一次,却从没进过画室,甚至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满室的天鹅画作,有完成装饰于墙壁上的,也有没完成从画布下露出半角的,还有不少堆在墙角装裱好的完成品。画作大致分两种,或是油画笔触层叠色彩浓重,或是水彩重重晕染色彩清丽,而在这些画作中都无一不描画着同一种生物——一只孤高的白色天鹅。或振翅高飞或浮水静游,或意气风发或静谧典雅。
“你猜猜哪些是我画的?”他转眸扫向她,眉目间漾出一缕追忆的清风。
“这……个?”她随手指了个悬在窗边宽幅最小的水彩。
“我最讨厌这种生物。”他没给她答案只勾唇笑了笑。
后来他又带她去了翠叶环抱的山顶、怒涛拍击的江畔、灯光华美的甜点餐厅。
她惶恐又满怀好奇地陪他踏入一个又一个她陌生至极的地方。
她想她以后也许在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了。她想要尽可能地记住他不为人知的每一刻。
最后到晚上的时候,他们到了市演奏大厅。
两张票,黄金位置,即将上演的是切利比达克指挥的德沃夏克E小调第九交响曲音乐会。
陆遥对交响乐没太大研究,但是她父亲爱听,少时经常装模作样故弄玄虚地给她介绍种种妙处,她总也不耐烦。
其中最烦的就是这个名叫切利比达克的指挥大师。
这大师最大的特点就是慢,什么样的妙曲一经他手都能慢个半拍变了味,稀稀拉拉让不太有耐心的她听得昏沉欲睡。
所以等到演出结束时她已经有些睡意朦胧。
她脚步虚浮地跟在方行舟身后:“今天就这样结束了?”
他走出演奏厅大门停下了脚步。夜空下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放松:“这部曲子还有个主题。”
冷风吹醒了她昏沉的脑袋:“自新世界?”明明宣传册上都写着。
“是思乡。”他侧头半垂眼看她一脸懵懂的表情。他继续道:
“你说她去了新的世界,会想回来吗?”
她张大眼,眼里倒映着星粒闪烁的藏青夜空和他平静无波的面庞。
十几年过去,浪漫诗意的世界早就沧海桑田,曾经陪伴的人更是有了一言难尽的变化。
“她在热烈欢畅的新大陆,记忆里一定有游荡思恋的旧世界。”她声音慢慢变得艰难。
她问他:“你呢?在遥远的未来,在你回首往昔的时候,在你的记忆里……会有我吗?”
他没说话,夜风拂过他的眉间发梢。
最后他只捧起她的头,双唇靠近她的脸颊,轻巧地吻走她眼角沁出的泪滴。
好了,她知道答案了。
她死心了。
他不让她走,那她就留下来。不会远离他也不会靠近他。
她安静老实呆在娱乐圈做一名兢兢业业的演员就好。
……
陆遥心绪低落地回到家。
她坐在地上仰头望天花板,半晌,给高远哲去了个电话。
“嘟嘟——”的响声听得人心焦不安。
“喂?”
“喂?”
电话被接起,陆遥和另一头的人同时开口,回她的却是个女声。
电话那端停顿了下来,然后问道:
“陆遥?”语气听起来似乎并不讶异。
“是我。”陆遥对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也不陌生,“韩嫣然?你和高先生在一起?”
“你找他什么事?”韩嫣然轻轻一笑,“他现在还在浴室,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
“我……”陆遥深吸一口气,“我下次再找他吧。麻烦你了。”
她刚要道别挂电话。
“陆遥。”韩嫣然忽然叫住她,“有个小事问问你。”
“什么事?”陆遥敛眉盯着发出暖黄光芒的灯管。
电话那头的韩嫣然似乎在斟酌语句,隔了会才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沈静的女人?”
“……”
陆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过了会她才回韩嫣然,语气淡然:“叫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
“你怎么来问我呢?”她张大眼睛望着灯管,“这个名字太普通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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