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三十八章：行军
“禄东赞是松赞干布的智囊，拖着他，对咱们有利。”李复也笑着应声：“他自己出的昏招，反而拖住了他自己。”
“且让他在庄子上折腾去吧，如今庄子上这么多人，他折腾不出什么水花的。”李复笑道：“不过，陛下在庄子上，你这个太子却不在，咱们离开庄子上的那天，声势浩大，也赶巧，是禄东赞从九成宫山脚下到泾阳郡，同一天。”
“他很快就会知道，大唐的太子并不在庄子上。”
“等他知道，你来了松州，就是他最着急的时候了。”
“毕竟，大唐太子到松州，皇帝的默不作声，他拿不准，大唐朝廷到底对吐蕃，是个什么态度。”
你来我往，故弄玄虚，将一池秋水扰乱，他看不真切，便会着急。
越着急，昏招就越多。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不算晴朗，放眼望去，高原上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地铺满了东边的天际线，太阳被挡在后面，只在云缝里漏出几道稀薄的金光。
营地里早早就动了起来。
侯君集站在主帐前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卷皮绳，正低着头跟身边几个护卫交代着什么。
今日的侯君集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灰色外袍，腰间挂着一柄横刀，刀鞘上缠着一圈旧布。
马厩那边，两百匹战马已经牵了出来，鞍鞯齐整，马背上的行囊捆扎得方方正正，被挑选出来的两百先锋军各自站在各自的马匹旁边，做着最后的检查，有的在调整鞍带的松紧，有的在往马侧袋里塞干粮和水囊。
牛进达从主帐方向走过来，来到侯君集面前。
侯君集吩咐完护卫，看向牛进达。
“还是老一套的话，万事别逞强，平安归来。”
侯君集笑道：“放心就是，就算事情做不成，我带着这两百人，怎么着都能跑回来。”
这时，李承乾和李复两人也到了这边，两人并肩而行，早上的空气带着几分凛冽，李承乾双手拢在袖中，身形笔直，走到侯君集面前。
“太子殿下。”侯君集拱手行礼，又看向李复，拱了拱手。
李复拱手还礼，招了招手，跟在他身后的护卫端着热茶走上前。
“侯将军，以茶代酒，莫要嫌弃。”
“两日急行军，路上风大，届时怕是连口热水都难寻。”
侯君集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热乎的茶汤。
“殿下的茶，我记下了。”侯君集说着，语气里带着笑意：“这一趟去得快回得快，不拖泥带水。到了地方，该查的查清楚，该带的人带回来，不会节外生枝。”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带回消息便是。”
李复微微颔首。
“到了寺庙那边，轻重缓急你自己拿捏。能带回来的人带回来，带不回来的，记在账上，不急在这一时。你们都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侯君集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半分，换了一种更郑重的神色。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李复和李承乾各自拱了拱手。
从一大早开始准备出发，巴桑就沉默着。
原先知道侯将军要带人去寺庙，心里是欣喜的，越是临近出发，心里越是紧张，如今更是紧张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能在战马的身侧，一遍又一遍的检查着，手上有事做，才能减轻心里的紧张。
时间差不多了，两百先锋军也都准备完毕，出了营地，侯君集利落的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定，勒了一下缰绳，偏头朝身后的队伍扫视了一圈，然后抬起右臂，做了一个干脆的手势。
队伍开始移动，马蹄踏在营门口的土路上，发出一阵由慢渐快的、沉重而整齐的声响，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
巴桑的马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看到了站在前头的牛进达，坐在马背上，再次向牛进达拱手低头，行了一礼，而后转过头去，不再看营门，目光落在前方侯君集的背影上，随着队列一起加速，向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山口方向奔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飘散成一片淡黄色的薄雾。
晨风还在吹，旗帜在头顶翻卷作响。
待见不到队伍的踪影，三人这才回到了营地之中。
......
队伍走出松州很远，天色渐渐变了，早上那会儿虽然灰蒙蒙的，但好歹还能看见太阳的影子，到了午后云层彻底合拢起来，把整片天空压成一片均匀的铅灰色，风也从西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
侯君集走在队伍前列，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层聚拢。
过了午后，一定会下雨。
这样的天气，那些吐蕃兵也想不到，大唐的先锋军会冲上高原，再干一票吧。
侯君集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等到傍晚，就能到边境，到时候在大唐边境找一处隐蔽的地方，先扎营休整，过了这场雨，等到明日上午再出发，按照预算的路程和时间，到达寺庙，正好是半夜........
打完就走。
巴桑跟在侯君集身后约莫一个马身的位置，一路上话很少，偶尔会偏头看看两侧的地形，越是往西边走，越是熟悉。
行至午后时分，他忽然催马往前赶了半步，朝侯君集开口：“将军，前面再过一段路，能看到鹰嘴山口了。山口的南侧有一片矮灌木，可以让人马在那里歇脚，水源也近。”
侯君集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他眯着眼往前望了一会儿，远处的山影正在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
队伍在鹰嘴山口南侧的那片矮灌木丛旁停了下来。侯君集下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让马匹饮水吃料，兵士们也可以吃几口干粮、活动一下坐久了的腿脚。
巴桑翻身下马后没有急着吃东西，而是快步走到旁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踮起脚尖往西边望了好一会儿，才走回来，回到侯君集的身边。
“将军，过了这个山口之后，路就好走一些了。”
“顺着谷地往西走，大约三个时辰能到寺庙所在的那条沟。”
“庙在半山腰上，沟里有一条小河，河对岸就是那三个部落。”
“咱们如果要趁夜靠近，不能走河上的桥，桥在村子边上，会被人看到。可以从河下游两里地的地方涉水过去，水不深，马能走。”
侯君集蹲在地上，看着巴桑画的那几道线，又抬头望了一眼山口的轮廓，然后拍了拍巴桑的肩膀：“好，就按你说的走。”
侯君集上高原，但是并非往这个方向来，即便是来过，到了这边，这一片区域，是巴桑从小生活的地方，诸多细节，他才是最知晓的那一个。
先前看过舆图，侯君集信中知道大概，相互印证之下，没有问题，就能走。
休整之后，队伍重新出发，穿过鹰嘴山口,山口的风比外面大了不少，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出了山口之后，地势果然渐渐开阔起来，一条并不宽但流得平缓的河流出现在视野里，两岸是灰绿色的草坡和零星的矮树，远处可以看见谷地尽头有一片更深的阴影，像是山体突然隆起来的地方。
侯君集原以为走到这里会下雨，但是再次抬头看看天上，云层竟然不似原先那般厚重，天色虽然还是阴沉沉的，但是偶有几缕阳光，刺破云层，落到下面来。
天黑后，侯君集下令点燃火把，但只点了前队的三支，其余人马在黑暗中借着这三簇光摸索前行。
巴桑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举火把，但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黑暗中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已经适应了这种亮度，能在模糊的轮廓中分辨出山坡的起伏和河道的走向。
队伍到达那处涉水点之前就提前勒住了马，侯君集随即下令全军下马，牵着马沿着河岸小心地涉了过去。水声在夜晚的寂静里格外明显，但好在河水流得平缓，马蹄踏入河床时只发出一阵沉闷的噗噗声，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
过了河之后，巴桑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这里已经是他熟悉的地方，他在这里长大，放牧，这里的一年四季，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脑海中映衬着，远处山坡上那棵形状奇特的枯树、河岸拐角处一堆被风化了的碎石堆.......
都没有变化。
他不用再停下来辨认方向，牵着马一路往前，脚步快而不乱，靴子踩在被夜露打湿的草皮上，发出一种细密的、几乎被风声盖住的沙沙声。
涉水之后，脚很冷，冷的似乎都没了知觉，但是，不能停下来。
远处山坡上的寺庙轮廓，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将军……到了。庙就在前面那道山腰上。”巴桑伸手指着那边的方向。
侯君集顺着巴桑的手指的地方望去，目光穿过前方的一片夜色，一座灰白色的建筑轮廓正嵌在半山腰的阴影里。
庙前有两棵高大的柏树，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它们枝干的形状和高度，像是两个沉默的哨兵站在庙门两侧。庙里没有灯火，整座建筑安静地伏在夜色中，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兽。
侯君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下令：“所有人就地隐蔽，不得点火，不得出声。巴桑，你随我来，其余人，按计划行事。”
原本一体的队伍开始悄然分开。
寺庙的院墙比巴桑记忆中要高一些。
灰白色的土墙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过却又没被照亮，墙根处生着一片低矮的杂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侯君集和巴桑贴着墙根摸到庙门侧面，门是木头的，表面刷了一层深色的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干裂的木纹，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听了好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一丝声音，侯君集后退半步，朝身后隐在暗处的兵士做了个手势。
侯君集伸出三根手指，缓缓弯下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三根手指弯下的同时，他侧身抬脚，一脚踹在庙门的中缝处。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身后的士兵做足了架势，又上前疯狂一阵踹，门轴处传来木料断裂的咔嚓声，整扇门向内猛地弹开，撞在后面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回响。侯君集率先跨步进入，身后十余名兵士紧跟着涌入，手中刀锋在黑暗中闪过几道冷光。
紧接着，士兵们点燃了火把，后头大部队也闯进了寺庙。
后山的兵马封锁了寺庙的后路，火把的光在一瞬间将整座寺庙照得通明，橘红色的焰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是一条条流动的火蛇，沿着院墙、廊柱和屋檐攀爬，把灰白色的土墙染成一片暖黄。
寺庙前院并不大，青石砖铺地，砖缝里生着零星的杂草。正前方是一座正殿，殿门紧闭。
士兵们一手握着刀，一手持着火把，踹开了正殿的大门。
"搜。从两侧厢房开始，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寺庙里所有的人，还有东西，全都搜索出来，集中到正殿里。”
侯君集说完，迈步踏入正殿。
兵士们应声散开，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有人抬脚踹开左侧厢房的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传来里面有人惊呼的声音，那声音又短又哑，像是从睡梦中被人猛地拽醒，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二声就被堵了回去。
巴桑也随着士兵，在寺庙里不断的搜寻，搜寻着他的阿姐。
偏院里，士兵们将已经睡下的和尚从床榻上直接扯了下来，推搡着他们来到了前院。
把的光涌进殿内，照亮了正中央那座泥塑的尊者像。
侯君集仔细打量着塑像，与他印象里的佛像，大不相同。
很快，前院里就跪满了被士兵搜出来的寺庙僧人和杂役。
“将军，都已经搜索过了，人都在这里了。”侯君集的护卫拱手说道。
剩下的士兵，开始往前院搬运寺庙里的一些财货，都是比较轻便的。
巴桑也来到了前院，他并没有找到他的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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