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反告
沈清眠本以为徐远志会换一批人再来。她做好了准备,墙根那块砖她用泥重新糊紧了,窗户加了木栓,后门那把锁换了新的。但三天过去了,巷子里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
第四天,来的不是人,是纸。
门房的李大爷亲自送来的,双手捧着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书,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沈清眠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京兆府的抬头,内容是传唤沈家七小姐沈清眠,三日后到京兆府问话。有人状告她伪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私藏证人、蓄意敲诈。
沈清眠把文书折好,放进抽屉里。
徐远志换招了。他不再派人来杀她,也不来收买她,而是反告了她一状。一个四品朝廷命官,告一个庶民家的女儿伪造证据,京兆府不能不管。沈清眠被传唤问话,她手里那些东西就成了“有争议的物证”,不能用,不能查,只能先放着,等着被人一件件推翻。等到推干净了,她自己也成了诬告者,一条命就搭进去了。
沈清眠没有慌。她坐在窗前把那纸文书又看了一遍,记住了时间、地点、谁盖的印。京兆府签发的,说明徐远志跟京兆府的人打过招呼了。他要走官面文章,不让她用民间手段来折腾他。
当天下午,沈清眠去了一趟镇南侯府。她没有进去,让青禾把一封信送到门房。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他走官面了。”
宋凌霄的回信比她预想来得快。天没黑,门房就把回信送到了沈清眠手里。信上只有两个字:“知道。”沈清眠把信烧了,灰烬落进茶水里,慢慢沉下去,像一片灰色的叶子。她知道宋凌霄的意思——他知道,但他不会明面上帮她。他只能在她需要的时候,不挡她的路。
第二天,沈清眠做了一件事。她让人把徐远峰请到了品茗轩。
徐远峰来的时候,脸色灰白灰白的,眼下青黑一片。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下,像是没站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他坐下来,也不喝茶,也不寒暄,盯着桌上的茶壶盖看了好一会儿。
“我哥告你了?”徐远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好不容易才挤出来。
“告了。”
“他走的是京兆府的路子。刑部崔大人是他同年的同乡,年前才调到京兆府当通判。我哥能走通他这条线,花了不少钱。”
“多少钱?”
“不知道。但不会少。崔通判这个人胃口大,胃口大的人好说话,也好翻脸。”徐远峰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沈清眠,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撤诉。”
徐远峰的嘴角抽了一下,觉得她在说什么很可笑的话。“他不可能撤诉。他告了你,就是要把你往死里按,按到底。你死了,他那些事就没人翻了。”
“他不是要我死。”沈清眠说,“他是要我低头。我低头了,认错了,把东西还回去,他就撤诉。他花了那么多钱找关系,不是为了打死我。”
徐远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攥紧了拳头。“你不低头呢?”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徐远峰看着她,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松开了拳头。
“我帮你。”
“帮我什么?”
“我手里还有一些东西。我哥让我去通州粮仓的那年,他把账目给了我一份,说让我保管。我留了一份。”
沈清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那份账目在哪儿?”
“在我宅子里。藏在书房第三块地砖下面。”
沈清眠没有追问他是怎么藏的、为什么藏、藏了多久。她只要知道东西在哪儿、怎么拿。当晚,沈清眠没有走正门。她从后院翻墙进了徐远峰的宅子,穿过空无一人的廊道,摸到了书房。书架靠左,第三块地砖,边缘有一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缝隙。她蹲下来拔出匕首,撬开地砖。下面躺着一个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纸边用蜡封着,蜡是青灰色的,有些年头了。
她没有拆开看,直接揣进怀里,从原路翻墙出去,沿着小巷快步走回沈府。回到屋里,沈清眠在灯下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沓账册。每一页都盖着一个戳。通州粮仓的戳,永昌三年的戳,边上还有一个签名——那是粮仓掌事的手迹。跟徐远峰上次给她的那封信一模一样,但这一份更完整。进出多少,经手人是谁,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沈清眠把账册锁进暗格里,钥匙贴身藏好,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现在她手里有三件东西了:徐远志的玉扣子,通州粮仓的账册,周管家的证词。三件东西叠在一起,徐远志翻不了身。崔通判再能通气,也通不了天。
第三天,京兆府的传唤到了。沈清眠没有拒绝,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裳,带着青禾出了门。路上青禾攥着车帘边沿,手指发白。沈清眠拍了一下她的膝盖:“怕什么?问话而已。该怕的是他。”
“可是小姐——”
“没有可是。”
马车在京兆府门口停下来,沈清眠下了车,走进正堂。崔通判坐在堂上,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须。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沓文书,看到沈清眠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案上。
“沈清眠?”
“是。”
“有人告你伪造证据、诬告朝廷命官,你有什么话说?”
沈清眠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堂前的案上。崔通判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颗玉扣子,白玉雕云纹,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从高处跌落在石头上摔出来的。崔通判的眼睛在扣子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着她。
“这是什么?”
“徐远志徐大人的东西。十五年前他遗落在沈府的。”沈清眠的声音不高不低,“这颗扣子是他随身之物,他丢了之后找了很多年。现在在我手里。崔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请徐大人来看一看,看他认不认得。”
崔通判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沈清眠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崔大人,我手里还有一份通州粮仓的账册,永昌三年的。账册上有掌事的签名,盖着通州粮仓的戳。那份账册跟徐大人有什么关系,您看了就知道了。”她停了一下,“大人要查,我随时可以呈上。”
堂上安静了一瞬。崔通判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了下去。
“你先回去。等本官查清楚了再说。”
沈清眠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出京兆府大门,青禾迎上来,一张脸还绷着。沈清眠摆了摆手:“没事了。”
青禾愣了一下:“没事了?那个崔大人不抓您了?”
“他不敢抓了。”
马车往回走的路上,沈清眠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她没打算现在就跟徐远志正面交锋,还不到时候,手里的东西还差最后一味——周管家的人证还锁在庄子上没放出来。但这一趟京兆府她必须走。让崔通判知道她手里有东西,让徐远志知道她在反击。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来。沈清眠从后门进去,穿过回廊。小桃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到沈清眠回来,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姐!您没事吧?京兆府的人有没有为难您?”
“没有。”
“那——”
“别问了。去给我倒杯茶。”
小桃抹了一把脸,小跑着去倒茶了。沈清眠坐在窗前端着小桃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徐远志那边,今晚应该能收到消息了。崔通判会告诉他,沈家那个庶女手里不只有周管家,还有别的。
明天,会有新的人来找她。不是来杀她的,是来跟她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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